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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时的日记】

    10月12日晴

    源沐叫了苏昀舟来店里。苏昀舟看了我的竞赛卷子，在草稿纸上列了三项弱点。字很小，一条一条排下来。源沐凑过来看，说你这人讲话跟发电报一样。苏昀舟笑了一下。

    后来源沐问我，你发现没有，你妹要是在旁边，问你什么你都有答案；她不在，你什么都是“随便”“都行”“再说”。我说没发现，他说你放屁。

    好吧。我发现了。他很烦。

    ---

    周六下午两点，源沐家的麻辣烫店还没上客。折叠桌支在店门口，塑料凳摞在墙角没放下来。锅里汤底已经滚了，花椒和八角的味道从门帘缝里往外挤，整条巷子都是这个味。

    齐与时掀开门帘。源沐正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选择题空了好几道。

    “第三题辅助线画在哪。”源沐头也没抬。

    齐与时把书包搁在凳子上，拉过卷子看了一眼。“底边中点。”

    “为什么是中点。”

    “你先画。”

    源沐画了一条。盯了两秒。又写了两行。“行了。这题有病。”他把卷子往旁边一推，“下午苏昀舟来。”

    “你叫的？”

    “嗯。我跟他说我妈今天做藕，他就说好。”源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平时不说好的。我说什么他都嗯。我说你吃不吃麻辣烫，他嗯。我说几点到，他嗯。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他嗯。后来发现他在脑子里推公式。”

    齐与时没接话。他把源沐的卷子拉过来看了剩下几道题，拿铅笔在选择题第四题旁边写了个辅助线位置。

    源沐伸头看了一眼。“你跟你妹是不是约了。”

    “什么。”

    “你从坐下到现在看了三次门帘。”

    这条巷子往左拐就是第一中学的操场。操场边上是美术楼，二楼窗户开着。源沐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她在画室，尘望椿也在。你要过去就去，苏昀舟三点才到。”

    齐与时站起来。“我去买水。”

    “店里就有。”

    “我要喝柠檬水。”

    源沐笑了一声。“店里有柠檬水。冰的。”

    “那我去走走。”

    “走个屁。”源沐抓了把花生米塞嘴里，“你去画室就直说。”

    美术楼走廊很安静，周末没课，只有画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人说话。齐与歌在裱画，画板平放在桌上。画面上是那只水母，触手从纸面中间散开，伞状体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

    尘望椿站在旁边也在裱画。她的画板上是一张深蓝色星空，右下角画了个很小的魔法阵。她刷浆糊很利索，刷完就贴，贴完拿滚筒碾一遍。

    “你那张画没给祁莲看吧。”尘望椿说。

    齐与歌放下刷子，打字：你怎么知道。

    “她站你旁边看了半天，你都没把画转过去。”

    “什么画？”荆无岐从门口探了个头，手里端杯奶茶，吸管咬得不成样子。“谁不给谁看？祁莲撞玻璃那段？我听说关子沐拽她把自己鞋都踩了。”

    “没踩。”尘望椿说。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

    “你在你不叫我？”荆无岐走进来靠到画桌边上，“我还没去过水族馆。有鲨鱼吗。”

    “没有。”

    “那有什么。”

    尘望椿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你都不看。”

    荆无岐愣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尘望椿没理他。

    齐与歌在旁边继续裱画，听着他们拌嘴，手里刷子从左到右，每条边都刷到。荆无岐永远搞不清尘望椿的意思。但她挺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们说话的时候画室里不安静，但也不吵，有个什么东西撑着。

    走廊里有脚步声。齐与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顺路。”他说，举了一下杯子。

    齐与歌放下刷子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冰的，杯底的水珠沿杯壁往下滑。

    “源沐说你在这儿裱画。”他说，“什么画。”

    她打字：水母。

    “画完了？”

    点头。

    “能看吗。”

    她把画拎起来转给他。水母的伞状体在蓝水里散开，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白光，触手几乎是透明的。

