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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11月8日阴

    苏昕夏今天拿了一沓英语卷子过来。江如月帮她改的，每道错题旁边都写了批注，字小得要命，最后还附了一封长信。背面写“第三篇阅读选C”。苏昕夏说这人真是啰嗦，手指一直在摸卷子的边，从左边摸到右边，又摸回来。

    她说爸妈下周又要出差。我说又。她说嗯，又。这次去多久不知道。

    她把卷子给我看。完形填空旁边画了个小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旁边写着“没关系”。苏昕夏说画得好丑。我说不丑。

    晚上妈做了糖醋排骨。还是甜的。

    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苏昕夏就来了。她站在五班门口，一手拎着杯奶茶，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身上那件深蓝校服外面套了件灰毛衣，袖子长过手腕，把手指头都遮住了。

    “你们班这走廊的灯能不能修修。”她往门框上一靠，“每次来都是坏的。”

    “这盏自从上学期期中就坏了。”荆无岐正拿橡皮擦着课桌上的铅笔灰，头也没抬，“反正拐个弯就是亮的，当锻炼身体。”

    “你也太会给学校找理由了。”

    荆无岐把橡皮一搁：“那你怎么老来。灯坏你也来，食堂难吃你也来。”

    苏昕夏没理他，举着奶茶朝齐与歌晃了晃。“给你。柠檬水，没珍珠。”

    齐与歌接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凉的。她把杯子搁在桌角，腾出手来打字：你下午没课？

    “逃了半节。自习课，老师不在。”苏昕夏把牛皮纸袋往她桌上一放，“江如月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英语完形填空错得和我一个毛病，上下文逻辑断掉了，不是单词问题。让我把他的笔记也复印一份给你。”

    齐与歌往纸袋里看了一眼。是江如月那套手写的英语笔记复印件，封面没写名字，只在纸的右上角标了个小小的页码。

    苏昕夏把自己的书包甩到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又抽出另一沓卷子。纸边已经被翻得软塌塌的了。她把卷子摊在齐与歌画板旁边。

    英语模拟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字迹。每道错题旁边都写着批注，不是那种“语法错误”或“逻辑不通”的套话，是把整道题的题干拆开，划线，在旁边标注“这个when指的不是时间，是条件”，或者“你这里选A是因为受了上一句的并列结构干扰，其实第三段第一句已经换主语了”。

    字很小，挤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写到装订线里面去了。

    最后一页背面是一封长信。字还是那么小，但比题目旁边的批注整齐。齐与歌从头看到尾。信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把苏昕夏每次做错的题型归了类，每一类下面列了对应的解题思路。最后一段写的是：“你上次说阅读第三篇老是错同一类。我查了最近五年的真题，这类题每年都考，题干换表述方式但考点不变。下面是五种常见表述和对应的定位方法。”

    五种。每种旁边画了例句。例句的题干下面划了线，线旁边写着定位词。

    齐与歌把信翻过来，背面写着：第三篇阅读选C。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好一阵。上次在书店江如月往《时间简史》里夹的那张便签，写的也是这句话。那时候她以为是随手写的。知道苏昕夏那道题错了，就随手记下来。现在看这封信才知道他不是随手写的。

    她把信还给苏昕夏。苏昕夏接过去，没有马上收起来，拿手指把卷子的边角一一压平。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她压了好几遍也还是翘着。

    “这人啰嗦不啰嗦。”苏昕夏说。声音比平时轻，像在自言自语。她拿拇指一下一下地抚着卷面的红字，指腹抚过的地方微微发亮，那道折痕已经被摸过太多遍了。

    “逃了半节课就为了给我这个。”苏昕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清亮了些，“我说你让齐与歌带过来不就行了。他说笔记可以带，卷子要当面给。”

    齐与歌打字：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放学。他把我叫到走廊上，从书包里掏出来的。”她把卷子举了一下，“然后说，你回去看，不懂的明天问我。就走了。”

    就说了一句。

    “就一句。他这人说一句就是十句。你看他批注写了多少。”苏昕夏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信里收尾的那行字，“这句。‘下面是五种常见表述和对应的定位方法’。他写了五种。他什么时候查的，什么时候写的，什么时候复印的，一个字没提。”

    她把卷子翻回正面，低下头看那道完形填空。江如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火柴人，线条歪歪扭扭的，摔在地上，旁边画了个箭头，正在爬起来。箭头底下写了一行字：没关系。

