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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12月18日晴

    荆无岐终于把齐与时拉进了篮球队。练了快一个月，今天第一场热身赛，对二中。苏昕夏坐在对面看台上，江如月没来，去省队集训了。苏昕夏说他走之前给她写了信，这次不是物理笔记，是一张明信片，只写了几个字。我说写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我看。字迹很用力，像怕被风吹散。

    他在场上穿了新球衣，深蓝色，背后印的号码是他生日。跑起来的时候衣摆扬起来一截，我画了那个瞬间。荆无岐说你怎么不画我，我说你一直在跑，他说废话打球当然要跑。

    晚上他把球衣叠好放在椅背上，说明天洗。我说我帮你洗，他说不用。我说你会洗吗，他说可以学。这个人，什么都想自己学。

    荆无岐从开学就在磨齐与时进篮球队。磨了半个学期，每次都被“再说”挡回来。市级决赛之后他又提了一次，说教练看了你上次体育课投的那几个球，让你周三来试训。齐与时说再说。荆无岐说你别再说，教练的办公室就在教务处隔壁，你再不去他就要亲自来三班抓你了。

    齐与时去了。试训那天荆无岐站在场边全程围观，手里搓着团橡皮泥，搓完一个球搓成一个饼，搓完一个饼又搓成一个球。教练让齐与时做了几个基础动作，运球上篮、定点投篮、折返跑。看完之后说可以，替补小前锋，先跟着练。

    练了快一个月。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体育馆，和队里其他人磨合。荆无岐说齐与时最大的问题是不爱投篮，拿到球先找人传，非要等到空位才肯出手。你倒是投啊，他又能投进。教练在场边也说过同样的话：齐与时，你没问题，就是太不急了。齐与时擦擦汗说我习惯多看一眼再投。教练说篮球不是数学题，不一定要算到百分之百。他说嗯，但还是多看了一眼。

    十二月中的这场热身赛是第一场正式上场。第一中学对第二中学，场地在第一中学体育馆。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了百来号人，大部分是队员的同学和队友。齐与歌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拿在手里。旁边是尘望椿和源沐，源沐手里还端着杯从家带的酸梅汤。荆无岐在场边热身，弯腰压腿的时候朝观众席喊了一声“尘望椿你看不看我”，尘望椿说我看球，他说我也是球，尘望椿说你少废话。

    苏昕夏坐在对面看台上，二中那边。她穿那件白毛衣，袖子长过手腕，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江如月的位置。江如月上周去了省队集训，物理组的，和苏昀舟一起走的。走的那天在走廊里碰见齐与歌，说苏昕夏要是忘了带伞，麻烦你帮我提醒她。齐与歌打字说你怎么知道她会忘，他说她上个月忘了三次。停了一下又说，我已经跟她说过明天有雨了。齐与歌说那你还让我提醒，他说多一个人说，她也许会记得。

    比赛开始。荆无岐跳球，把球拨给后卫，后卫传给齐与时。齐与时接球，在三分线外停了一秒，看了看防守人的位置，然后把球传给篮下的荆无岐。荆无岐上篮，进了。回头朝齐与时喊你倒是投啊，那是空位。齐与时没吭声，跑回去防守。

    几个回合下来，齐与时传了三次球，一次没投。源沐在场边急了，酸梅汤差点洒出来。投篮啊，你又不是投不进。齐与歌在旁边低着头画，嘴角弯了一下。她画的不是他投篮的动作，是传球的瞬间。手臂从胸口往前推，手腕往下压，指尖最后离开球面的时候微微张开。球传出去之后他的手还在空中停半拍才收回。她把这个停半拍画出来了。别人传球是动作，他传球是犹豫。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投了一个。空位，三分线外，接球之后停了一下才起跳，投篮的手型很标准，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进了。源沐在场边差点站起来，酸梅汤这次真的洒了。齐与歌把那个瞬间画下来了。他的手指刚离开球面，手腕还保持着往前送的姿势，球在空中，篮筐在下一页。

    下半场荆无岐被换下场休息，坐在齐与歌旁边喘气。他拿毛巾擦汗，擦完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歪头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

    “你怎么光画他不画我。我上半场进了四个。”

    她打字：你一直在跑。

    “废话，打球当然要跑。他不也跑。”

    他跑得比你少。

    荆无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场上正在回防的齐与时。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叠了两折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画过他多少次。”

    没数过。

    “大概。”

    投篮画过三张。传球的，算上今天这张，四张。在走廊的，端水杯的，在书店翻书的，在摩天轮上的。她打字：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是很多。”荆无岐把毛巾拿起来又放下。“尘望椿从来不画我。她画星空画水星画魔法阵，画薄荷也画了，就是不画我。”他顿了顿，“上次我说你给我画张肖像，你画了盆薄荷。”

    那是你。

    “我知道。她后来看着那盆薄荷笑了很久。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她每次说没什么就是在笑我。”荆无岐把泥塑从书包里掏出来，今天捏的又是那个杯子，上了深蓝色釉，和齐与时那件新球衣一个色。尘望椿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比赛结束。一中赢了，七十八比六十五。齐与时全场得了十一分，六个助攻。荆无岐说你这数据像控球后卫不像小前锋。齐与时说能把球传出去就行。荆无岐拍拍他肩膀说行，助攻也算分。

    散场之后苏昕夏从对面看台走过来，手里拎着杯奶茶。她和齐与歌并肩走出体育馆，穿过操场。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枝丫在风里轻轻摇。苏昕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给她。“他走之前写的。”明信片正面是省城那个天文台的照片，银白色穹顶在夜空下泛着光。背面只有几个字，字迹很用力，笔画凹进了纸面：不晚。等我。苏昕夏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他以前给我写过一摞物理笔记，封面写‘给你的’，旁边画了一个小星星。那张明信片画的是星星，这张画的是天文台。”

    苏昕夏把明信片放回口袋里。过了一会儿说：“他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把伞。说接下来两周都有雨。他把天气预报查了两周。”

    齐与歌打字：他怕你淋雨。

    苏昕夏没说话。她低头踢了颗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缝里。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今天篮球场上的最后几帧。齐与时投篮的瞬间，球在空中，他的手指还没收回来。跑动时球衣扬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她把那一小截皮肤画得很轻，铅笔侧着扫的，灰蒙蒙的，像一层雾。然后画了苏昕夏坐在对面看台，手里捏着奶茶，旁边空着一个位置，位置上有张明信片，正面印着天文台。最后一个画面是齐与时在传球。那个停半拍的手。她画得比投篮那张还仔细。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隔壁很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写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叩了三下。她回三下。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他今天上场打球了。穿深蓝色新球衣，背后印着他的号码。跑起来的时候衣摆扬起来一截，我画了那个瞬间。

    苏昕夏坐在对面看台。江如月去省队集训了，走之前给她留了把伞。查了两周的天气预报，全标了雨。留一把伞，看了两周天气预报，都没说出口。和我们家的谁挺像。

    他的球衣搭在椅背上。妈说洗衣机有空，让他放进去。他说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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