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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10月20日小雨

    晚上补习班，英语阅读。他在后排坐了一会儿，然后搬椅子坐到旁边。我问干吗，他说这边光线好。骗人。

    后来他借我半张草稿纸。我画了只猫，塌耳朵的。他剪下来贴在笔袋上。贴歪了。我说歪了，他说歪的好看。

    回来路上雨还没停。伞小，他右肩全湿了。到家把伞收在门口。明天我举伞。

    ---

    补习班设在第一中学对面那栋旧楼，三层，外墙面刷的白灰剥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一到晚上，整条巷子就这一排窗户亮着白光。二楼拐角那间教室日光灯管有两根，一根发白一根发黄，白的偶尔闪一下，没人修。

    齐与歌到得早。她挑了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子，把英语卷子铺在桌上。卷子是今天发的，阅读四篇，完形一篇，作文还没写。她把卷子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画窗外那根电线。电线上蹲着三只麻雀，隔一会儿飞走一只。第三只飞走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齐与时是踩着铃进的。源沐走前面，手里端杯从家带的酸梅汤，看见齐与歌就过来了。“你哥在后面。”他把酸梅汤往她桌上一搁，“尝尝。我妈新煮的，放太多冰糖，甜得齁。”

    齐与时在后排坐下。倒数第一排靠墙。他把卷子摊开，笔袋拉链只拉一半。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齐与歌的后脑勺。她今天头发扎起来了，深蓝色发绳绕三圈，后颈有一小截露在领子外面。他看了两秒，低头翻卷子。

    老师进来。格子衬衫，袖口沾粉笔灰，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开口讲阅读A篇。候鸟迁徙，西伯利亚到澳大利亚。“你们做阅读不要从头读到尾。先看题，找定位词。地名、数字、专有名词——鸟会飞，西伯利亚不会跑。”

    齐与歌在纸上把麻雀画完了。她在麻雀旁边写了“西伯利亚”四个字。笔画多，写起来好看。写完又划掉了，继续画电线。

    讲到B篇的时候，后排有椅子拖地的声音。

    她没回头。

    一张椅子被拎起来，搁在她右边过道上。齐与时坐下来，把卷子和笔袋挪到桌上。动作很轻，旁边那排的人还在看题，没人抬头。

    她把速写本往左边挪，给他腾了半张桌子。

    她在纸上写：干吗。

    “这边光线好。”

    光线都一样。

    他没接话。低头把卷子翻到B篇，拿笔在题干上划线。他那支笔笔杆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墨剩多少。剩不多了。

    她把自己那支也透明的笔从笔袋里拿出来，并排放在他笔旁边。两支笔，墨量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划线。

    老师讲到C篇，说这篇最难，每年筛掉一批人。“筛”字用了重音，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源沐在前面小声骂了句脏话，翻开笔记本抄题干生词，抄了两个就放弃了，靠在椅背上开始转笔。转掉了一次，弯腰捡起来继续转。

    齐与歌把C篇翻过去，先看题干。第一道，问作者态度。选项四个形容词，两个不认识。她把不认识的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她做题慢。阅读要读两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对着题干找句子。旁边的卷子已经翻到D篇了。

    他把草稿纸从中间撕开。撕得不太齐，左边比右边多一截。他把多出来那截压平，推过来。

    她在纸上写：我有。

    “你上次用完了。”

    她用掉的是画树的草稿纸。这张确实是新的。她把草稿纸接过来，在角上画了一只猫。耳朵一只竖一只塌，尾巴卷回来搭在爪子上。画完往他那边推。

    他低头看。然后拿笔在猫旁边写：像你。

    她看了一眼，把纸抽回来，在“像你”底下画个箭头指回猫。又在猫嘴旁边加一行：像你。

    他没回。低头翻D篇。但鼻子轻轻喷了一下。

    外面下雨了。不大，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窗户上，沙沙响。玻璃上慢慢起了一层雾。老师把PPT翻到下一页，说D篇简单，做完的可以先走。

    她把最后一道阅读选完。C。扫了一眼旁边答题卡，也是C。她没对答案，只是刚好扫到。他比她快两题。她第七道还没做完，他已经翻回第一页检查A篇了。

    讲到完形的时候老师开始叫人回答问题。叫到前排一个男生。男生说B，老师说你再看看，男生马上改C，老师说第一次是对的。男生趴桌上了。满教室笑。

    齐与歌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个火柴人趴桌上，旁边站另一个火柴人，嘴角一条直线。站着的头顶写“老师”。想了想，又在趴着那个旁边加箭头，写“源沐”。

    她把草稿纸往右边推。他看了，没出声，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源沐忽然歪过头来，刚好看见两个人在玻璃上画东西。“你俩幼不幼稚。”他把自己的卷子翻个面，“完形第十题选什么。”

    “A。”齐与时说。

    源沐把答案改完，又问：“你作业写了吧？明天数学作业，别说你忘了。”

    齐与时看了看他：“写了。”

    “你上次也说写了，结果是早上来教室现补的。”

    “那回是忘了。”

    “今天没忘？”

    “没忘。”

    源沐将信将疑地转回去了。

    齐与歌在旁边低头翻书，嘴角弯了一下。她翻到卷子反面，在写作题空白处画了个火柴人，头很大，举着手，旁边写了个“A”。

    窗外雨小了一点。玻璃上糊着雾。她把手指按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底下两根竖线，一个横杠——一个“下”字。

