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周末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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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与歌的日记】
10月28日晴
周六去书店。苏昕夏坐窗台上剥糖纸,剥了一堆。江如月在地上坐了四十分钟,把那本《时间简史》翻完了。走的时候书放回原位,书脊对齐。我后来去看了一眼,他翻的那一页夹了张便签,写“第三篇阅读选C”。苏昕夏说那是上次英语竞赛她错的那道题。这个人,什么都能记住。
她让他讲时空曲率,他说讲了你也不听。她说你讲我就听。他真的讲了。讲了几句停下来,说你在吃糖。她说吃糖又不影响耳朵。
君卿璃也来了。在诗歌区写了张便签贴在书架上:有人说话是为了被听见/有人不说话是因为有人在听。我贴了一张回他。他走之前又加了一张。荆无岐说看不懂,我说不需要看懂。
齐与时在数学区站了很久,一本书没买。我以为他没买,走的时候他袋子里多了本《数学分析》。源沐说被他逼的,他没反驳。
那本《数列与极限》还在他手上。旧的,里面夹着好几张画。新书也买了,旧书也不放。
下午三点,画材店老板还没把2B铅笔补回来。齐与歌站在柜台前想了两秒,推门出去,去了街角那家书店。
书店两层,一楼教辅和杂志,二楼靠窗那排是文学和艺术。楼梯窄,木头台阶踩上去吱呀叫。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开了条缝,穿堂风把窗帘鼓起来,书架最上层那盆绿萝跟着抖叶子。
二楼人不多。苏昕夏坐在窗台上,后背靠窗框,腿蜷起来,膝盖上搁了本摊开的杂志。脚边散着好几张牛奶糖纸,被风吹得往墙角跑,她也懒得捡。
“你来了。”苏昕夏抬头,手里还捏着一张刚剥开的糖纸,拇指和食指夹着,逆着光看。“我约了江如月在这碰头,他说要查一本书。一本——不知道,反正是物理的。他到哪儿都查物理的书。”她朝地上努了努下巴,“坐那快一个钟头了。”
江如月背靠书架,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本《时间简史》。他翻页很快,目光从上往下扫,嘴角抿着。阳光从西窗斜打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把那些图和公式照得发亮。旁边地上搁了个塑料袋,里面两杯奶茶,吸管还没拆。
“奶茶给你买的。”苏昕夏说,嘴里那颗糖从左边滚到右边,“他没喝。说看完这一章。看完一章又一章,我叫他出来是逛街的。”
齐与歌把奶茶拎起来。柠檬水,没加珍珠,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她把另一杯放在江如月手边。他抬头点了一下,说“谢谢”,继续翻书。翻了两页,又抬起头。
“苏昕夏给你买的?”
她点头。
“她每次都买一样的。”他把那杯奶茶拿起来,拆了吸管,又放下了。“等你哥来了再喝。”
齐与歌看了看他。打字:你怎么知道他要来。
“源沐说的。源沐跟齐与时说二楼有靠窗的位子,齐与时说他不看书——可他已经在楼梯上了。”
苏昕夏笑起来。“你连人家在楼梯上都知道。”
“我坐的位置正对楼梯口。”
“那你眼睛挺忙。一边看物理一边看楼梯。”
“余光。”江如月说完,把书又翻了一页,从头到尾还是那个节奏。
“你用余光看书算了。”苏昕夏回头往数学区那边扫了一眼。“他来了。站那至少十分钟了,抽一本塞回去,再抽一本又塞回去。源沐跟他一块儿下来的——源沐现在去楼下看漫画了。”
齐与歌没有马上过去。她走到数学区入口,靠在最后一排书架侧面,从两排书的缝隙里看他。他站在数列那一栏前面,手指搭在书脊上,抽出来的是那本《数列与极限》——旧的那本,图书馆标签翘了个角,里面夹着好几张画。他把书翻开到中间,没看,又合上。抽了本新的,翻两页目录,塞回去。手悬在书脊上,没落下去。
她从书架缝隙里退出来,绕了半圈走到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胳膊肘。
他转过头。表情没怎么变。
“你怎么来了。”他说。
买铅笔。2B卖完了。
“画材店没了?”
