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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12月12日晴

    省级复赛名单下来了。江如月、苏昀舟进了省队，他省二，源沐省三。祁莲也进了，生物组的。关子沐在走廊里跟她说恭喜，她点头点个不停。尘望椿说你这个点头频率可以去当节拍器。

    下午在画室画了张画给他。画他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有个很小的人影，是我。背面写：省二也很厉害。他看了很久，说台下的你画得比台上清楚。我说因为离得近。他说嗯，离得近。

    晚上妈加了一道糖醋排骨。爸说这个月已经加了三次了。妈说你嫌多？爸说我没说多，我就说三次。妈说那就不算多。

    省级复赛名单是周三上午公布的。教务处的红榜又贴出来了，这次比上个月市级决赛那张更长，三科竞赛的名单排在一起。物理在最上面，江如月的名字后面跟着“省一，进省队”，数学紧挨着，苏昀舟“省一，进省队”。

    齐与时省二。源沐省三。

    源沐挤在人群里看完，退出来的时候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一路小跑到三班后门，趴在门框上喘气。“你省二。我省三。”他把手撑在膝盖上，“苏昀舟进省队了，江如月也进了。这帮人还是人吗。”

    “省二够了。”齐与时把笔放下。

    “你上次说省三够用，现在省二也说够。你什么时候能说一次不够。”源沐直起腰，“不够。你明明可以进省队的。最后那道证明题你证到一半改方向了。”

    “不改也进不了。”

    “你怎么知道进不了。”

    齐与时没有回答。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题，源沐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回头说：“下午去我家吃麻辣烫。庆祝省三。”

    齐与时想了想。“明天行不行。今天下午她省展要交材料。”

    源沐摆摆手。“明天就明天。藕明天再买，今天买了放到明天不脆。”语气自然得好像在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有点咸。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

    中午放学的铃刚响，苏昕夏的消息就来了。她在群里发了一张江如月省队通知的截图，跟了一句“进省队了，要去省里集训三周”。源沐回了一句“三周不在学校？那谁给你讲物理”。苏昕夏回：“我有笔记。”源沐又回：“他的笔记还是你自己的笔记。”苏昕夏没回。

    齐与歌在画室里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尘望椿正在洗笔，水桶里的水浑成灰绿色。她把笔一支支涮干净搁在笔架上，转头对齐与歌说：“祁莲也进了。生物组的省二。关子沐在走廊里跟她说恭喜，她从上课点头点到下课。”她拿毛巾擦手，“点得跟节拍器一样。关子沐说不用一直点头，她还是点。”

    荆无岐从门口探出头来。“你们在说祁莲？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她了。站在生物实验室门口，关子沐递给她一个什么。好像是标本。她说谢谢，他说不用谢。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那里。我都不好意思走过去。在楼梯口等了五分钟他们还没说完。”

    “偷听别人说话。”尘望椿说。

    “我没有偷听。我是刚好路过，然后他们的对话刚好传到我耳朵里。”荆无岐走进来靠在画桌边上，“关子沐说‘我进不了省队，省三够用了’。祁莲说‘你上次说省二才够’。他说‘那是上次’。祁莲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你在省二，我就觉得省三挺好的’。”荆无岐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人是不是在表白。”

    尘望椿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听出来。”

    “我当时也没听出来。我站那想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荆无岐把泥塑从书包里掏出来开始捏。今天捏的是个小人，脑袋大身子短，两条胳膊一条粗一条细。尘望椿看了一眼说你捏的谁，他说不知道，随便捏的。

    下午。齐与歌在画室整理省展要交的材料。入选通知、作品说明、作者简介，按顺序装进文件袋。尘望椿在旁边帮她核对清单，一项一项打钩。“还差一张近照。两寸。”

    “上次拍的那张在宿舍。”

    “现在去拿。美术馆那边今天下班前要交齐。”

    齐与歌放下文件袋走出画室。穿过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齐与时站在校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花期过了，花瓣落了一地，在树根周围铺了圈淡黄色。他脚边落了几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应该是源沐从家里带的酸梅汤，放了这么些日子瓶子上凝的水珠还是那么密。他看见她，把袋子换到左手。

