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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12月22日阴

    他去省城集训了，和苏昀舟一起走的。走之前在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杯子上的太阳是新画的，铅笔痕很深。我说画太重了，他说怕蹭掉。

    画室这几天很安静。尘望椿在画新的星空，这次的底色不是深蓝，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颜色。荆无岐问叫什么，她说还没取好名字。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妈今天做了一桌子菜。爸问今天又有谁过生日，妈说冬至。爸说冬至也算节，妈说算。我们家的节都是妈说了算。

    周一早上齐与时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他要赶最早那班去省城的火车，和苏昀舟约在火车站碰头。集训三周，省队统一安排住宿，吃住都在那边的学校里。行李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服、竞赛题、笔记本，还有那本《数列与极限》。书包侧袋里塞着她的铅笔。2B那支，纸胶带上的字已经磨得快透明了，他上次还给她之后又借了一次，这次直接带走了。没跟她说。她早上帮他拎书包的时候摸到了那个硬硬的笔杆，也没问。

    林若兰比他起得更早。厨房里粥已经煮好了，灶台上搁着两个煎蛋，一盘切成段的油条。她盛粥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妈。林若兰嗯了一声，把粥碗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他书包夹层。“到了打电话。”

    “到了就发消息。”

    “打电话。”林若兰说完转身去搅锅里的粥。木勺在锅底慢慢转了几圈，又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齐与歌也起来了。她穿着那件白羽绒服站在玄关，把围巾递给他。灰色那条，上周晒被子的时候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洗过，叠得方方正正。他接过去围上。她打字说到了发消息，他说好。她又打字说我给你的铅笔带了没，他愣了一下说带了。她说那就行。

    临出门前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杯子上的太阳是新画的，今天早上她在厨房帮他画的。这次光线画得特别重，铅笔痕比平时深。她当时说太重了，他说怕蹭掉。三周的集训，杯子带不走，太阳总可以留着。

    火车站。苏昀舟已经到了，坐在候车室靠墙的位置翻一本竞赛题。脚边一个黑色旅行包，拉链上挂着个很小的挂件，是个金属的坐标系，x轴和y轴交叉的地方焊了个小圆点。看见齐与时进来，他把书合上，点了下头。

    “早饭吃了吗。”

    “吃了。”

    “火车上还要坐两个小时。你带了题吗。”

    “带了。”

    “那车上做。”

    广播开始报站。两人检票进站。

    苏昕夏是中午才知道集训队已经走了的。她在群里连发了三个问号，说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塞糖呢。源沐说你要塞什么糖，她说牛奶糖，上回在书店他帮我讲了那道物理题，我说欠你一颗糖，他说不用。我说不行，必须还。源沐说他都走了你才想起来，她说我又不知道他们今天走。

    齐与歌坐在画室里翻手机，看到苏昕夏那串消息，回了一句：他们刚上车。苏昕夏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耷拉着耳朵趴在桌上。她又发了一条：那把伞还在我书包里，他说要下两周雨，今天是大太阳。齐与歌抬头看了看窗外。确实是大太阳，冬天里少见的晴暖天气，光线打在画室地板上切了一道明晃晃的白方块。她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继续改那张水粉，心里想着苏昕夏那句话。他说要下两周雨。他连天气预报都查好了，结果第一天就是个晴天。也好。

    画室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明晃晃的白方块。窗台上那盆薄荷最近没人浇水，叶子又有点蔫，边缘卷起来，土面干得裂了细缝。尘望椿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新画布上铺了一层底色。不是深蓝，也不是之前画星空用的那种藏青，是一种更暗的颜色，偏紫，又透一点灰。像冬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候的那种调子，叫不上名字。

    “还没名字。”尘望椿说。她拿调色刀在画布上慢慢刮，把颜料摊得很薄。

    荆无岐今天没训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尘望椿旁边看她调色。他不画画，但他每回来画室都要蹲在尘望椿旁边看她画，嘴里闲不住。“你上次那个星空叫‘水星’，这个叫什么。”

    “说了还没取好。”

    “那你总得有个方向。比如这次想画什么，星星还是星球还是别的什么。”

