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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11月3日阴

    妈今天带我去商场买了件羽绒服。白的，她说我穿白的好看。从商场出来她又拉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老板说今天排骨好，她说我知道，我女儿爱吃。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眼看齐与时了。从那张纸条开始。但她每天还是给我煎两个蛋，给他也煎两个。粥还是热的。排骨还是甜的。她就是什么都不说。

    回家路上她忽然说，你刚来的时候比现在瘦。我说你记得。她说记得。

    周六早上，齐与歌被雨声吵醒。雨不大，打在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上，啪嗒啪嗒的。她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煤气灶点火的声音，锅底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林若兰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正在搅一锅粥。灶台边上搁了两个鸡蛋，还没打。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后颈那撮碎头发又翘起来了。

    齐与歌走过去，伸手把那撮头发掖进发圈里。林若兰没回头。

    “今天周六，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醒了。

    “醒了就躺着。粥还没好。”

    齐与歌没走。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林若兰搅粥。木勺在锅里慢慢转，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开花了。

    “你爸今天去厂里加班。与时去源沐家了，说晚上才回来。”林若兰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身拿鸡蛋。“吃完早饭，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商场。给你买件羽绒服。你那件旧的袖子短了。”

    齐与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袖子确实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这件还是从北城带过来的，穿了好几年了。

    林若兰把鸡蛋打进锅里。油嗞啦一声。“去洗漱。”

    九点多两个人出门。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林若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齐与歌跟在后面，隔着半步。走到公交站，林若兰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公交卡递给她。

    “给你办的。用这张，不用每次都找零钱。”

    齐与歌接过去。卡面是蓝色的，套了个透明塑料壳。

    “你与时一人一张。他的那张上周就给他了，你这张昨天刚办好。”林若兰说，“上车。”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后排靠窗，林若兰靠过道，让她坐里面。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齐与歌伸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太阳。光线歪歪扭扭的。林若兰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也伸手指，在太阳旁边画了个弯弯的月牙。

    齐与歌看着那个月牙。林若兰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搁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水汽。

    商场三层，女装区。林若兰挑羽绒服很仔细，摸面料，看标签，翻过来看缝线。“这件充绒量不够。这件面料硬了。这件帽子不能拆，洗了不好干。”她把一件白的举到齐与歌面前比了比，“试这个。”

    齐与歌穿上。拉链拉到下巴，袖子刚好到手腕。

    “转一圈。”

    她转了一圈。

    林若兰看了好一阵。然后说：“好看。你穿白的好看。”

    齐与歌低头看了看。她想起第一天到家的时候，林若兰在厨房里做完糖醋排骨，端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看她的——看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好吃就多吃点”。这个人夸人从来不直接夸。说好看就是真好看。

    “买这件。”林若兰翻了翻价签，顿了一下。然后把衣服叠好放进购物袋。“楼下有家卖鞋的。你那棉鞋也薄了。”

    从商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林若兰又拉她去了菜市场。菜市场地上湿漉漉的，鱼摊前面淌着水，卖菜的阿姨拿喷壶往青菜上喷水雾。林若兰走到肉摊前面，弯着腰看了看台面上的排骨。

    “今天排骨好。”老板说。

    “我知道。”林若兰拿手指点了两根，“这两根，剁开。”

    “你女儿啊？”老板一边剁排骨一边往齐与歌这边看，“长得真高。”

    “嗯。”林若兰说，“她爱吃排骨。甜的。”

    齐与歌站在旁边，听见“她爱吃排骨”四个字，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在家里妈从来没说过“我女儿”这种话。跟外人说的时候反而这么自然。

    买完菜往回走。林若兰拎着排骨和菜，齐与歌拎着羽绒服。走到公交站，林若兰忽然开口。

    “你刚来的时候比现在瘦。”

    齐与歌转头看她。

    “那天你站在门口，手里攥了张字条。我给你开门，你抬头看我，眼睛很大。脸上没肉。”林若兰看着前面的路，“现在脸上有肉了。”

    齐与歌打字：你记得。

    “记得。”林若兰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你那天穿的校服袖口有个洞。后来我给你缝了。你不让我给你缝，说太麻烦了。我说不麻烦。”

    缝了三针。蓝线。

    “你还数了。”

    缝得很齐，我都不会拆。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还是后排靠窗。齐与歌把那件白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在膝盖上。面料很软，手指摸上去绒绒的。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妈。没有发出声音。和第一天一样。

    到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林若兰进厨房开始做排骨。焯水，炒糖色，下排骨，加姜片和八角。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全是那个甜丝丝的味道。齐与歌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速写本。齐建国还没回来，屋里只有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窗外的风声。

    “你那张纸条。”林若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锅铲刮了两下锅底。“我看了。”

    齐与歌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她没抬头。林若兰也没回头。

    “我没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糖色裹得很匀。“你把与时写的东西留着。他把我写的那张食谱也留着。你们俩，都一样。”