卖完了,老板说下午到货。不想在那等。
他点了下头,把手边那本新的《竞赛选题精讲》推回书架,推得很慢,推到一半又停住了。“你到了多久了。”
刚上来。苏昕夏给了我一杯奶茶。
“她还记得你不加珍珠。”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什么。
你挑什么书。
“源沐叫我参考竞赛题。”
你都做完了还参考什么。
“他说这本书的证明题有几种解法跟苏昀舟讲的不一样。”他把那本《竞赛选题精讲》又抽出来,翻到目录,指给她看。“比如这个,不等式放缩。苏昀舟教的是先看结论在哪,这本书是先设范围再往回收。”
哪个好。
“苏昀舟的。”他把书合上放回去。又补了一句,“但这本序言写得不错。开篇就讲数学归纳法为什么不是循环论证。旁边那本序言写得像公文。”
她靠在书架上,看他挑书。他在这个书架前面站了这么久,抽出来放回去好几回,手在几本书之间来回比,像个纠结要不要买玩具的小孩。
她打字:你每次来书店都看这排。
“这排是数列。”
她也知道。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说:“那边有本画册。莫奈的,在艺术区左边第一排,最下面那层。封面是干草垛。”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两个字:你呢。
他愣了一下。“我再看两本。”
她看了他两秒,转身去了艺术区。
诗歌区那边有人。君卿璃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一本很旧的诗集,封面褪色,纸边发黄。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好一阵。翻完整本,合上,放回原位。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书店柜台上提供的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撕下来,贴在书架上就走了。步子很轻,帆布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齐与歌等他走远了才过去看。便签纸上字很小:
有人说话是为了被听见
有人不说话是因为有人在听
她站了一会儿。撕了张便签,在旁边贴了一张:第二行说的是你。
走到艺术区,刚蹲下翻最下面那层,荆无岐不知从哪冒出来了。手里端了杯奶茶,吸管咬得不成样子。
“君卿璃刚是不是又写诗了?”
贴在那。诗歌区。
“我去看看。”他跑过去,奶茶差点洒在书脊上。看完回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服了”和“没懂”之间。“什么叫‘有人不说话是因为有人在听’——他不说话的时候谁在听。”
齐与歌打字:他自己。
荆无岐愣了下,然后吸了一大口珍珠,差点呛到。“行。你们美术生都这样。尘望椿在楼下看植物图鉴,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别人怎么画的’。我问她画植物有用吗,她说‘没什么用,就是想看’。你们说话都跟君卿璃学的?”
不是,是他跟尘望椿学的。
“你少来。”他嚼了嚼吸管,“尘望椿说她在楼下等我——其实是我在等她,她还想再翻一会儿。她今天穿那件外套上面沾了颜料,蓝的,不知道蹭哪了。我说你怎么跟穿了幅画一样,她说‘那你别看’。”他靠在那里,手里奶茶快见底,吸管吸得呼噜响,“她画的那个魔法阵,我问她干吗的,她说‘不干吗’。我说你画它干吗,她说‘心诚则灵’。我现在怀疑她俩——”
她俩什么。
“没什么。”他把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我去楼下等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齐与时还在数学区。他刚往艺术区看了一眼。”
齐与歌蹲在艺术区最下面那层翻那本莫奈画册。铜版纸,封面是那幅睡莲,印得颜色很正。她翻到干草垛那一系列。同一个草垛画了十几张,每张的光不一样。早晨的光偏蓝,正午的白,傍晚的橘红,阴天的灰。同一个东西,不同的光,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画。她看得很慢,一张张翻,翻到那张日落下的干草垛停了最久。
苏昕夏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下来了,蹲在她旁边。“草垛有什么好看的。”
光。
苏昕夏看了看画册,又看了看她。没多问,只说江如月快把那本书看完了。
“他还有二十页。他说看完这一章就陪我逛街。他上一章也是这么说的。”她起身朝江如月喊了一嗓子,“江如月,你还要多久?”
“一章。”
“你刚才也说一章。”
“刚才那是第七章。现在是第八章。”
苏昕夏坐回窗台,脚后跟轻轻磕着墙。“你记不记得上次英语竞赛我第三篇阅读错了三道。”她剥了颗糖,没有吃,捏在手里。“他今天早上把我那套模拟卷拿过去看了一遍,然后给我发了个消息,说‘第三篇阅读选C’。就这一句话。也没说别的。”她把糖纸展平夹进杂志里。
过了一阵,江如月把书合上了。他站起来,把《时间简史》放回书架,拿手指对齐了书脊。弯腰拎起塑料袋,把剩下那杯奶茶拆了吸管,朝苏昕夏举了一下。
苏昕夏从窗台上跳下来。“看完了?”
