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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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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2月14日阴

    今天是元宵节。他还没回来。省集训延长了一周,说是追加了实验考核。他发消息说元宵节快乐,我说你吃汤圆了吗,他说食堂有,排了好久。我说什么馅的,他说黑芝麻。

    晚饭妈煮了汤圆,也煮了饺子。爸说汤圆是甜的还是咸的,妈说想吃甜的有甜的想吃咸的有咸的。爸说怎么买了两种,妈说反正冰箱放得下。她给爸盛了一碗黑芝麻的,又给我盛了一碗花生馅。花生是我喜欢的。

    晚上去看灯会。街上挂了红灯笼,人挤人,有小贩在卖兔子灯。我们几个一起去的,苏昕夏对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江如月在手机上叫她也挑一只,她说我要自己买。

    元宵节这天刚好是周六。省集训原定三周,后来通知延长了一周,追加了实验考核。齐与时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林若兰接的,说知道了,又问了几句那边冷不冷、食堂好不好吃、有没有洗热水澡。挂了电话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出两袋汤圆,一袋黑芝麻一袋花生。

    “与时什么时候回来。”齐建国在阳台问。他那把椅子修了快一个冬天,还剩最后一条腿没钉稳,每次坐上去都咯吱响。

    “下周。又加了一周。”林若兰把锅里的水烧开,汤圆从袋子倒进碗里,塑料包装窸窣响。

    “那就下周。椅子刚好能修完。”齐建国把锤子搁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傍晚林若兰煮了一锅汤圆,又煮了一锅饺子。汤圆有两碗,一碗黑芝麻一碗花生。齐建国看了看,问是甜的还是咸的。林若兰说想吃甜的有甜的想吃咸的有咸的。他说怎么买了两种,她说反正冰箱放得下。她给齐建国盛了一碗黑芝麻的,又给齐与歌盛了一碗花生的。齐与歌咬开花生馅的汤圆,绵甜的花生碎在嘴里化开。花生是她喜欢的。黑芝麻是齐与时喜欢的。她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早餐就吃过黑芝麻汤圆,当时林若兰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盛了一碗黑芝麻的放在她面前。她没说自己其实更喜欢花生,把那一碗吃完了。后来林若兰知道了,再煮汤圆的时候,锅里永远是两样。

    吃完饭齐与歌回房间拿外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齐与时发来的消息:元宵节快乐。后面跟了张照片,食堂的汤圆,纸碗里躺着几颗白团子,旁边放着不锈钢勺子。她靠在门框上回:你吃汤圆了吗。他说吃了,食堂有,排了好久。她问什么馅的。他说黑芝麻。她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纸碗边缘有被勺子压过的痕迹,汤圆的糯米皮有点破了,芝麻馅从破口里淌出来,把汤水染成灰黑色。他没有加滤镜,食堂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很平。她又发了一条:你那边几点开饭。他说六点,已经吃完了,现在去教室做实验考核的模拟题。她说那你去吧,他说嗯。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街上是不是有灯会。她愣了一下,回了一个是。他说去看看,画下来给我看。

    她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了。最后回:好。

    七点。苏昕夏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城东那条老街,每年元宵都挂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彤彤的绵延好几条巷子。源沐第一个回:去!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荆无岐说我带相机,尘望椿说你的相机上次进水了,他说修好了。苏昕夏说我叫江如月,他在省城回不了,我给他开视频。

    齐与歌换好白羽绒服出门。走到巷子口,苏昕夏已经站在路灯底下了,手里拎着杯奶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江如月的视频通话。她看见齐与歌过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那边是省城集训基地的走廊,江如月刚从实验室出来,实验服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头发有点乱。他冲着镜头挥了一下手,说元宵节快乐。声音隔着电磁波传过来有点延迟,和嘴唇的动作差了半拍。

    “你吃汤圆了没有。”苏昕夏把奶茶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刘海。

    “吃了。食堂的。”

    “什么馅。”

    “黑芝麻。”

    “食堂汤圆好吃吗。”

    江如月想了想。“皮有点厚。”

    苏昕夏笑了,眼睛弯起来。“你这种人,食堂汤圆皮厚你都吃得出来。我还以为你吃什么都一样。”

    “皮厚的和皮薄的不一样。”江如月说,语气跟讲物理题一样认真。

    苏昕夏把手机往齐与歌面前转了一下。“你看谁来了。”齐与歌对着镜头挥挥手。江如月也挥挥手,说源沐在群里发了五十条消息,全是在骂汤圆太甜。苏昕夏说那你怎么不回他,江如月说我刚才在实验室,手机锁在柜子里。他顿了顿又说,你们那边灯笼是不是很多。苏昕夏把摄像头转了个方向,对着街口那一排红灯笼。“看到了吗。”他说看到了。苏昕夏又转回来,看着屏幕里他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实验室,实验台上的器材还没收拾,烧杯、导线、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他说现在要去交实验报告,先挂了。苏昕夏说好。挂掉之后她看着屏幕暗下去,把手机放进口袋,又把齐与歌拉到身边,压低了声音:“他发消息说给我寄了一样东西。刚才视频里他没提。估计已经到了,回头去驿站看看。”

    街上挂了整排的红灯笼,人挤人。巷子两旁的店铺都开着,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兔子灯的。兔子灯最受欢迎,竹条扎的骨架,白纸糊的皮,肚子里点一小截蜡烛,拿根细竹竿挑着走。荆无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手里已经举了一盏兔子灯,另一只手还拎着一盏,兔子耳朵一只竖一只歪。他把歪耳朵那只递给尘望椿。尘望椿接过去看了看,说耳朵歪了,荆无岐说歪的好看,你看我那只耳朵也歪的。尘望椿没再说什么,把兔子灯挂在背包带上,走了几步,歪耳朵在肩后一颠一颠的。

    “她说歪的好看。她以前从来不说歪的好看。”荆无岐压低了声音对齐与歌说,脸上的表情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源沐从旁边挤过来,手里举着三串糖葫芦,分给齐与歌一串,自己啃了一颗山楂,含含糊糊地问:“你哥呢?还在省城?”