    苏昕夏看了很久。她用指甲尖轻轻刮了刮那个箭头的尾巴尖，刮完又按平，怕把那行字蹭掉似的。

    “他连画画的水平都跟你哥差不多。”

    齐与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铅笔盒。里面那支2B的笔杆上，纸胶带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她想起齐与时在她杯子上画的太阳，画歪了，她说歪了他说歪的好看。她把铅笔盒合上，笑了一下。江如月画的火柴人确实丑，摔在地上的姿势像被人从纸片上弹起来的。但她刚才看苏昕夏盯着小人看的样子，觉得丑不丑根本不重要。画得再丑，那也是他画的。

    “我爸妈下周又要出差。”苏昕夏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齐与歌抬起头。

    “昨天打电话说的。这次去多久不知道。我妈说到了给我消息。上次她说到了给我消息，消息是一个星期以后才发的。”苏昕夏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我冰箱又塞满了。速冻饺子换了新牌子。上次那个牌子太咸，我自己去超市挑的。收银员问我是不是给家里买的，我说嗯。其实家里就我一个人。”

    她把奶茶放下，往椅背上靠过去。五班教室里后排空荡荡的，值日生在前面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光里浮成一小片金色的雾。她盯着那片雾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住也挺好的。没人管，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看什么电视就看什么。”她把脚后跟搁在椅子横杠上，晃了两下。“后来有天下雨，我忘了关窗。阳台上的水漫了一地，我拿拖把拖了半个小时。拖完坐在沙发上，想跟谁说一声拖完了。没人可说。”

    齐与歌把那张卷子翻回来。江如月的红笔字迹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反光，墨迹是哑的，但写得用力，有些笔画凹进了纸面。

    她打字：他现在给你画小人了。

    苏昕夏低头看了看那个火柴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抿着嘴的，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东西。

    “对。他以前只画受力图。摩擦力那个箭头，支持力那个箭头，每个箭头旁边标角度。”她拿手指在卷面上虚虚描了一下那个小人爬起来的方向，“现在这个小人没有角度。就一个箭头。”

    就一个箭头。

    “嗯。”

    她把卷子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先把四个角对齐，放进文件夹，再把文件夹塞进最里层。拉链拉到头。

    “你跟你哥最近怎么样？”她问。

    齐与歌想了想。打字：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学一起走，早上一起吃饭。他去源沐家写题，我在画室。

    “你妈呢。”

    齐与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拍。

    打字：她上周翻到我日记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带我去买了件羽绒服。

    苏昕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很多。”

    齐与歌没有接话。她把江如月那沓复印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目录，把完形填空的考点分了六类，每一类旁边标了页码。字迹和信里的一样，小，但笔画清清楚楚。

    苏昕夏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我走了。再不走二中那边晚自习要点名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封信的内容你别到处说。”

    齐与歌打字：不说。

    “他那五种表述方式你可以告诉别人。但最后那段有一句，‘你每次错都是错在太着急，不是不会’。谁都不知道。”

    齐与歌点头。

    苏昕夏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灯坏的那段，她又喊了一声：“这盏灯真的该修了。”

    荆无岐在后面接了一句：“等你毕业了它也修不了。”

    苏昕夏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把江如月的笔记复印件翻到完形填空那一章。读到第三页才发现他在每道例题旁边都标注了“此处与第X页第X题考点重合”。那些页码是苏昕夏那份卷子的页数。每页都有，每道题都对应。

    她把书合上。在速写本上画了今天下午的五班教室。苏昕夏坐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沓写满红字的英语卷子。卷面上有个画得很丑的火柴人，摔在地上，一个箭头指着它，示意它爬起来。旁边写着：没关系。

    翻一页。画了江如月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卷子递给苏昕夏。他说了句什么，对话框里是空的。她在空白处写：他大概只说了一句。那句是什么，苏昕夏没说。但她把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

    晚上妈端了糖醋排骨上桌。还是甜的。她给齐与时夹了一块，也给齐与歌夹了一块。齐与时低头扒饭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夹了块软骨放进她旁边的小碟子里。

    她夹起来吃了。脆的。

    【齐与歌的日记】

    今天苏昕夏来教室。江如月帮她改了卷子。他连错题旁边都画了小人，以前他只会画受力图。那个小人摔倒了，旁边就一个箭头。

    苏昕夏把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她说这些事说出去没人懂。我说我不说。

    晚上妈又做了排骨。她给两个人夹菜，筷子没有再绕开谁。我吃了两碗饭。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开花 第十七章 改试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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