“看完了。还有另一本,下次再看。”
“你叫我来书店,自己坐地上看了快一个钟头。”
“你叫我来书店。”他把奶茶递给她,“你说这里二楼新装了窗台。窗台不错。”
“你还点评上了。”苏昕夏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递回去。“你那杯是不是比较甜。”
“同一个口味。”
“不可能。”她伸手把他那杯拿过来,喝了一口,还回去。“你这杯就是比我甜。”
江如月接过奶茶,看了看吸管。没擦。又喝了一口。“你刚才说,讲题的时候我说人话,讲物理的时候我说外星话。”
“对。”
“时空曲率也可以说人话。”他把奶茶搁在书架横板上,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网格。横的几条线,竖的几条线,然后画了个小球放上去,网格凹下去一块。球旁边画了个更小的球,沿着凹下去的弧线往大球那边滚。“时空是这个网格。质量越大,凹得越深。地球绕着太阳转不是因为有根绳子拽着,是太阳把周围的时空压弯了,地球只能沿着弯的那条路走。”
苏昕夏看着那个网格看了半天。然后把便签拿起来。“这个网格是你刚才想到的。”
“嗯。”
“你刚才不是说时空弯曲不是人,画不出来吗。”
“你说画小人的受力分析听得懂。弯曲的时空也可以画。虽然不是小人。”他把笔收起来,“是你的建议。”
苏昕夏把那张便签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塞进了自己口袋里。回到窗台那边剥了颗牛奶糖,用糖纸折了个很小的星星,放在那本杂志上面。后来趁他转身整理书架,伸手把星星往他背包侧袋里一塞。江如月没看到,但整理完书架转过身来,背包侧袋的那个位置,正好就在他顺手的地方。
快五点的时候书店人多了。楼下结账的排了队,小孩在楼梯上跑来跑去,被家长拎着帽子拽走。几个人在楼梯口聚齐。源沐从漫画区爬上来,手里抱着两本漫画,说今晚去他家吃麻辣烫。
齐与时最后一个从数学区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数列与极限》——旧的那本。另一只手里拎了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本新书。书脊上印着《数学分析》。
买书了。她打字。
“源沐逼的。”
源沐从前面回头举手:“他自己要买的!我就说了句序言写得好——”
“走了。”齐与时打断他。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往楼梯下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她和他并排,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刚才在便签纸上写了什么。
“便签纸?”
君卿璃在诗歌区贴了一张。你走的时候也过去写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递给她。她展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他的字,写得很轻,笔画有点抖,像是下笔的时候犹豫了好几次:
便签上第十二行说的是我。
她看完,把便签按原折痕折好。没有还给他,放进了自己速写本夹层。
书店门口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影铺了一整条街。苏昕夏和江如月在路灯底下站着,苏昕夏伸手把江如月杯子里那根吸管抽出来,插进自己杯子里,喝了一口,又插回去。
“你这杯真的比我甜。”她说。
江如月接过杯子,看了看那根被换过两次的吸管,又看了看苏昕夏。然后说:“是因为你先喝了我的。”
苏昕夏想了下。“也是。”
他们在路灯底下分开。源沐拉着荆无岐往麻辣烫店走,荆无岐说等一下尘望椿,尘望椿刚把植物图鉴放回书架。苏昕夏和江如月往公交站走,苏昕夏手里还捏着那张画了网格的便签纸,江如月走在她左边,背包侧袋里露出来半个很小的纸星星。
齐与歌和齐与时往家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照在前面那排梧桐树顶上。树叶又比上周黄了几成,风过来的时候沙沙响,几片叶子旋着掉下来。
他在旁边走着,手里那本旧书越攥越紧。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开口了。“君卿璃写的那两行,第一行说的是源沐吗。”
不是。第一行说的是他自己。我回的。
“那第二行说的是我。”
是。
他没再问。
【齐与歌的日记】
到家把四张便签并排贴在速写本上。君卿璃写的,我回的,他回我的,还有一张是他的字。便签上第十二行说的是我。
今天画了书店。苏昕夏坐在窗台上剥糖纸,江如月在地上翻书,走的时候把书脊对齐了。他画的那个网格我画下来了。一个球压弯了时空,另一个球沿着弯的那条路往下滚。苏昕夏折了颗纸星星,塞在他背包侧袋里。他没看见。也可能看见了没说。
他在数学区站了很久。旧的那本在手里,新的那本在袋子里。源沐说是他逼的,他没反驳。那就是自己想买的。也行。旧书不放,新书也留着。这个人,选择题从来不选“随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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