    他看见那个图案，放下笔，也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画了个箭头，从太阳旁边指出去。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黑的，只有对面楼的灯火在雨里晃。但如果现在是白天，太阳大概就挂在他指的方位。

    她在箭头终点画了个圈。

    下课铃响。老师收讲义，说下周模拟，作文记得背模板。人开始往外走。源沐在前面收拾书包，回头喊：“吃麻辣烫去不去？”

    “不去了。”

    源沐又看她。她摇头。

    “你俩都不去。行，我一个人吃。”源沐把书包甩上肩膀，“明天见。”走到门口又回头，“作业别忘了。我说真的。”

    “知道。”

    源沐走了。教室剩几个人。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她收起速写本，把笔放进铅笔盒，手指碰到那支2B，顿了顿。笔杆上的白胶带磨得起毛了。她用拇指把起毛的边压平，放回最左边那格。

    他还在旁边，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

    “雨还在下。”他说。

    她从书包侧袋抽出伞。黑色折叠伞，伞面上印着某银行的广告，字已经磨掉一半。

    他接过去撑开。“太小。”

    够两个人。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走进雨里。巷子很窄，并排刚好够，肩膀隔着两拳距离。伞确实小，他举伞的手保持一个角度，伞面往她那边斜。他的右肩淋在雨里，校服肩膀那片颜色慢慢变深。她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又偏回来。

    巷子口的早餐店还在收摊。老板娘把蒸笼往三轮车上摞，白汽在雨里往上窜。看见他们，老板娘直起腰来：“又一起走啊？”

    齐与时嗯了一声。

    齐与歌对老板娘挥了下手。老板娘也挥了一下。这个手势每天早上买包子都打一遍，不用想。

    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她在伞下停了半步。花还是没开。雨珠挂在花苞尖上，亮晶晶的。她看了两秒。

    “还没开。”他说。

    她点头。

    “可能下周。”

    她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一下叩伞面。

    到楼下。他把伞收了，甩两下。水珠甩在楼道口台阶上，洇成深色小圆点。

    “你不上去？”

    “去源沐家拿题。苏昀舟前几天给的竞赛卷子，源沐说落在他店里了。”

    她掏出手机打字：你刚才跟他说不去。

    他抿了抿嘴角，才慢慢回了一句：“忘了。”

    她没戳穿他。转身从书包里把那张草稿纸抽出来，翻到空白面写了几个字。把纸条递给他。他接过去。纸条上写的：回去换件衣服。你肩膀湿了。

    他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口袋。“知道了。”

    她上楼。他在楼道口站着，看她上去。拐角那盏声控灯坏了，她的脚步声从三楼传来，掏钥匙，门开，门关。然后他才转身走进雨里。

    到家。齐与歌换上粉色拖鞋。鞋柜上那双已经旧了，鞋底磨薄，鞋面上有几道颜料渍，洗不掉的。林若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茶几上放杯水，不冒热气了。

    “回来了。”林若兰说，“吃了没。”

    她点头。

    “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白米粥，放了红枣，甜的。她盛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喝了两口，想起他在门口说的那句“忘了”。苏昀舟上周布置的题他当晚就做完了，源沐问他题目他随口能报辅助线位置。他记性没那么差。去拿题是真的。但他刚在源沐面前说的是不去。

    她把碗放下。从书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一样高。伞往左边歪，左边那个人右肩颜色深一块。旁边写：伞是歪的。明天我举。

    齐与时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雨珠。他把苏昀舟的竞赛题放桌上，去厨房倒热水。杯子上那个铅笔太阳已经洇得有点糊了，他拿指腹蹭了一下，没蹭掉。端着杯子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草稿纸夹在书里，那张纸条也在。打开。她的字：回去换件衣服。你肩膀湿了。他把纸条夹进《数列与极限》。书里已经夹了好几张画——投篮那张，书店那张，今天画猫那张被剪了一半，另一半贴在他笔袋上。他低头看了看笔袋上的猫，耳朵塌的那只贴歪了。她说歪了。他当时说歪的好看。好吧。确实歪了。他把猫压了压，没撕。

    关灯躺下。黑暗里偏了一下头，往左边。嘴上说的是忘了去源沐家，说完自己也知道编得不像。明天带包子。豆浆买两杯。顺便把竞赛卷子做了。

    【齐与歌的日记】

    10月20日小雨

    晚上补习班。他在后排坐了没一会儿，搬着椅子坐到旁边来了。我问干吗，他说这边光线好。前后排共用一根灯管，光线哪里不一样。

    骗人。

    后来他把草稿纸撕了一半给我。我画了一只猫，塌耳朵。他看了半天，在旁边写“像你”。我在底下画了个箭头指回去，写“像你”。他没回。但是笑了。很不明显那种，鼻子喷了一下气。

    他说话也这样。不是用嘴说的。用椅子说的。搬椅子过来就是说“我想坐你旁边”。把草稿纸撕一半就是说“给你”。这个人，话全在手上。

    回来路上雨没停。伞太小了，他右肩湿了一大片，校服颜色都变深了。我推了一下伞柄，他看我一眼，又偏回来。到家他把伞给我，说去源沐家拿题。他刚在源沐面前说的是不去。

    “忘了。”他说。

    他从来不忘事。

    伞在门口竖着。明天我举。包子买鲜肉的。他今天肩膀湿了，明天让他走右边。右边有屋檐。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开花 第十二章 补习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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