    他看了挺久。

    “透明的那部分，”他说，“怎么画的。”

    她把画放下来，打字：把周围压暗。

    “就是把旁边的水加深，它就显出来了。”

    点头。

    尘望椿在旁边接了一句：“留白也行。她用的是压暗。”

    “你俩要不要去那边聊。”荆无岐插进来，“画室这么小，一个人站门口一个人举画，我看得脖子都歪了。”

    齐与时把另一杯柠檬水放在桌上。“这杯给你们的。”

    “给我的？”荆无岐拿起来，“正好我奶茶喝完了。谢了啊。”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酸的。没奶茶好喝。”

    “那是柠檬水。”尘望椿说。

    “我知道。我说没奶茶好喝。”

    齐与歌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没加珍珠，和上次苏昕夏买的那个一样。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墙角那幅星空，画上的魔法阵用银色的颜料画了一圈很细的纹路。

    “尘望椿画的。”她说。在手机上打完字，转给他看。

    “魔法阵。”

    她打字：她说心诚则灵。

    “灵了没有。”

    荆无岐抢答：“不知道。但她考试前都在画室画一个。上次美术选拔之前画的那个特别大，占了一整张纸。”

    “那次进了。”尘望椿还是没抬头，“跟魔法阵没关系。”

    齐与时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说：“三点我得回去，苏昀舟来。”他看向齐与歌，“走的时候叫你。”

    “不用叫我，我自己回去。”

    “我会叫你。”

    荆无岐在后边噗了一声，被柠檬水呛的。“你这人，”他咳了两下，“说话跟我爸似的。”

    “你爸怎么说。”

    “‘我会叫你。’一模一样。”荆无岐擦了擦嘴，“你们家都是这个风格吧。”

    齐与歌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裱好的水母靠到墙角，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尘望椿把星空也立好，转身对齐与歌说：“明天记得把边上裁平。”

    齐与歌点头。

    走出画室了，齐与时在门口回头：“你们谁看见她那张水母了。”

    “看见了。”荆无岐说。

    “画得行不行。”

    “行啊。我妈开家长会时也会说‘行’。我同学说可以。”

    齐与时点了下头，走了。

    麻辣烫店。苏昀舟已经到了，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自己的笔记本，字整整齐齐排着。源沐坐旁边，同一张卷子铺在面前，笔在手里转个不停。苏昀舟在草稿纸上写，源沐伸着脖子看。

    齐与时拉开凳子坐下。苏昀舟抬起头，对他点了下头，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了三行：

    三角换元，定义域容易漏。

    数列放缩，方向选反。

    解析几何，算到一半会断。

    齐与时看着那张纸。每一项都对。

    “模拟赛的卷子。”苏昀舟语气平平的，“你第三题写到一半停了，草稿纸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的是辅助角。那道题最后几步接的对，但你犹豫了。”他顿了顿，“其他两条也是那天卷子上看到的。”

    源沐在旁边眨巴眼。“你就经过他桌子的时候扫了一眼？”

    “嗯。”

    “你记得草稿纸上画了什么圈？”

    “他在圈旁边还写了个小的。”苏昀舟看着齐与时，“那个字我没看清。”

    齐与时没接话。

    苏昀舟也没追问。他把笔记本翻开，开始讲题。三角换元，先把定义域拆开，再把换元后的范围标在边上。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讲数列放缩的时候源沐的笔掉了，弯腰去捡，头差点磕在桌沿。“等会儿，最后那个不等式。你怎么知道该放大还是缩小。”

    “看结论在哪。”苏昀舟在纸上画了个数轴，“结论小于二，你的第一步得证它小于二点几。放大不能超过二，缩小的方向得往结论靠。关键不是放大缩小，是先看结论的位置。”他把笔搁下，“像坐标系。”

    源沐盯着数轴看了半天。“你说‘像坐标系’我才算听明白。前面那些我都在飘。”

