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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苏姐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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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10月5日阴

    苏昕夏下午来了。靠在桂花树底下吃棒棒糖,腿边搁着奶茶。她说爸妈又延期了,这次三个月。冰箱里塞满吃的,她天天在家煮饺子。

    她说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觉得少点什么,可是到底少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晚上把糖纸夹进速写本。她给我一颗,说另一颗给我哥。我说他自己会买。她说那能一样吗。也对。

    ---

    国庆假期结束第三天,苏昕夏来了。

    下午四点半,第一节自习刚下。齐与歌在画室改一张色彩,苹果暗面调了好几遍,群青加多了,发闷。尘望椿在旁边洗笔,水桶里的水浑成灰绿色。她把笔涮了涮,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个人站了有一会儿了。”

    齐与歌走到窗边。苏昕夏靠在校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第二中学的深蓝校服外面罩了件灰毛衣,袖子长过手腕。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仰头在研究树枝。花还是没开,她掰了一小截细枝下来,拿在手里转。

    齐与歌打字发过去:你怎么来了。

    苏昕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回。仰着脖子往美术楼这边一层一层找。找到三楼,看见她了,笑起来。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去,她伸手接住了。

    “下来。”

    齐与歌洗了笔,把画笔一支支码在水桶旁边。

    尘望椿没抬头:“苹果暗面别动了。闷就闷吧。”

    五分钟后齐与歌推开校门。苏昕夏还靠在桂花树底下,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了,棍子夹在指间转来转去。脚边搁了杯奶茶,塑封还没撕。

    “你们学校这棵桂花怎么回事,十月份了还不开。我来三回,它就给我看叶子。”

    齐与歌打字:九月底也这样。

    “我知道。我上次不是跟你一块儿看的嘛。”苏昕夏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弯腰拎起奶茶。“走吧,找个地方坐。我从学校过来坐了六站公交,你们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哪去了。”

    不开了。

    “那喝什么。”

    齐与歌指了指她手里那杯。

    “这是我在二中门口买的。给你也买了。”苏昕夏从书包侧袋又抽出一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柠檬水,没加珍珠。”

    齐与歌接过去。杯底还是冰的,苏昕夏揣书包里揣了一路。

    她们沿着梧桐道走。苏昕夏步子比她快半步,走几步又慢下来等。这个节奏从小学就开始了。苏昕夏一直在说话,说二中换了个语文老师,板书潦草得跟心电图似的;说这周物理小测她考了六十七,江如月拿着卷子看了半天,说“你错的都是同一类,把受力分析重画一遍”;说食堂出了个糖醋里脊,千万别试,咬一口全是面粉。

    齐与歌听着。偶尔低头笑一下。

    拐进一条巷子,找了家小吃店。门脸不大,塑料门帘已经旧得发黄,掀开来里面倒挺亮堂。苏昕夏挑了个角落的位子,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她把吸管噗一声捅进塑封,搅了两圈。

    “我爸妈又延期了。”她说。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差不多。

    齐与歌看着她。

    “三个月。加上前面那回,半年了。”苏昕夏吸了一口柠檬水,腮帮子鼓了一下。“冰箱里又塞满了。酸奶三排,速冻饺子两袋,水果七八样。我根本吃不完。前天翻出葡萄,都长毛了。”

    她把吸管咬扁了一块。

    “上次他们回来,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我爸接了个电话,去书房了。我妈又接了一个,公司的事。我一个人对着六盘菜坐了半小时。”她顿了顿。

    齐与歌把手边的纸巾推过去。苏昕夏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放下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巾。“你知道吗,他们每次都跟我说对不起。上个月打一通电话,说了四遍。我不想听对不起。我冰箱里酸奶是原味的,可我喜欢红枣的。他们不知道。”

    齐与歌没有打字。听她说。

    “钱倒是打得很准时。月初到账,比闹钟还准。”苏昕夏把吸管捞出来,拿在手里折了一下。“可是钱又不会问我你今天考没考试,钱也不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有人在点单,老板娘跟后厨喊了一句“麻辣烫一份少辣”,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

    “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开电视。太安静了,安静得心里乱七八糟的。想要人陪,想要有人问一句你今天吃没吃饭。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把折弯的吸管扔在桌上,看着齐与歌。“但跟你待着就没事。你不说话,我也不用找话说。安静就正常了。”

    齐与歌打字:你比上次瘦了。

    “哪有。”苏昕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圆了。”

    没圆。下巴尖得能扎人。

    苏昕夏笑了,骂了一句“你烦不烦”。她伸手把齐与歌的速写本从书包侧袋抽出来,翻到空白页。“给我画张画。画好看点。”

