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一次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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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与时的日记】
11月17日阴
昨天从游乐园回来,一晚上没睡着。闭上眼睛就是她在摩天轮上拉我衣领的样子。她写字的时候手指在我掌心里划过去,痒。
今天下午画室没人,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她碰到我衣领,我躲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不是不想。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一直在想她眼睛里那个东西。不是哭。她从来不哭的。比哭更难受。我说不上来。
游乐园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整栋教学楼都在传周末的见闻,谁和谁坐了同一个轿厢,谁在鬼屋里叫得最大声。齐与歌从五班出来打水的时候听见隔壁班有人在说摩天轮的事,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她就停了。她面不改色走过去,杯子里接满温水,又走回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集训。尘望椿请假没来,荆无岐去操场打球了,画室里只有齐与歌一个人。她在改那张画了好几天的水粉,苹果暗面终于调对了,群青没加多,透气得刚好。窗外梧桐叶还在掉,前几天的大风把最后的叶子也刮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顶上打转。她把画笔涮了,靠在画架前面看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从九月份到现在,树从绿到黄到光秃秃,她画了好几次。每次画的都不一样。
走廊里有脚步声。先左脚后右脚,中间的空隙比一般人长半拍。她没回头,继续涮笔,但握着笔杆的手指收紧了半拍。他来了。上次在这个画室里她裱水母,他端了两杯柠檬水站在门口说顺路。上上次她在改色彩,他来送温水,杯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说四十度。他每次来都是手里拿着东西,好像不拿东西就不好意思推门。
但今天不一样。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转过头。齐与时站在画室门口,手里空着。门框切掉了他半边肩膀,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脸落在暗处。他没跨进来,手插在口袋里,指节顶着口袋布料。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画室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往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涮笔筒里。
她先开口。不是真的开口。她把画笔搁下,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他看:今天没带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屏幕,说路过,然后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凳子上还有荆无岐忘带走的橡皮泥,搓成了歪歪扭扭的小薄荷。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画架旁边。然后看着她。那种看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扫一眼就移开,是一直放在她脸上。
“昨天。”他说。
她等着。
“昨天在摩天轮上。”他顿了一下,“你亲了我。”
她点头。
“为什么。”
她打字:想亲。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慢的语速说:“齐与歌。你是被收养的。我是这个家本来就有的。我怕。”
她手指放在屏幕上。没有打字。
“我怕你亲我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怕你选我是因为你只认识我。”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有点发白,“我怕你以后认识更多的人,会发现你当初选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你想要的。而那个人是我。”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水龙头还在滴水。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重新打。最后只打了四个字:你想多了。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低头看着那幅苹果。“你每次画东西都要改很多遍。画树改了好几张,画苹果暗面改了好几遍。你说第一张树的脸画歪了,其实歪的那张也很好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你从来没有把任何一张画丢掉。”他把手从画架上收回来,“撕掉了也捡回来。划掉了也留着。”
她看着他。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很平,像在说一个定理。
“你对我。”他说,然后停了一下,“是不是也改了很多遍。”
她没有回答。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画室本来就不大,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她伸手拉住他的衣领。和在摩天轮上一样的动作,左手,拉着右边衣领,指节蹭到他的下巴。她把他往下带了带,两个人平视。然后往前靠了一点。
他躲开了。
不是很大幅度的躲闪。是脖子往后仰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肩膀往旁边偏了一点点。她完全可以追上去。但她没有。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拉衣领的姿势,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着一截。那截空隙本来是他的衣领。现在只是空气。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声“我”,后面没有下文。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走廊里声控灯坏了的那段还是暗的。她走得很急,步子踩在瓷砖地上嗒嗒嗒的,走到暗处的时候脚步才慢了。她把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那颗牛奶糖的糖纸硬硬地硌在口袋里。没哭。她从来不哭的。
齐与时还站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苹果。暗面刚好,透气。她改了好几遍才改对的。窗外的梧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他弯腰从荆无岐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薄荷旁边捡起一样东西。她的铅笔。2B,笔杆上贴着纸胶带,边缘磨得起毛,上面“第一支”三个字已经很淡了。她从开学用到现在,削短了好几截,没换过。他把铅笔放进自己铅笔盒里。最左边那格。和她放铅笔的习惯一样。
太阳落下去。快十一月的天黑得早,画室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他坐在画室里很长时间,想了些什么无从考究。只知道他走之前把荆无岐的小薄荷摆正,又给那盆窗台上的薄荷浇了点水。她今天忘了浇。叶子有点蔫。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没画画。没翻速写本。台灯调到最暗那档,她坐在灯前面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比她大一圈。她把速写本翻开又合上,铅笔拿起来又放下。墙上叩了三下。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是三下,比刚才更轻。她还是没回。把台灯关了。黑暗里口袋还揣着苏昕夏那颗牛奶糖。糖纸上那颗星星被指尖反复碾过。
第二天早上林若兰煎蛋的时候发现她眼睛下面有点青。没睡好?
齐与歌点头。
林若兰把煎蛋放进她碗里,又给她多盛了半碗粥。什么都没问。
上学路上两个人隔着半步走。平时是并排,今天她在前他在后。经过桂树,花开了大半,香味比上周浓了些。她没停,他停了。
她走出去好几步才回头,他站在桂花树底下说了一句“花开了”。
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还是隔着半步。
她忽然转身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等。写完就走。他站在原地,手心朝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把那个字握在掌心里。
课间。齐与时把铅笔从铅笔盒里拿出来。2B,纸胶带上的字磨得快看不见了。他拿橡皮把铅笔尖擦了擦,重新削了一下。削得很尖,和她第一次给他那支一模一样。然后走到五班门口,把铅笔放在她桌上。她不在。课间她去画室交那张水粉作业了。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支铅笔。她认得那截纸胶带。也认得削笔的角度。她把铅笔放进笔袋最左边那格。和第一支放在一起。
源沐下午发现齐与时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字,写了一下午。猜了半天是题,凑过去一看不是数学,说不上什么,但也没问。
晚上。齐与歌把速写本翻开。画的是今天画室里那盆忘了浇水的薄荷。叶子有点蔫,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旁边画了个人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拿一支铅笔,铅笔尖朝下。脸没有画。但手腕那块骨头画得很清楚。旁边写:他今天说他怕。他说怕我选他是因为只认识他。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翻一页。画了一只手。手心朝上摊开着,手指微微蜷。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等。写完,她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今天没听到隔壁翻书的声音。也没听到写字的声音。他就在门那边,她知道他在。她把那个字又在墙上写了一遍。没有声音。
隔壁。他把铅笔放在铅笔盒最左边那格,关灯躺下。黑暗里偏着头,没有再叩墙。手搁在胸口,掌心朝里握着什么东西。那个“等”字的笔画还没散。
【齐与时的日记】
今天下午她来拉我衣领。和昨天摩天轮上一样。我躲开了。
她眼睛里的东西我见过。不是哭。比哭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我说不出来。她走了之后我捡到她的铅笔,2B,纸胶带磨得快透明了,上面“第一支”三个字还在。她把第一支用到这么短也不换。
晚上把铅笔放在她桌上。她回来放进最左边那格,和第一支放一起。
她在墙上写了两次“等”字。我听见她手指划墙皮的声音了。吱吱的。以前都是叩三下。今天我惹她生气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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