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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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与歌的日记】
9月21日阴
今天有人在画室外面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全部。只听到“哑巴”两个字。
荆无岐站起来。尘望椿比他先开口。她说:“这里是画室。不画画就出去。”
声音不大。但那个人走了。
我没有回头。继续画石膏。铅笔尖断了一次。重新削。手没抖。
后来君卿璃说了一句话。他站在窗边,没看我,看的是我画板上的画。他说:“你画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人。”
我没问他说的“他”是谁。他也没问。诗不随便开口,开口就是诗。荆无岐说的。
我把那张画翻过去了。
晚上我把画翻回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有人说了那个词,我听见了。但我也听见了尘望椿说的那句话,两句话都进了耳朵,后一句比前一句重。
齐与时晚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进来。也没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但他把一杯温水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杯底垫了一张对折的纸。
我打开。上面写着:40度。
他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他没问。但他倒了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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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集训第二周。静物素描结束,开始速写人物。
尘望椿做模特,坐在画室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拿了一本摊开的书。她说不要画她的脸,画动态。“脸不重要,线条才重要。”
荆无岐搬完画架没走,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这个姿势像在念经。”
“我在看书。”
“你书拿反了。”
尘望椿低头看了一眼。没反。她抬头看荆无岐。荆无岐已经笑着跑了。
齐与歌在画架前坐下来。炭笔在纸面上起稿,先定肩斜,再定脊柱的弧度。尘望椿坐得很直,但肩膀有一边微微往下塌,不是姿势不对,是她习惯性往左边歪。左撇子。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纸,左肩会自然下沉。齐与歌注意到了,在纸上把这个倾斜画了进去。
画室很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用橡皮擦,擦完吹一口气。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人在跑圈,哨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薄。
君卿璃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平时一样。他画得快,但今天他画到一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边是看台,看台上没有人。他低头继续画。
齐与歌想起荆无岐说过的话:他开口就是诗,所以不随便开口,诗不能随便。她想,那画画是不是也一样。画也不能随便。所以她每一笔都很认真。
画到一半,门口有人经过。
不是画室的人。校服颜色不一样,是别的年级的。两个男生,走得不快。其中一个往画室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一排画架,最后落在齐与歌后背上。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画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哑巴还来画画。”
齐与歌没有回头。
她的手还在纸上。铅笔尖停在尘望椿左肩的那条线上。线画了一半,差两厘米到纸边。她看着那两厘米空白,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手腕继续往前推,把那条线画完了。
线的终点落在纸上。手没抖。她把手从纸上抬起来,放到铅笔盒旁边,拿起削笔刀,开始削一支4B。刀片贴着笔杆转了一圈,木屑落在桌面上,卷成很薄的卷。她的动作和刚才画线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刀都是均匀的力道。
荆无岐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板,嘎吱一声。
尘望椿比他先开口。她从模特椅上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她看着门口那个人,说:“这里是画室。不画画就出去。”
声音不大。和平时说“可以”的时候差不多。但那个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走了。
荆无岐站在原地,拳头攥着。他说:“你怎么不让我说。”
“你说的话会变成吵架,”尘望椿把书合上,“我的话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话多,我话少。”她转回去,重新摆好姿势,“继续画。肩膀还没画完。”
荆无岐站了一会儿,坐下了。他坐在门口板凳上,没有走。
齐与歌把削好的4B放回铅笔盒。她低头看自己刚才画的那条线。线是直的。和她打算画的一模一样。
但铅笔尖断过一次。她在削笔的时候发现了。断口不是削出来的那种斜面,是从中间折的。她刚才画完那条线的时候,手没抖,但笔尖按在纸上断了。
她换了支笔,继续画尘望椿的左手。
过了一会儿。
君卿璃说了一句话。
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炭笔。没看她。看的是她画板上的画。“你画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人。”
齐与歌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她画的不是尘望椿。尘望椿坐直了,左肩微塌,但齐与歌速写本这一页画的是另一张画,昨天画的。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画脸。只画了肩膀、手臂和杯子的轮廓。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认出这张画,是因为她今天早上把速写本翻到这一页夹在了画板上。被风吹开的。
她不知道君卿璃什么时候看见的。
