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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9月30日阴

    今天放学他在五班门口等我。我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说“以后我等你”。我在手机上打字：以前没有人等我。他看完没说话。

    走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一样长。他书包挂在右边肩膀，走了半条街换到左边。我一直数梧桐树，从校门口数到小区门口，数了四十三棵。其实不止四十三棵，中间有一段我数乱了，因为他在旁边。

    晚上他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我听见他翻页的声音。我这边听得见。墙很薄。

    以后都一起走。我在速写本上写了这个。没给他看。写给自己看的。

    ---

    周一早上升旗，校长在台上讲竞赛的事，说市级模拟赛成绩出来了，第一中学三个进省赛名额。齐与时站在三班队伍末尾，听了一半就走了神。今天云压得很低，灰白色一大片铺到远处，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灰的背面。要下雨。

    下午放学前下了。不大，细雨丝斜着飘，走廊地面返潮，踩上去有点黏鞋底。

    最后一节自习，齐与时把数学卷子收到书包里。源沐从后排探过来：“走不走？校门口新开了家炸串，第二份半价。”

    “你先去。”

    “又等你妹？”

    “嗯。”

    源沐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你现在放学都不跟我走了。行，我去找老荆打会儿球。”走到门口回头，“对了，周末麻辣烫别忘了。我妈买了藕。”

    教室空了。值日生开始摆桌子，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发出木头磕碰的声音。齐与时坐在原位没动，把明天要预习的竞赛题翻了两页。五点半。五班应该下课了。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五班在走廊另一头，走过去要经过四班、办公室和楼梯间。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剩几个值日生拎着拖把往水房去。声控灯没全亮，有几段走廊是暗的。

    五班后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齐与歌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夹在停下的那一页没拿起来。她在看窗外。窗外是操场，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外面的梧桐树模糊成一团灰绿色。荆无岐的书包已经不在座位上了，留下一个捏到一半的泥塑搁在桌角，是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耳朵一边大一边小。

    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的人，眨了一下眼。

    “走了。”他说。

    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经过荆无岐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泥塑，把它往桌子里侧推了推，免得掉下去。

    走到门口。齐与时侧开身，让她先过。

    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声控灯在头顶亮了一盏，拐角那盏还是坏的。楼梯间窗户开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在窗台上那盆没人管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好几片，没人摘。

    走到一楼楼梯口，她停下来，从书包侧袋抽出手机打字。

    “我去接你。”

    齐与时看着这四个字。不是“你可以先走”，不是“不用等我”。她说的和他刚才做的刚好相反。

    “下次。”他说：“下次你来接我。”

    她低头看屏幕，又打了四个字：“今天我先。”

    她把手机收起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他是往左边走的，去三班，她是往右边走的，去五班。两个人背对背走了十几步。他推三班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推开五班门了。

    他在三班门口站了一会儿。灯开着，值日生还在拖地，地上反着一层水光。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在椅子上，把明天的题又重新翻了一遍。翻了两页。翻不下去了，盯着门发呆。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他走出教室。走廊已经空了，天暗得厉害，雨没停。他往校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传达室门口，花坛边上，桂花树底下。没人。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忽然大了一点。他站在传达室屋檐下躲雨，把书包挂在前面挡着鞋。传达室大爷探了个头出来：“没带伞？你同学刚才有个拿伞的，要不你借一下电话——”

    “不用。”他说。他往操场的另一边看了一眼。美术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蓝校服，背对着他，在关玻璃门。那把黑伞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伞柄歪着，雨从伞边滑下来打在她校服袖子上。

    他跑过去。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啪嗒啪嗒的。

    跑到她身后三步远的时候停下了。她还在关那扇门，锁扣卡住了，她拿肩膀顶了一下，锁咔嗒扣上。

    她转身。看见他。伞歪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她看了看他淋湿的校服肩膀，没说什么，把伞往上举了举。他高她半个头，伞沿刚好蹭到他头顶。她把手又抬高了一点。

