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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10月25日晴

    晚自习去给他送牛奶。放他桌上，他问我喝没喝，我说你喝。吸管捅歪了。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月亮很大，影子拖在地上，两个人的一样长。

    他杯子上的太阳被水汽洇没了。明天重画。反正铅笔在笔袋里。

    薄荷长了片新叶子，卷的，没展开。荆无岐说像在比OK。给他看，他说还真是。

    晚自习第一节。整栋楼闹哄哄的，走廊里全是人。开水房门口排着队，有人拿泡面盒，有人抱个暖水袋。消毒水味儿混着泡面味从门缝挤出来。

    齐与歌从书包侧袋摸出那盒牛奶。下午林若兰塞进来的，说一人一盒。她自己的那盒没喝，放了一下午，盒底被压得有点变形。她又用拇指把那一小块凸起摁了下去。牛奶盒上印了头花奶牛，右耳朵被商标贴纸盖住了。她抠了两下，贴纸没掉，留了一层白胶印。

    从五班到三班，中间隔个楼梯间。拐角那盏声控灯坏了大半个学期了，一直没人换。她走到暗处的时候步子自己放慢了，手指在牛奶盒上敲了两下。

    三班后门开着。日光灯亮得晃眼。齐与时坐倒数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数学竞赛题，笔在草稿纸上走。写到一半停下，拿起橡皮擦了两下，低头吹橡皮屑。旁边源沐的座位空着，桌上扔了半包辣条。

    她站后门口。没进去。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杯把朝右。杯子上的太阳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一圈很淡的灰印。被水汽洇过好几天的太阳，看起来像月亮。

    她走过去。走到桌边的时候他抬头了。笔还在手里，虎口压出条红印子。

    她把牛奶搁在杯子旁边。盒壁上凝了层水珠，桌面上立刻洇了一个小圈。

    “你喝了吗。”他问。

    她摇头。

    “那你喝。我杯子里有水。”

    她把牛奶往他手边又推了一点。他看她一眼，拿起来，撕吸管包装。噗一声捅进去——捅歪了，偏左，差点扎穿盒子边。他把吸管正了正，又往前递。

    接的时候没接住。他去够盒子，她去接盒子，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他的手背是温的。牛奶盒也是温的。她的手指凉一点。

    上次碰他还是在竞赛教室，她把水杯放他桌上。那次是手背覆手背。这次是食指碰到食指，第二个关节。

    一秒。也可能不到。

    他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嘴咧了咧。“温的。”

    她已经在打字了。把屏幕转过去：不是烫吗。

    “温。刚才是说烫。其实不算烫。”

    她看着他。他又补了一句：“真的。刚好能喝。”

    她转身走了。到门口回头——他还在看这边。她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往嘴边送了一下。他举了举牛奶盒。

    拐过楼梯间的时候没看路，膝盖在栏杆上磕了一下。不疼。她在暗处揉了揉，继续走。

    齐与时把牛奶盒搁回桌上。吸管咬扁了一个角。他盯着杯子，过了一阵子才把笔拿起来。草稿纸上画了半个坐标系，下面写了两行算式，第三行写到一半停了。他把那行算式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然后划掉。

    源沐回来了，手里的辣条已经撕开了，满手是油。“兄弟，借张纸。”

    他把草稿纸递过去。源沐擦了手，歪头看了眼那张纸。“你刚才写啥划掉了。”

    “算错了。”

    “你也会算错。”

    “嗯。”

    源沐把辣条往他这边推了推。他摇头。源沐又看了一眼他的杯子。“你杯子上那个印子是不是你妹画的太阳。”

    “嗯。”

    “这都淡成这样了你还不擦。”

    “看得见。”

    “我反正看不见。”

    “我能。”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杯把朝左，又朝右。然后拿起来喝了口水。杯沿上留着铅笔的灰味。

    第二节晚自习，齐与歌在画室改那张色彩。苹果暗面还是闷，群青搁多了。尘望椿过来看了一眼：“别动了。再改这块就要糊。”她就把笔搁了。翻出速写本，在空白页上画了盒牛奶，盒子上那头花奶牛缺了只耳朵。旁边画了个人举着吸管，吸管歪向左边。没画脸。手腕骨那道弧线画得很清楚。

    荆无岐探过头来。“你怎么光画牛奶不画人。”

    画了。

    “哪呢。”

    她指了指那个手腕。

    “这也算啊。”

    她又指了指吸管。

    “吸管也算？”

    歪了就算。

    荆无岐凑近看了半天。“确实歪了。”又问，“他去开水房接的水？”

    我送的牛奶。

    “你从哪弄的。”

    林若兰塞的。

    “你妈真好。”他把泥塑从书包里掏出来。今晚捏的是个杯子，拇指大，杯把断了两次拿胶水粘回去的。“我妈只会往我书包里塞卷子。”