君卿璃说完那句话,继续低头画自己的。和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齐与歌把那张画翻了过去。翻到空白页,继续画尘望椿。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晚上,画室的人都走了。齐与歌一个人在画架前收拾铅笔。荆无岐帮她搬画架回去的时候说,你哥刚才路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齐与歌点头。
她回到画室,把今天的速写本拿出来。翻到那张被翻过去的画。走廊里的人影,手里一杯水。没有脸。但君卿璃说“眼睛里有人”。他说的不是画里的人有眼睛。他说话的语法和别人不一样。他说“眼睛里有人”。意思是,画画的那个人,在画这幅画的时候,眼睛里住着一个人。
她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说了那个词。我听见了。但我也听见了尘望椿说的话。她说“不画画就出去”。后一句比前一句重。重很多。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君卿璃说我画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人。我没有问他“他”是谁。他也没问。他开口就是诗。诗不需要解释。
她把速写本合上。
门响了一声。
齐与时站在门口。手里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温水。”他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四十度。她现在能喝出这个温度了。不是舌头发烫,是喉咙不会紧。刚好可以一口咽下去的温度。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框里,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走廊灯没开。他身后是暗的,面前是画室里漫出来的台灯光。他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脚尖踩在明处,后跟落在暗处。
“今天我在门口听见了。”他说。
她看着他。
“我没有进去。因为我想,你不需要我替你说话。”
她掏出手机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你攥了一路,手汗把字都浸皱了。但你敲门的时候没哭。你不需要别人替你开口。”
她看着屏幕上这段话。他很少说这么多字。他平时说话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但这段话说得很长,很完整。像在心里排演过。
她打字:那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你出来。”
“等到我了。”
“嗯。”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在裤缝上敲了两下,“明天还送。还是四十度。”
她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尘望椿那句话,我记住了。下次她说话,我要在旁边。”
然后走了。拖鞋声沿走廊越来越远,最后被关门声吞掉。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水还温着。杯底垫了一张对折的纸。刚才他说完话,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什么东西被带出来落在门边柜子上。她以为是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现在她打开那张纸,发现是故意放的。
纸上写着:40度。
他的字。方方正正的,数字写得很用力。“4”的竖笔有点抖,像写的时候手没放稳。
她看着那个数字。他在家里用温度计测过。不止一次。因为他给了数字。他把那些温度算得很准,觉得这样就是对她好了。
她在纸的反面写:收到了。然后把纸折回去,夹进速写本。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档。
她翻开新的一页速写纸。画了今天的画室。
画面上有四个人。尘望椿坐在模特椅上,手里一本书。书的封面是空白的,因为她不记得封面长什么样。荆无岐靠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拳头攥着没让人看见。君卿璃坐在窗边看窗外,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正好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她自己坐在最后一排,铅笔在纸上走。面前画板上夹着一张画,画里是走廊尽头一个人端着一杯水。
四个人。没有一个在说话。
但都在。
隔着一层纸,隔着那些线条和炭粉,她觉得今天这段下午被留住了。不是被说出来,是被画下来。被尘望椿说的那四个字留住了。被荆无岐攥紧的拳头留住了。被君卿璃那句“眼睛里有人”留住了。被那杯四十度的水留住了。
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有人说了那个词。但我也听见了别的东西。三句话,一杯水,和一个人站在门口的等待。后几样比前一样重。重很多。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很短的字条:
明天想吃什么?两个包子。
把纸条折好,从门缝里递出去。
隔壁传来纸张被展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纸条从门缝底下塞回来。她打开。
上面写着:青菜和鲜肉。各一个。再加一杯豆浆。豆浆也要温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也喝一杯。我买两杯。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今天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最后说出来的只是一杯四十度的水。但写下来的比说出来的多。他在纸条上可以写更多。她也一样。
她在纸条背面写:好。两杯。
塞回去。
墙那边传来轻轻的声音。不是纸条展开的声音。是短促的一下鼻息。像在笑。没出声。
她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但掌心是热的。刚才握过那杯四十度的水,余温还没散完。
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地响。她闭上眼。明天会有两杯豆浆。四只包子。画室里尘望椿会继续看书。君卿璃会继续看窗外。荆无岐会继续在门口攥着拳头,等一个不用开口的机会。
她会继续画。画她想留住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看见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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