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水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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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11月23日阴
生物组活动,祁莲叫我去画水母。她在水族馆差点撞玻璃上,关子沐拉了她一把。拉完就松开了。
玻璃里面水母在发光,透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祁莲站我旁边说,你画的水母不说话,但很好看。我说你也好看。她愣了一下,说关子沐上次也这么说。
然后她跟我说她根本没养仓鼠。关子沐知道她没有,但他每次都带一包仓鼠粮。我说就跟你每次都收下一样。她说对,就跟我每次都收下一样。
傍晚回到画室,尘望椿把上次裱的星空重新贴了一遍,说边角翘了。荆无岐在旁边把他那个泥塑杯子上色,上成绿的。尘望椿说哪有杯子是绿的,他说薄荷就是绿的。
周六上午,祁莲在生物组群里发了个水族馆的定位。市里新开的一个小水族馆,藏在老城区巷子最里头,门脸只有一扇玻璃门那么宽,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不仔细看以为是家关门的店铺。她周六早上在群里连发了三条“谁去谁去谁去”,关子沐回了一个字:“去。”齐与歌打字说我也去,齐与时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说那我也去。
“你又不是生物组的。”源沐从旁边探过头来。
“她去画水母。”
“行。这个理由成立。”源沐往后靠了靠,“我就不去了,我妈让我今天帮忙剥蒜。”
四个人在巷子口碰头。祁莲穿了件墨绿色外套,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关子沐站她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袋子里装了瓶水和一把折叠伞,瓶子上还挂了个很小的透明标本袋,里面几粒仓鼠粮。齐与歌看了一眼那个标本袋,没问。关子沐也没解释。
水族馆里灯光很暗,蓝色水光从玻璃后面漫出来打在过道地面上,像走在水底。里面人不多,几个小孩趴在最大的那面玻璃上拿手指头戳,被家长拽走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混着漂白粉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比外面低了起码三度。祁莲一进门就往深海区走,走得太快了,拐弯的时候没注意前面有面玻璃墙,整个人差点贴上去。关子沐伸手拽住她胳膊,把她往后退了半步。她站稳了,说谢谢。他松开手,说看路。
齐与歌在旁边看着。关子沐拉她的时候很快,松开也快。但拉的那一下他手指在她袖子上停了一瞬,像是想确认她站稳了再松。
深海区最大的那面玻璃有一整面墙那么宽,里面养的水母在黑暗里发着光。透明的伞状体一开一合,触手从伞边往下垂,细得像发丝,边缘泛着一圈很淡很淡的蓝白色荧光。水母没有声音。玻璃外面也没有人说话。齐与歌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靠在过道栏杆上开始画。
祁莲站她旁边看。看了很久。齐与歌画水母的伞状体,先画外轮廓,再画里面放射状的管道。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水母开合的速度很慢,她等它张开一次,记住形状,在纸上画下来。等它再张开一次,补细节。
“你画的水母不说话。”祁莲说,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到玻璃那边的水母。
齐与歌打字:水母本来就不说话。
“我知道。但好看的。”祁莲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上次你在画室裱的那张水母,我站旁边看了半天你都没把画转过来。我以为你不想给我看。”
后来给你看了。
“那是尘望椿说的。她说你画得好看,你才给我看的。”祁莲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夸你你还不信。非得有人替你说。”
齐与歌低头继续画,嘴角弯了一点。她画完水母的伞状体,开始画触手。触手太多,画到后面她把铅笔搁下,转了转手腕。
“关子沐说你画的水母比生物课本上的插图还准。”祁莲说。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在书店。你给苏昕夏看画册,他在旁边扫了一眼你的速写本。他说你把水母的胃管和放射管都画对了,说你是先观察再画,跟做实验一样。”祁莲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在玻璃的蓝光里一闪一闪的。
齐与歌转头看了一眼关子沐。他站在旁边那块展板前面,看水母的介绍文字,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布袋还拎在手上,那个装仓鼠粮的小标本袋贴着瓶身微微晃。齐与时也在那边,靠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他没在看水母。他在看她。被她抓到了也没躲,只是抿着嘴角转了身,走到过道外面去了。
齐与歌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画关子沐拉祁莲的那一瞬间。手拽住胳膊,很快的一下。旁边写:他拉了她一把。很快。松得也快。但拉的时候停了一瞬。
“走吧。前面有珊瑚。”祁莲说完往下一个展区走。这次她走得慢了些,到拐弯的地方自己先停下来看玻璃反光里有没有墙,才迈步子。
珊瑚区的灯光比深海区亮。橙红色的太阳珊瑚铺满整面玻璃,小丑鱼在里面钻来钻去。关子沐站在玻璃前面,指着其中一朵珊瑚说这是纽扣珊瑚,触手白天开着晚上闭起来。祁莲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上次生物竞赛考的,你忘了。她说我只记得考了水螅,不记得珊瑚。