    “我来拿画。”她把手机给他看。画室明天要换展板，她把几张画拿回家改。

    他接过伞柄。两个人的手在伞柄上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凉的。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并肩走出校门。雨里的梧桐树叶子被打落了几片，贴在人行道砖上，叶脉清晰。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她停了半步。花还是没开。雨珠挂在花苞尖上，将落未落。

    他举着伞。步子放得很慢。从校门口到巷子口，这段路平时走十分钟，今天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偶尔看一眼她，她在看路边的梧桐。经过巷子口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在收摊，摞起来的蒸笼冒着最后几缕白汽。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包子。”

    她先指青菜，停了下，改成鲜肉。

    “各一个。”

    她点头。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会碰到。第一次碰到，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第二次碰到，没挪。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她抬手把他卫衣帽子上沾的一片梧桐叶拿掉了。动作很快，像弹灰。他把伞换到靠她那边的手，空出靠近她的那只手。没有牵。但两个人的手背贴了一下，凉的贴凉的，贴了不到一秒分开了。她看着前面继续走，步子还是那个频率。

    到楼下。他收伞，甩了两下。伞面上沾了一片梧桐叶，嫩黄色的，贴在黑色伞面上很显眼。她伸手拿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夹进速写本里。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两个人摸黑上三楼，他的拖鞋声在前面，她的在后面。走到门口掏钥匙，林若兰来开门。

    “怎么淋这样。”林若兰递过来两条毛巾。蓝色那条给他，粉色那条给她。“你爸把伞放厂里了，家里就剩一把。还好你拿了。”

    齐与时擦头发，毛巾盖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她拿的。”

    林若兰愣了一下。然后说：“快去换衣服。”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炒青菜和昨天剩的红烧排骨。林若兰把排骨又热了一遍，汤汁收得比昨天更浓，拌饭吃刚好。齐与时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块放进齐与歌碗里。林若兰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喝汤。汤勺碰着碗沿，叮叮的。

    吃完饭她洗碗，他擦桌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他把桌子擦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她今天头发没扎起来，散着披在肩上，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一小撮在发尾。

    “以后我等你。”他说。

    她拿碗的手顿了一下。水还在冲。

    “以后放学，我去五班。”他说。“你在座位上等我。”

    她在围裙上擦干手，拿手机打字。屏幕转向他。

    “以前没有人等我。”

    他看完，把手机接过来。在屏幕上打了四个字，递回去。

    “现在有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没打字。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洗碗。水流的声音盖住了别的东西。但耳后根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在头发散着的黑背景里，像一小片晚霞。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速写本翻到梧桐叶那页。叶子还湿着，夹在纸页里压了半小时，水渍洇在两面纸上，形状像一片云的影子。

    她拿起铅笔。画了今天的校门口。门檐下站着一个人，书包挂在前面，在躲雨。旁边画了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影。一样高。她画到伞柄的时候铅笔停了很久。那把伞一开始举得高一点，后来换了一只手。换手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她在纸的右下角写字。写了好几行最后只留了一行：以后都一起走。

    把速写本合上。把手贴住墙壁。墙的另一边还有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的。

    她定闹钟。五点。明天煮粥，煎蛋。两个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豆浆要买两杯。

    晚安。她在心里说。没说出口。但墙那边翻书的声音也停了。接着传来轻轻敲墙的声音。三下。不重，指节叩的。

    她也叩了三下。

    然后关灯。

    齐与时躺在黑暗里。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他偏了一下头，往左边。今天在伞底下，她抬手把他帽子上的树叶拿掉了。手指擦过耳后，比雨丝还凉一点。他说“以后我等你”的时候她耳后根红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很多东西。她洗洁精挤三泵，洗碗先从碗沿洗到碗底，冲水的时候转两圈半。她头发散着的时候发尾刚好到肩膀中间，左边比右边长一点点。她把他帽子上的叶子拿掉，动作轻得像翻一页书。

    她打字说以前没有人等她。那他等。以后都等。明天等，后天等，下雨等，不下雨也等。

    他闭上眼。雨还在下。隔壁没有声音了。但她一定还没睡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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