    尘望椿在画室另一头洗笔，远远说了句：“上次你妈给你送了排骨汤。你忘了。”

    “没忘。那个不一样。那是她炖多了。”

    尘望椿没再说话。她把笔一支支码在笔架上，用毛巾擦了手。

    下晚自习。齐与歌收拾书包，速写本塞最外层。荆无岐把泥塑杯子往她桌上一放：“送你。杯把粘不牢，放着看还行。”

    她打字：为什么送我杯子。

    “你请我喝过柠檬水。”

    那是齐与时请的。

    “一个意思。”

    她把泥塑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杯把确实歪了，角度刁得离谱。但歪得挺有意思。

    她打字：你怎么不送给尘望椿。

    荆无岐回头看了一眼尘望椿。她正在锁画室窗户。“她不用杯子。她喝水对着水龙头。”

    齐与歌把泥塑杯子放进笔袋。

    出画室门的时候齐与时已经站在走廊了。书包挂在右边肩膀。手里那盒牛奶喝完了，吸管咬得扁扁的，纸盒捏得有点变形。

    “牛奶喝完了。”他说。

    看到了。

    “温的刚好。你说的对。”

    她没说话。

    “你打字说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回。两个人并排走。声控灯一盏一盏亮。拐角那盏坏的，走到暗处的时候他放慢半步。她也放慢半步，抬起头来看见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大，挂在那排梧桐树上面。操场跑道上的白线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篮球架投了道斜斜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地上，肩膀挨得近，头也近。

    她踩了一下他的影子。他看了一脚，也踩了一下她的。

    她打字：幼稚。

    “你先踩的。”

    我先。

    “对。你先。”他把牛奶盒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到梧桐树底下，她弯腰捡了片叶子。今晚的叶子比上周又黄了一度，边缘一圈焦褐色，叶脉还是完好的。她放路灯底下看了看，翻过来，背面是银灰色。

    “上次那片还在吗。”

    点头。夹在那本《数列与极限》里。她打字：一百五十三页。她打了这行字，自己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发过去。上次他问“你还翻我的书？”，她没答。这回用不着再问。就是翻了。

    他把脸转回去。走着走着说了一句：“明天那片也夹进去。”

    她看他。

    “正好两面都有。”

    她没回。把叶子小心塞进速写本夹层。

    到家。玄关灯亮着。鞋柜上粉色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两只并拢。林若兰在客厅沙发上歪着看电视，身上搭条薄毯。茶几上搁了盘柚子，剥好的，保鲜膜蒙着。

    “牛奶喝没。”林若兰听见开门声，没回头。

    齐与时嗯了一声。

    “两盒都喝了？”

    他嗯了一声。

    “她喝了？”

    “喝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有雨”一样平。说谎不打草稿。他走进厨房，把牛奶盒丢进垃圾桶。纸盒在桶底滚了一下，落在蛋壳和菜叶上面。

    林若兰在客厅打了个哈欠。“明天降温，把厚被子翻出来。”

    齐与歌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灶台上温着一锅热水，她倒了杯递给齐与时。自己端了杯靠在灶台边上喝。窗外的月光从小窗透进来，在灶台上投了个窄窄的长方形。

    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子上的太阳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她从笔袋里摸出铅笔，把杯子拿过来靠在灶台边重新画了一个。笔尖在杯壁上走得很轻，五根光线，其中一根画长了，擦掉半截。

    他把杯子接过去看。“和上次一样。”

    淡了你也换。

    “淡了也看得出来。”他把杯子放在台灯底下。光线打过来，新画的太阳在杯壁上凸出来一点点铅笔痕。“是太阳都能看出来。歪了也能。”

    她低头喝水。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那档。速写本翻到新页。

    画今晚的走廊。暗处并排站了两个人，一样高。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牛奶盒，吸管歪向左；另一个人手指搭在桌沿上，没画脸面，但窗格的光正好落在手背凸起的骨节上。旁边写着：今晚月亮很大。两个影子一样长。

    画完把这页翻过去。

    隔壁没动静。灯还亮着。她知道他还在做那套竞赛题。草稿纸翻页的声音隔很久才响一次，每次都唰的一声。

    她把那个泥塑杯子从笔袋里拿出来，搁在台灯底下。杯把还是歪的，胶水的痕迹透着一股甜丝丝的白胶味儿。荆无岐那句“我妈只会往我书包里塞卷子”还在她脑海里转着。她想着下回再过去吃麻辣烫，得带上点什么给他，柠檬水也行。他什么都喝。

    她躺在床上。靠近墙壁的那头，她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墙，声音比较短，是贴着墙叩的。

    三下后有回应传来。比她的还轻。

    闭眼。明天盖厚被子。明天重新画太阳。明天把那片梧桐叶夹进《数列与极限》——翻到一百五十三页这样的举动，现在做起来已经不再需要反复确认页码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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