    “下周回来。”

    “唉,过年都没回来。昨天我妈还念叨来着。她做了一桌子菜,结果你哥不在,苏昀舟也不在。我妈说这俩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挺想家的。我说你省省,他们在那边肯定也在吃好的。”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声音低下去,“昨天夜里那通电话,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他跟苏昀舟说起集训最后那顿饭。你哥说‘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比食堂好吃’。苏昀舟说‘我弟把过年那天红榜底下落的桂花瓣寄过来了,干了一捏就碎,我夹在笔记里。’两个人都没出声,过了好一阵你哥才接了一句‘快结束了’。”

    齐与歌咬着糖葫芦,慢慢嚼。她想起那天晚上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想起他发来食堂汤圆的照片。她知道那碗汤圆什么馅。

    苏昕夏停在卖兔子灯的摊子前面,举着手机对着那排灯笼拍了好几张。摊主是个戴毛线帽的大爷,手里拿着竹条正在扎下一个灯的骨架。苏昕夏又打开了视频通话。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江如月那边的画面从实验室变成了宿舍的书桌。他已经换掉了实验服,穿一件深蓝毛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永远摊开的笔记本。

    “你还没去吃饭。”苏昕夏说。

    “刚从实验室回来。晚饭吃了。”

    “又吃的食堂汤圆?”苏昕夏把镜头对准那排兔子灯。“你看,兔子灯。去年元宵我说想买,后来下雨没去成。今年有。”

    江如月凑近了屏幕。“那盏歪耳朵的。”

    苏昕夏转头看了一眼尘望椿背上那盏。“歪耳朵的被尘望椿拿走了。只剩正耳朵的。”她问摊主,“有歪的吗。”摊主说歪耳朵的卖完了,正耳朵的多得是。江如月在视频那边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那我买正的吧。”苏昕夏付了钱,把兔子灯举高对着手机晃了晃,“这只耳朵不歪,但是肚子比你圆。”

    “我又不是兔子。”

    “你肚子也不圆。你瘦得跟纸片一样。”

    “没瘦。食堂的饭不差。”

    “你说皮厚,现在又不差了。”苏昕夏把兔子灯塞进背包侧袋里,腾出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又拿起手机。“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五。”

    “集训最后一天能不能请假。我跟你说,元宵灯会周五就结束了,你下周五回来灯就没了。”

    江如月在屏幕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问问教练。”

    “你别问教练。你直接说家里有事。”苏昕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屏幕,低着头拨弄那盏兔子灯的竹竿子。

    “家里有事。”江如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被他念得很慢,好像在确认什么。他拿起笔转了一下。

    “对。就说你家人想你了。”

    江如月把笔放下了,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知道了。”他说。

    苏昕夏挂掉视频,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穿过人群去追源沐他们。齐与歌在后面走着,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竹签扔进垃圾桶,手放回口袋里,摸到手机。齐与时在三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在看灯了?她回了一条:在看。苏昕夏买了只正耳朵的兔子灯。她过了一阵又发了两个字:想你。

    十几秒后他回:下周回来。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街上的人散了,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齐与歌换好拖鞋坐到书桌前。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走。画今天街上的灯。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绵延好几条巷子。人群里有举着兔子灯歪耳朵的尘望椿,旁边荆无岐自己举着一盏,另一只手还拎着一盏。源沐啃着糖葫芦,山楂汁沾在嘴角。苏昕夏站在兔子灯摊前,手机举得老高,屏幕那头是江如月。她把兔子灯的竹竿画得很细,苏昕夏的背包侧袋里露出纸糊的圆肚子。

    翻一页。画苏昕夏挂掉视频后低头拨弄竹竿的那个瞬间。旁边写:他说家里有事。她让他这么说。这两个人一个不说一个问了,这次倒是反过来了。

    再翻一页。画齐与时站在省城食堂窗口前,手里端着一碗汤圆。窗口的阿姨正把勺子递给他。他侧着脸,看不出表情,但手腕那块骨头的弧度画得很清楚。旁边写:食堂的汤圆皮有点厚,没妈煮的好吃。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翻书声,没有写字声,没有叩墙声。她把手收回来,把速写本翻到上周画的那张图——他坐在火车上,窗外是灰白的田野,桌板上摊开着竞赛题和那本旧书。她在图旁边加了一行字:下周回来。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关灯。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今天元宵节。街上挂了整排的红灯笼。苏昕夏买了只兔子灯,正耳朵的。她跟江如月视频,让他说家里有事早点回来。他说知道了。这两句是他们从认识以来说得最明白的两句。

    尘望椿说歪的好看。她以前从来不说歪的好看。荆无岐把另一只兔子灯插在自己背包上,两只耳朵都歪了。他说这叫配套。源沐啃了一晚上糖葫芦,山楂籽儿吐了一路。他说要给你也带一串,把剩下的那串硬是塞过来。我说我吃不下了,他说那你留着,就放在书包侧袋里。

    妈煮了两种馅的汤圆。她给爸盛黑芝麻,给我盛花生。花生是我喜欢的。我吃完了。

    他在省城吃食堂的汤圆。皮有点厚。他说下周回来。我说好。想你。他说嗯,下周回来。现在也是,嗯。从夏天到现在,他说嗯的次数最多。但每次嗯的意思都不一样。这一次是快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开花 第二十八章 灯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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