    齐与歌接过去。铅笔在纸上走了几道。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两杯柠檬水。窗外是灰的天。窗前坐着两个人,一个趴在桌上,头发铺了半张桌面。

    苏昕夏歪着头看。“这是我。”

    “你怎么知道。”

    “你把我的校服画出来了。深蓝,袖口那道白杠。”她指了指画面上一处。“你还把我头发分叉都画了。你这个人太烦了。”

    齐与歌没否认。她画苏昕夏很多次了。小学就画。那时候苏昕夏坐她前面,上课老回头。她画她回头的侧脸,下巴搁在椅背上,嘴型是“老师来了”。

    苏昕夏把速写本拿过来,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画的是江如月,他坐在旧书店角落,地上摞着几本物理书,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膝盖上搁着一本摊开的植物图鉴,那一页草稿纸上画的不是公式,是树枝。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次去旧书店。

    苏昕夏看着那张画,手指停在纸边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长这样?”

    差不多。你知道。

    苏昕夏没接话。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边。过了一会儿说:“他妈的。”骂得很轻。

    她把齐与歌那杯柠檬水往她那边推了推。“上回让你交报名表,交了吧。”

    交了。

    “第二页那个身份证正反面复印没。”

    印了。江如月说的。

    “他什么都记得。”苏昕夏把自己的吸管捞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两三遍。“上次我物理考六十七,他把卷子拿过去看了半天,说‘你错的都是受力分析,不是不会,是画图的时候漏了力’。他在每道错题旁边都画了受力图。摩擦力的箭头、支持力的箭头、重力,每个箭头旁边标着角度。五大题,画了五张图。”她顿了顿。“那天晚上他在教室里待到十点。我以为他在做题,结果他是在给我画受力图。”

    齐与歌打字: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他把卷子递给我的时候说‘明天有雨,带伞’。”苏昕夏把吸管咬扁了,换了另一边继续咬。“就这句。”

    天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苏昕夏看着窗外,下巴搁在手背上。“你说他是不是傻。”

    齐与歌打字:你也没说。

    苏昕夏转过头看她。顿了几秒,笑了。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给面子。”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听了。”苏昕夏把奶茶杯放在桌上转,转了两圈。“他上次写给我的那摞物理笔记,封面写‘给你的’。那三个字我看了好几天。你说他什么意思。”

    就是给你的意思。

    苏昕夏把杯子啪一下顿在桌上。“你跟他一伙的。”

    齐与歌低头喝柠檬水。嘴角弯了一点。

    “饿了。”苏昕夏站起来把校服重新披上。“吃什么。你请。”

    她们去了街角那家麻辣烫。店面不大,塑料凳子上坐了几桌人,蒸汽从大锅里涌出来沾在玻璃门上,把里面的灯光模糊了。苏昕夏挑了个靠门的位子,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去拿菜。齐与歌跟在她后面。苏昕夏往自己盘子里夹豆腐皮、海带结、藕片、金针菇,又夹了颗贡丸。“你吃什么?”

    娃娃菜,豆腐,粉丝。不辣。

    “吃麻辣烫不要辣,你也太没劲了。”苏昕夏从她盘子里掰走了一截粉丝放在自己盘里。然后把自己盘里的贡丸夹了一颗放过去,搁在豆腐旁边。“给你的。”

    她们端着碗回到座位,蒸汽四溢,店里到处都是人。苏昕夏吃了一口豆腐皮,烫得嘶哈嘶哈的,还要继续吃。齐与歌慢慢吹着碗里的粉丝,不着急。

    “你爸妈,”苏昕夏吹了吹筷子上的豆腐皮,“现在还那样?”

    齐与歌打了一行字,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写着:他们还是不太说话。但我妈做了糖醋排骨,味道变了,变甜了。

    “变甜了好。说明她放糖的时候没抖。”苏昕夏把藕片塞嘴里。

    齐与歌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苏昕夏应该是吃过很多顿焦了的糖醋排骨,才知道什么叫不抖。她没有打字,低头继续吃碗里的娃娃菜。

    苏昕夏那边话没停。“上次你妈去菜市场,有人问她那俩是不是睡一起。她当场就炸了。回来的路上把粉色拖鞋买回来了。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她大概早就想放回去了。”

    齐与歌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还有你爸。你爸那个工具箱,你说他从你搬走那天就把锤子收抽屉里了,再也没拿出来修过椅子。”苏昕夏把金针菇从签子上撸下来,“大人们吧,有时候比我们还别扭。心里想一套,做出来是另一套。你妈把拖鞋放回去,就是她的话。”