“水螅是淡水。珊瑚是海水。”关子沐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一个是水螅纲,一个是珊瑚纲。同一门,不同纲。”
“你背这么清楚干什么。”
“考完没忘。”
祁莲看了他一眼。“你那回生物竞赛考了第一。”
“那次运气好。”
“你每次都说运气好。”
“因为确实是。”关子沐指了指另一朵珊瑚,“那个是气泡珊瑚。你看它触手像不像气泡。”
祁莲凑近了看。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围巾把下巴遮得严严实实,眼睛在蓝光里显得特别亮。“像。但气泡不会吃东西。”
“它会。晚上触手伸出来抓浮游生物。”
“你怎么又知道了。”
“展板上写的。”
祁莲低头看了一眼展板。果然写着。她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的可以看。”
齐与歌站在旁边把这个画面也画了。两个人站在玻璃前面,他指着展板上的字,她凑近了看,围巾蹭到了他的袖子。他往里挪了一点给她让位置,没有再挪回来。
从水族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外面的光刺得人眯眼。巷子里阳光从两排老房子中间挤下来,在地上铺了道窄窄的光带。祁莲站在门口等关子沐去扔垃圾,把围巾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手上。
“其实我没养仓鼠。”她说。
齐与歌转头看她。
“关子沐每次来我宿舍都带一包仓鼠粮。第一次是上学期,他说你养仓鼠吧,这个给你。我说谢谢。后来他每个月都带一包。”祁莲把围巾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我没养仓鼠。但他每次都带,我就每次都收。”
你告诉他了吗。
“他知道。”祁莲说。嘴角弯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回忆到某个很具体的瞬间才会有的弧度。“上个月他来我宿舍,看见桌上没有笼子,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还是把那包仓鼠粮留在鞋柜上,和之前那几包放在一起。”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和平时一样轻。胆小但不懦弱。齐与歌记得大纲里这么写祁莲,但她现在觉得这几个字不够。她是胆小,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收下那包她不需要的仓鼠粮。
她打字:那你还收。
“收。他带的,为什么不收。”
齐与歌低下头把自己那张画翻给她看。画的正是关子沐拉着祁莲、她抬头说谢谢的瞬间。旁边还有一行字:就跟你每次都收下一样。
祁莲看完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今天回去就把那几包仓鼠粮排整齐。之前是堆在门口鞋柜上的,东一包西一包。”
下午回到画室。尘望椿已经把上次裱的星空重新贴过了,正拿滚筒碾边角。荆无岐坐在旁边把他那个泥塑杯子上色,上成绿的。尘望椿看了一眼说哪有杯子是绿的。他说薄荷就是绿的。
“薄荷是绿的,杯子不是绿的。”尘望椿把滚筒搁下,“你没见过杯子?”
“我见过。但我就是想涂绿的。”荆无岐把泥塑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看这个绿。和你上次画星空用的那个绿像不像。”
尘望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不像。我那个偏蓝。”
“那我再涂一层。”他蘸了蘸颜料,拿小刷子重新往上刷,刷得很慢,嘴里忽然说:“你今天头发扎歪了。”
尘望椿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没歪。我出门前照了镜子。”
“照镜子不一定准,你从左边看和从右边看不完全一样的。”
齐与歌坐到画架前面,把那盆薄荷从窗台上搬下来。土又干了,叶子边有点卷。她拿水壶浇了点水,把枯的那片摘掉,又把盆转了个方向让另一面也对着光。然后翻开速写本。把今天画的几张全摊在桌上整理。水母的伞状体,那张纸上还留着一小块蓝色玻璃反光的水渍。祁莲站在玻璃前面的侧影,围巾绕两圈,下巴藏进去,只露眼睛。关子沐拉她的那一瞬间。
翻到背面,她画了祁莲宿舍门口那只鞋柜。鞋柜上摞着几包仓鼠粮,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旁边写:她说回去要把它们排整齐。之前是东一包西一包。
然后拿铅笔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鞋柜。鞋柜上几包仓鼠粮排得整整齐齐,旁边放了个水壶,水壶上挂着个透明标本袋。画完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
晚上。齐与歌翻看今天的速写,把其中一张水母单独抽了出来。那张水母画得最好,伞状体边缘那圈荧光她用橡皮擦了一道细白线,和上次画齐与时手腕骨一样的手法。画反面的保护层上她贴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祁莲站在玻璃前面,围巾把她整个人裹得只剩眼睛,另一张是关子沐指着展板,他侧着脸,光线从玻璃那边漫过来,把他伸出的手指和展板上“珊瑚纲”几个字同时照亮。
隔壁叩了三下。她也叩了三下。比昨天重了一点。昨天她没回他。今天回了。他把那幅画收进抽屉里,关上之前,又把那张水母拿出来看了一最后一眼。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祁莲说她没有养仓鼠。关子沐知道她没有,还是每次带一包。她就每次都收。
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说不奇怪。她低头笑了一下,说我也觉得不奇怪。
尘望椿今天把星空重新裱了。荆无岐把他的杯子涂成绿的。她说哪有杯子是绿的,他说薄荷就是绿的。她又看了他一眼。她每次都先看杯子,再看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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