    尘望椿把调色刀搁下，拿纸巾擦手指上的颜料。“想画一种光。不是星星发出来的那种，是它还在的时候留下的那种。已经走了，但光还在路上。”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算了，这样说你也不明白。”

    “我明白。”荆无岐把手里那个还没上色的泥塑杯子转了转，“就像一个东西不在了，但你能感觉到它曾经在那。对吧。”

    尘望椿看着他，手里的纸巾捏在指尖，没说话。荆无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杯子差点从手里滚下去。“我说错了？”

    “没说错。”尘望椿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调色刀。过了一阵才又说：“你那个杯子，捏好了吗。”

    “快了。还差一层釉。”

    “这次上什么颜色。”

    荆无岐想了想。“不上色了。就留泥巴的本色。”

    “为什么。”

    “本色也挺好看的。”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薄荷。尘望椿看了一眼杯子的位置，没有把它挪开。

    傍晚。齐与歌一个人在画室待到天黑。尘望椿和荆无岐先走了，走的时候荆无岐说要不要等你，她打字说不用，我再画一会儿。她把那张水粉画完，涮了笔，靠在画架上看窗外。路灯亮了，操场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她拿起铅笔翻了翻手机里齐与时下火车后发来的消息。第一条是定位，省城火车站。第二条是一张照片，宿舍的书桌，桌上放着那本《数列与极限》，旁边是她的铅笔。第三条是四个字：到了。房间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回了一条：铅笔放好，别丢了。他过了一会儿回：放在笔袋最左边那格。她没再回。

    晚上吃饭。林若兰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炒青菜、紫菜蛋花汤，还多了一盘红烧鱼。齐建国从阳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林若兰。“今天又有谁过生日？”

    “冬至。”

    “冬至也算节？”

    “算。”林若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给齐与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的那块。齐建国端起碗没再追问，伸筷子夹了块排骨。过了片刻又开口了：“鱼烧得不错。与时在的时候也爱吃鱼。”林若兰嗯了一声，给齐与歌又舀了勺蛋花汤，碗里蛋花铺在白米饭上，黄的白的叠在一起。

    齐与歌低头吃饭，把那块鱼肚子慢慢吃完了。鱼肉的细刺被妈剔得很干净，可她还是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了今天早上的厨房。林若兰背对门口搅粥，木勺在锅里慢慢转。玄关旁边他弯腰换鞋，灰色围巾搭在领口还没绕好。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水杯，杯子上新画了个太阳，铅粉的微光沉在杯壁上。桌上搁着两个煎蛋，油条切成段码在盘子里。

    翻一页。画了苏昕夏说的那把伞。伞靠在教室课桌旁边，窗外是大太阳。旁边写：他说要下两周雨。第一天，晴。

    再翻一页。画了尘望椿和荆无岐。尘望椿在调色，调色刀上的颜料不是蓝色，是一种正在调试的颜色。荆无岐蹲在旁边，手里握着还没上色的泥塑杯子。窗台上薄荷的叶子又有点蔫，那个杯子的影子落在花盆沿上。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翻书声，没有写字声，没有叩墙声。他把那本《数列与极限》带走了，里面夹着好几张画。投篮那张，书店那张，走廊端水那张，摩天轮上她写字那张，领奖台那张。她的铅笔也在他那里，放在笔袋最左边那格，和她放铅笔的习惯一样。她第一次在画室把铅笔递给他的时候就是这么放的，他记住了。

    她叩了一下墙。没有回应。她把被子拉上来，对着墙壁说了声晚安。没有声音。和第一天一样。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他去省城了。三周。走之前往杯子上画了个太阳，我画的。我说太重了，他说怕蹭掉。他把我那支2B铅笔也带走了，放在笔袋最左边那格。这个人，什么都记得住。

    画室这几天很安静。尘望椿在调一种新颜色，说不上叫什么。荆无岐问她，她说想画一种光，还在路上、还没到的光。他听了没笑她。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薄荷旁边。不上色了，就留泥巴本色。本色也挺好看的。

    妈今天又做了一桌子菜。爸问今天谁过生日，妈说冬至。爸说冬至也算节，妈说算。我们家过节从来不看日历，妈说算就算。她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好的肉夹给我，没有刺。我吃得很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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