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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9月28日晴

    他今天投篮十中九。荆无岐在旁边吹口哨，源沐喊了句什么没听清。最后一个球进了以后他往看台看了一眼，我马上低头画树。也不知道他看见我没有。反正我把画塞他书包里了，塞在水杯旁边。他晚上拿出来看了。我听见他翻书，然后把那本《数列与极限》从左边挪到右边。

    画的时候发现他手腕有块骨头特别凸。投篮的时候凸，端杯子的时候也凸。之前都没注意。用橡皮擦了一道白，旁边压暗了，看起来像真的凸出来一样。这招是尘望椿教的，她说高光不是擦出来的，是把周围压暗挤出来的。试了好几次才试对。

    明天早上在他杯子上画个太阳。用铅笔，能擦掉那种。但愿他发现的时候别擦。

    ---

    市级模拟赛，考场在四楼阶梯教室。

    齐与时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源沐隔了两个位置，开考前一直在转笔，转掉了三次，每次弯腰捡起来继续转。苏昀舟坐最后一排，提前来了二十分钟，桌上摊着一本十六开的书，封皮不是竞赛教材。

    发卷。

    齐与时先把卷子翻了一遍。五道填空，三道解答，一道证明。在草稿纸角上写了几个数字，标完又划掉一个，重写。

    第三道填空卡了。

    他放下笔。手搭在桌沿，头往左边偏过去。

    窗外操场边上坐着个人。深蓝校服，画板架在膝盖上。左腿架右腿，低头的时候马尾从肩膀前面垂下来。今天校服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

    收回视线。笔拿起来，先跳过去做第四步。写了几行又回头，在第三步旁边补了一行。字比前面的潦草，数字倒是对的。

    收卷。

    源沐窜过来，一巴掌拍在桌沿上。“负一和三，对不对？”

    “嗯。”

    “我第一遍算出来是二，死活凑不回去。第二遍才看见那个绝对值。服了。”他又转了一下笔，这次没掉。“你第三题怎么搞的？写到一半停了，盯窗外盯了半天。窗外有什么？”

    “树。”

    “你们家树能解方程是吧。”

    齐与时把草稿纸折起来塞口袋。“能。”

    源沐没追问。认识一年了，哪些话能往下接哪些不能，他清楚。“行。周末去我家吃麻辣烫。我妈又问了。”

    “好。”

    “带上你妹。”

    “我问问她。”

    “问什么，直接带来。吃个饭又不是面试。”

    下午体育课。太阳还烫着，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踩上去发软。空气里有胶皮味、草腥味，食堂后厨的油烟味也飘过来一点。

    齐与时拿球走到最边上的篮架。源沐在后面喊分拨打，他摇头，源沐就没再喊。

    第一球空心。第二球进了。出手之前往看台扫一眼。

    她还坐在那。画板架在膝盖上，铅笔动得很快。

    第十球打板进筐，在网兜里转了两圈才掉下来。

    十中九。

    源沐拍了拍手。“你今天吃药了？”

    齐与时接住弹回来的球。

    “看台上有花啊？你每投一球都要看一眼。”

    他没答。

    荆无岐从操场对面跑过来，校服系在腰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三班的，篮球队的事什么说法？教练让你周三来——”

    “再说。”

    “你九月份就说再说。现在快十月了。再说就寒假了。”荆无岐仰头喝水，瓶口对着嘴的时候眼睛往上瞟了一眼看台。“你妹在画你。”

    齐与时把球夹在胳膊底下。

    “她速写本对着你这边。你投球的时候她铅笔动得飞快，你一停她也停。你转身去捡球，她就低头画树。我坐她旁边一个多月了，她画树从来不抬头看树的，就今天突然对植物感兴趣了。”

    球在指尖弹了一下。

    “她今天用的那支铅笔，2B那个。笔杆上贴了条白胶带。”荆无岐拧上瓶盖。“她平时先拿4H打稿，今天上来就用2B。”

    齐与时把球传给他。荆无岐接住转了一圈又传回来。

    “她说不了话。”荆无岐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她画画。画就行了。”

    看台上。齐与歌摊开素描纸。比速写纸厚，能吃住炭笔。2B削得很尖，没舍得用太多，只在起轮廓的时候勾了线。暗面用的炭笔。

    画投篮的人。

    手臂。肩膀到手肘那段，三角肌撑起短袖袖口。手肘到手腕，线条往下收得很快，到腕骨那里骤然细下去。她拿橡皮擦了一道白痕，4B把两边压暗。那块骨头从纸面上凸起来。

    手。五指张开，球刚离开指尖。中指肚和球面之间留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空白。光从那个缝隙里漏过去。