    苏昀舟把笔记本合上。“就这三条，回去把定义域的题重做一遍。三天。”

    “今天是周六，”源沐掰手指，“三天是周二。行，周二给你。”他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声响，“我说你讲话跟发电报似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苏昀舟想了想。“多了没用。”

    齐与时在旁边把草稿纸折了两折。他想起苏昀舟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圈旁边还有个小的，没看清。他在考场上写的那个字很小，因为写完就后悔了。

    苏昀舟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下次考试别画圈。停那一下够做半道题了。”

    人走了。源沐把卷子收起来，拿橡皮擦草稿纸。“这个人。”他说，“你说他聪明吧，他倒也不觉得自己聪明。他就是觉得什么都能拆成步骤。连你草稿纸上一个圈他都拆。”他把橡皮屑吹掉，“你那个圈旁边写的什么字。”

    “没什么。”

    “行，不说拉倒。”源沐把桌子支起来，推到墙边。“去接你妹去吧。”

    齐与时站起来。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把靠墙脚放着的书包勾过来。

    “明天做题别忘了。”源沐在后面补了一句。

    美术楼。画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裱好的水母立在墙角，浆糊还没全干，纸面微微鼓着。她在涮笔，一支一支涮，涮完搁在笔架上摆齐。茶壶里的茶汤是温的，苏昕夏前几天送来的，说喝不完丢给她。

    走廊里有脚步声。先左脚，后右脚，中间的空隙比一般人长半拍。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笔搁好。

    齐与时站在门口。“你也有不会画的东西吗。”

    她把最后那支笔也搁上笔架，打字：有。画不好的就撕了。

    “撕了多少。”

    很多。

    “撕了的还画不画。”

    有时候画。有时候就不画了。

    “哪张画的时间最长。”

    她想了想。打字：有一棵树画了好几次。树下两个人影，一样高。第一张脸没画好，第二张树叶画多了，第三张树干歪了。这张是第四张。

    他看了这段话一会儿。“店里有酸梅汤。源沐他妈新煮的。”

    “现在走？”

    她点头。把水母从墙角拿起来，小心夹进画板底下。走到门口，回头关了灯。画室暗下来，只剩门口走廊的声控灯投进一片橘黄。

    两个人并排走过操场。今晚月亮很亮，跑道的白线泛着一层银灰色。经过那排梧桐树，她弯腰捡了一片叶子。边缘黄透了，只剩叶柄那里还有一点青。她把叶柄捏在指尖转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给他看。

    明天星期天。

    “嗯。”

    她打字：不用上学。

    “嗯。”

    她打字：你可以睡懒觉。

    “你呢。”

    她打字：我也不想早起。

    他回了一句：“那粥我来煮。你告诉我米放多少，水放多少。”语气平平的，一个结巴都没打。像是早就想好的。她看着他。

    “我学。”他说。

    她把梧桐叶夹进速写本，走在旁边没有再打字，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口亮着路灯，橘黄的，把两道人影投在地上，一样长。

    到家。她换好粉色拖鞋，坐到书桌前。速写本翻开新页，那片梧桐叶压平了搁在桌角。拿起铅笔，画今天的麻辣烫店。折叠桌，塑料凳，苏昀舟在草稿纸上画数轴，源沐在旁边揉额头。再旁边，他在看窗外。窗外是美术楼，二楼窗户还亮着灯。

    写到右下角时，她顿了顿笔，添了一行：源沐说他发电报。我觉得他说话刚好。说完该说的，就不说了。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还有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隔一会儿翻一页。

    关灯。闭眼。

    明天。他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行是：字叠在一起。就像站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头，两条不同的曲线。她能一眼看见那个坐标轴的交点，而他是那条渐近线，无限靠近，但从来不敢真正落上去。

    他合上日记本。黑暗里，他偏着头，往左。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开花 第十章 苏昀舟的辅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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