    齐与歌没再接话。她把碗里的粉丝夹起来,慢慢吹凉。

    苏昕夏将碗里最后一颗贡丸夹到她碗边。齐与歌看了她一眼,苏昕夏正低头喝汤。

    吃完出来已经快八点钟了。苏昕夏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下巴。“冷得也太快了。”

    走到公交车站,末班车八点二十,还有十来分钟。站牌底下就她们两个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圆。苏昕夏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牛奶糖。一颗剥开塞自己嘴里,一颗递过来。

    “老规矩。”

    糖果化在嘴里是奶香味。齐与歌几乎是不自觉便想起了小学。那时候她们坐在操场边上,苏昕夏说“你要是有天学会说话了,第一个字会说什么”。她写“不知道”。苏昕夏说“我猜是‘你好’,因为你很有礼貌”。她说“不是”。苏昕夏问“那是什么”。她写“是‘再见’”。苏昕夏说“为什么是再见”。她写“因为所有人走的时候我都说不出再见。想说,说不出来。所以想学的第一个字是再见”。苏昕夏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又剥了一颗糖给她。“那第二个字学‘你好’。这样就能把走的人叫回来。”

    后来她没学会说话。但苏昕夏也没走。

    “那个江如月,”齐与歌打着字,把手机转过去,“挺好。”

    “就两个字啊。”

    就两个字。

    苏昕夏看着屏幕,笑了一下。“他上次跟我说‘试错了也没关系’。我当时正在改那张六十七分的卷子,差点把纸划破了。他说完也没看我,站起来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你真的不差’。”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知道。”苏昕夏把脚边一颗石子踢进下水道。“其实我不知道。但他说了,我就知道了。”

    两个人对视。苏昕夏突然笑出声。“咱俩太无聊了。一个不说话,一个说太多。怎么凑到一起的。”

    齐与歌打字:你话多,刚好。

    车来了。苏昕夏站起身,从书包里掏出另一颗糖,塞进齐与歌手心。“给你哥也带一颗。不是给他的,就是给你的。你吃糖的时候他可能会看到。他看到的话,至少知道你有人惦记着。”

    她上车了。在车窗里挥了挥手,然后低头开始剥另一颗糖。

    齐与歌站在车站,看公交车尾灯越来越小,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把手心里那颗糖翻过来看了看。糖纸上的星星印反了,印在折痕里头。两颗糖纸,一颗反的,一颗正的。

    她往回走。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传达室大爷在屋里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桂花树还是没开,花苞裹得紧紧的。树底下苏昕夏刚才掰的那截细枝还躺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枝头上挤着几粒青白色的苞。裹得紧,但里头分明是活的。

    到家。玄关灯亮着,鞋柜上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粉色那双鞋尖朝外、两只并拢。是林若兰放的。她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齐与时房间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笔在纸上走。她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她走了?”

    她点头。

    “吃的什么。”

    麻辣烫。

    “她还好?”

    齐与歌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打字:还行。

    齐与时看着那两个字,没再往下问。她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他知道。

    她又打了几个字:她给了两颗糖。

    “牛奶的?”

    你吃过?

    “上次你给的那颗我吃了。”他顿了顿,“太甜。但挺好吃。”

    齐与歌低头打字。齐与时看着她打完,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写着:她说那颗不是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那是什么。”

    给我。但我可以分你一颗。

    她把糖放在他杯子盖子上。糖纸上的星星印反了。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把速写本翻开。台灯调到最暗。她把今天的牛奶糖纸展平,压进本子里。一颗星星正着,一颗反着。两颗并排。

    拿起铅笔。画了今天的苏昕夏。趴在桌上,头发铺了半张桌面。嘴里叼着棒棒糖,手上还夹了一根,腿边搁着奶茶。旁边写了一行字:她说她在等爸妈回家。等了好久了。

    又翻一页。画江如月。坐在教室里,桌上摊着物理卷子。卷子上不是分数,是受力图。密密麻麻的箭头,每一个都标着角度。旁边写: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搁笔。关台灯。

    把被子拉上来。嘴里还有牛奶糖的余味。苏昕夏说她每天放学都不想回家,因为家里没人。她有牛奶糖,有江如月的受力图,有明天还有雨带伞。她什么都有。只是没有她最想要的。

    闭眼。墙那边轻轻叩了三下。她也回了三下。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晚安苏昕夏。她在心里说。你也会有人等你回家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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