    球。用炭笔侧锋扫了一圈模糊的轨迹线。

    脸没画。隔着操场和两层玻璃，眉眼都看不清。但她在左上角画了个拇指大的小头像。两道线。一道低头的弧，一道肩膀偏过去的角度。旁边写了个“他”。

    第十一球他没投。夹在胳膊底下跟荆无岐说话。然后他往看台看了一眼。

    她低头。翻到梧桐树那页，画第四棵的叶子。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移开。

    她把画翻到背面。写字。写完看了看，拿铅笔横着划掉。重新写。

    下课铃响。

    收拾铅笔。炭笔短了一截，握笔的地方磨亮了。2B笔尖还是尖的，画完就拿笔帽套上了。白胶带上“第一支”三个字边角有点毛。

    经过看台下面第一排凳子，他的书包搁在那。灰色，背带磨得起毛。拉链没拉好，侧袋里插着水杯。杯子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雾。她把画对折两次，塞进水杯和口袋内衬之间的缝里。

    直起身往前走。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停了半步。花苞还是闭着的，裹着一层青白色。都九月底了。

    晚上。齐与时把草稿纸铺桌上。第三题的推导写了半页，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有个停顿。他在那画了个小圆圈，旁边写了行字：引入辅助角。

    把圆圈涂掉了。

    从书包侧袋摸水杯，手指碰到纸。抽出来，一张素描纸，对折两次，有一道折歪了。

    摊开。投篮的瞬间。光从右边打过来，头发边缘一圈白线。肩膀外侧比内侧亮一个色阶。脸上没有五官，但手腕那块骨头凸在纸面上——橡皮擦的白痕嵌在炭笔的暗面中间，像一小片没化的雪。

    左下角：第一次模拟赛。十中九。我在看。

    背面有字。被橡皮擦过，铅笔印没全蹭掉。划掉的那行是“不知道他看见我没有”。

    下面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他把画举到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翻到背面，拿起笔。

    又放下。

    抽出《数列与极限》，翻开三分之一处。里面已经夹了一张，书店那次她塞的。两张画并排放在同一页。第一张他只有侧影，第二张整个人在光里。

    合上书。从左边挪到右边，贴着台灯底座放。

    隔壁铅笔还在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房间门留了条缝，台灯调到最暗。她侧对门坐着，低头翻速写本，翻得很快。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了。他从门缝里看见那页画的是什么——他端水杯站在走廊，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写着“40度”。

    她抽出炭笔，在他的手腕位置加了一笔。笔尖侧过来贴着纸面扫，一条弧线，从腕骨到手背。和投篮那个弧度一样。

    搁笔。合上速写本。关灯。

    他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回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五点。

    煤气灶点火。冰箱里的白粥倒进小锅，木勺慢慢搅。两颗蛋磕开，蛋液滑进平底锅，油嗞了一声。火调小。等蛋白凝固的时候掏出速写本，翻到昨晚那页。

    拿2B在水杯旁边画了个小太阳。五根光线，歪歪扭扭的。其中一根画太长，擦掉半截。

    那边房门开了。脚步声。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一边，翻了翻锅里的蛋。蛋白全白了，蛋黄还在晃。筷子伸进去拢了拢蛋白边。他那个煎得焦一点，蛋黄溏心。

    粥碗端到他座位前面。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荷包蛋卧在白粥上面，边缘微焦。

    拿铅笔在他杯子上画了个太阳。铅灰色，拇指大。画在杯壁最中间。

    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自己那边喝粥了。厨房里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样长。他的杯子搁在粥碗旁边，杯身一层雾。

    “豆浆今天忘买了，”他说，“明天补。”

    她点头。

    他低头喝粥，夹起蛋咬了一口。蛋黄从破口淌出来，流在粥面上。筷子夹住蛋边，往粥里拌了拌。

    她看自己的那个——全熟。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边煎得焦脆。

    “周六源沐家麻辣烫，”他说，“他想让你也去。”

    她拿手机打字：几点。

    他没注意看屏幕，还在喝粥。“他家在城南，坐公交半小时。怕辣让他少放辣。他妈做的藕片比麻辣烫好吃，每次另外切一盘。”顿了下。“他说话就那样，但没有别的意思。他问我你是不是不说话，我说是，他说那也不耽误吃麻辣烫。”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我问几点。

    他看了一眼。“下午。你睡个懒觉，中午走就行。”

    她打字：好。又加了一句：你带路。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杯子上的铅笔画在水雾里洇开了一点点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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