    “去交材料？”

    回宿舍拿照片。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把屏幕转给他看：省二也很厉害。他看完了，说：“省二是够用。苏昀舟进省队是他应得的。”她说我不是在比较。他说我知道。过了一阵又说：“你今天不是在群里发了省展的通知。”她说你看到了。他说看到了。十二月中旬，市美术馆二楼东厅。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打字，他也没有再说。

    到了宿舍楼下，她上去拿照片。他在楼下等。宿舍阿姨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这个阿姨之前也见过他几次，每次他来都是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不催，不喊，不找地方坐。就站在那。

    她很快下来了。手里拿着两寸照片，是上次在画室拍的，穿那件灰毛衣，衣领别着尘望椿给她的小徽章。她把照片塞进文件袋里，封好口。这些材料要赶在放学前交到教务处，于是她折回教学楼那边，让他在楼下等。他看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不急，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挥了一下手。她也挥了一下。

    傍晚回到画室。尘望椿已经帮她核完了所有材料，文件袋放在画架旁边。荆无岐把他那个还没捏完的小人搁在旁边，说今天先捏到这里，脑袋太大脖子撑不住，明天去找根铁丝做骨架。齐与歌坐到画架前面，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有很小的人影。台上的不画脸，台下那个也小到可以忽略，但轮廓画得很清楚。台下的影子扎马尾，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台上的人。

    尘望椿涮完最后一支笔，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张比上次那张好。上次那张台下的人影糊了。这次很清楚。”

    “上次是隔着操场画的。这次不是。”

    尘望椿没有问“这次是什么”，把笔一支支码进笔盒。窗外天已经暗了，操场上那排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路灯亮了两盏。她把画笔收好，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省二也很厉害。写完把那张画从速写本上裁下来，走到三班门口。齐与时在收拾书包，她把画放在他桌上。他拿起画看，先看台上的人，再看台下的人影。看了很久。

    “台下的你画得比台上清楚。”他说。

    因为离得近。

    “嗯。离得近。”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她写字的地方还多了一行，更小：下周省展，你会来吧。他把画夹进《数列与极限》里。里面已经夹了好几张画——投篮那张，书店那张，走廊端水那张，摩天轮上她写字那张。现在又多了这张。书页被画撑得微微鼓起来。他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在走廊里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晚上吃饭。林若兰端了糖醋排骨上桌。齐建国从阳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林若兰。“这个月已经加了三次了。”他说。

    “你嫌多？”

    “我没说多。我就说三次。”

    “那就不算多。”林若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给齐与歌夹了一块，又给齐与时夹了一块。齐与时把碗里那块软骨挑出来放进齐与歌旁边的小碟子里。林若兰看见了，没避开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齐与歌低头吃排骨。甜的。比上个月又甜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妈又改了配方，还是自己的舌头变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林若兰，林若兰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移开。妈把筷子伸到盘子里又给她夹了一块，说多吃点。这块夹的是软骨。

    齐与时在旁边扒饭，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齐与歌看见了，没戳穿。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把今天那张画的草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台上的人，台下的人。她的铅笔在台下那个人影旁边加了一笔——很小的一个动作，举着画板，画板上有个更小的人影。画中画。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响。他大概在翻那本《数列与极限》，里面夹了太多画，翻的时候要小心不让它们掉出来。她叩了三下。他也叩了三下。力道一样，节奏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叩墙的节奏都同步了，她不记得了。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他省二。源沐省三。源沐说他可以进省队的，他不改那道题就好了。我知道他为什么改。那天考场上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台是空的，没人在上面画画。他说省二够用。这个人，从来不说不够。

    我画了张画给他。台上的人没画脸，台下的人影倒是画得很清楚。他说台下的你画得比台上清楚，我说因为离得近。他说嗯，离得近。然后笑了。就笑了一下。我看见了。

    妈今天又做了糖醋排骨。爸说这个月加了三次，妈说你嫌多。爸说我没说多，我就说三次。妈说那就不算多。她给我夹了两块，第二块是软骨。以前软骨都是他夹给我的。今天妈也夹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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