    齐与歌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字。她等着。

    林若兰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手指上还有糖色，黏黏的。她看着齐与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来那天晚上，与时往你门缝里塞了张纸条。你问他煮粥吗，他说煮。那张纸条他写了一个‘煮’字，画了个太阳。”她顿了顿，“第二天早上我从他门口经过，纸条贴在他床头。”

    齐与歌愣了。她不知道这个。她从没进过他房间——经过的时候门常常开着，但床头贴了什么她没往里看过。

    “他从九月份贴到现在。”林若兰说，“没摘过。”

    厨房里只有排骨在锅里咕嘟的声音。锅盖上的水珠掉进锅里，嗞一声没了。

    “你写的那张纸条，”林若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灶台上，“我看完之后想了很久。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是女孩。你喊我妈。你哥他——我养了他十七年，我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对你好我能看出来。你对他好我也能看出来。但这个好后面是什么，我想不出来。”

    她把围裙又拿起来挂回挂钩上，把灶台上的油渍拿抹布擦了一圈。“与时他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你女儿跟儿子的事你管到什么程度算够。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也觉得不知道。”

    齐与歌从来没有听过齐建国一次说这么多话。大概是林若兰转述的，或者是她自己添的，她分不清，也不需要分得清。她只是在听，背挺得很直，手指搁在速写本纸面上，有一点抖。

    林若兰说完了，从锅里夹了块排骨放在小碗里，端到茶几上。“尝尝。咸淡。”

    齐与歌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甜味刚好，肉从骨头上脱下来不柴不硬。她点头。

    好吃。

    “那就行。”林若兰把碗拿回去，“晚饭加个青菜。你去叫与时回来。他在源沐家。”

    齐与歌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林若兰的声音又从厨房里传过来。“那件白的明天就可以穿。降温。别舍不得穿新的，放着也是放着。”

    齐与歌打字：知道了。

    然后推开门，走进楼道。玄关声控灯今天不知被谁修好了，亮堂堂的，把整段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齐与歌到麻辣烫店的时候，齐与时和源沐正坐在门口的折叠桌前写题。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的时候笔还拿在手里。源沐在旁边嚼着藕片说“你妹来了”。源沐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冲她笑道：“刚好，藕刚捞出来，给你留了一盘。”

    齐与歌在齐与时旁边坐下来。藕片搁在她面前，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片咬下去，脆的，有点麻。

    “妈叫你回去。”她打字。

    “现在？”

    晚饭。

    他把笔放下，开始收拾卷子。源沐在旁边把剩下的藕片也推过来。“都给你。我妈做了两盘，这盘就是你的。”

    她把藕片吃完，站起来。源沐妈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句“下回再来，姨给你做酸梅汤”。

    两个人往回走。路上齐与歌没提纸条的事，也没提林若兰说的那些话。她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件新羽绒服的袋子。他把袋子接过去拎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买衣服了。”他说。

    妈买的。白的。

    “好看。”

    你还没看。

    “白的肯定好看。”他顿了顿，“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接话。走了一段路才打字：你今天在源沐家吃什么了。

    “藕。还有麻辣烫。”

    辣的。

    “微辣。”

    你上次微辣也说辣。

    “那次是中辣。你记错了。”

    她没记错。但他每次吃辣都会把“中辣”说成“微辣”。她也没戳穿。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道里那盏修好的声控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台阶上。上楼的时候他在前面，她在后面。走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林若兰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里出来，刚好和门口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回来了。洗手。”

    饭桌上摆了糖醋排骨、炒青菜和紫菜蛋花汤。林若兰给齐与歌夹了一块排骨，也给齐与时夹了一块。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挑了个最大的放进了齐与歌碗里。齐与时那块的软骨，他咬了一口之后照样挑出来搁在了小碟子里。林若兰喝汤的时候不再避开看他了——几天的回避之后，她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他身上。他低头扒饭，没注意到。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把晾干的羽绒服收进衣柜里，又把速写本翻开。

    画今天的厨房。林若兰系着旧围裙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了块酱油渍。灶台上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茶几上搁了只小碗，碗里有一块排骨，被咬了一口。

    旁边写：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去。今天又跟我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她说“与时把你写的纸条贴在床头，从九月份到现在没摘过”。我不知道这件事。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翻书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今天好像没做竞赛题——书页翻得慢，是在看别的。她叩了三下。他也叩了三下，力道和昨晚一样，比她轻。

    【齐与歌的日记】

    今天妈带我去买羽绒服。白的。她说我穿白的好看。在公交车上她在我画的太阳旁边画了个月牙。她手指上沾着水汽。

    她跟我说看了纸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与时把我写的那张纸条贴在床头，从九月份到现在没摘过。她什么都知道。爸也知道。爸说“管到什么程度算够”，她说不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终于看他了。排骨还是甜的。青菜里放了蒜，她记得我不吃蒜，炒之前先挑出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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