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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9月14日晴

    竞赛集训第一天。老师说晚上可以留画室到九点。

    走廊拐弯就是数学竞赛的教室。灯亮着。他们比我们晚半小时下课。

    我接了一杯水。温水。没有很烫也没有很凉。站在数学教室门口的时候，手里的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我一直没进去。

    隔着玻璃看见他。靠窗，在草稿纸上写东西。源沐坐他旁边，嘴一直在动。他没怎么抬头，但偶尔会点一下。

    我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只有他。

    我把水放在他桌上。放下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沿，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我也伸手去扶。

    我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不到一秒。他的手指在我掌心底下蜷了一下。我收回手，走了。走到门口才回头，比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他拿着杯子。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但上课铃响了。

    我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很暗，有几段不亮。但走到暗处的时候，我发现我手心是热的。他手背的温度还留在我掌心里。

    不是凉的。是热的。

    晚上他在走廊等我。站在楼梯口，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

    “水。”他说。

    我点头。

    “温的。”

    我又点头。

    他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开始喝温水了。”

    我掏出手机打字：你昨天倒的热水。我看见你杯子冒热气。

    他看着屏幕，没有说话。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倒。”

    ---

    竞赛集训第一周。

    齐与歌的画室在三楼，数学竞赛教室在四楼。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改成集训，美术到八点半，数学到九点。中间差半小时。

    第一天晚上，荆无岐帮她搬了一箱画材到画室门口，说“我只搬到这里，里面你自己搬。我妈说做人要有分寸。”

    齐与歌写：你妈说过多少话。

    “很多，”荆无岐说，“她每天都在说。你要听吗，我给你列个清单。”

    她摇头。荆无岐说好，那我走了。走出两步又回来：“对了，你哥教室在楼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靠窗。他坐的位置跟你一样，都是最后一排。你俩连选座都选一样的。”

    齐与歌没接话。但他说的是对的。她也坐最后一排靠窗。不是商量好的。她第一天进画室就选的那个位置。

    画室集训的内容是静物素描和速写。尘望椿坐她左边，君卿璃坐窗边。君卿璃还是老样子，画得快，画完就看窗外。今天他画完的时候比昨天更早，搁下笔的时候尘望椿才铺完大关系。

    “你画这么快，不怕画错。”尘望椿说。

    “错了就改。”君卿璃说。

    “改不了呢。”

    “改不了就是对的。”

    尘望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反驳。齐与歌在旁边画石膏几何，听见这段对话，在速写本上记了几个字：改不了就是对的。她想，这个人说话确实有点奇怪。但不是没道理的那种奇怪。是“需要想一想才能接”的那种奇怪。

    八点半。美术集训结束。尘望椿收拾调色盘，君卿璃把画板靠墙放好，荆无岐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搓着一团新橡皮泥。

    “搬回去？”他问。

    齐与歌摇头。她要去接一杯水。温水。饮水机在四楼，数学教室旁边那条走廊尽头。

    她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盏，拐角那盏没亮。走廊很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数学教室的后门玻璃透出白光，有人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磕在黑板上哒哒哒地响。源沐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你这个步骤是不是跳了两步？你不能因为你是天才就不写中间过程，”

    然后是齐与时说：“没跳。这里。”他应该在指草稿纸上的某个推算。

    齐与歌没有推门。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温水。红色水龙头和蓝色水龙头各开一半。水从杯底慢慢往上漫，热气扑在杯壁上凝成一层雾。

    她端着水站在后门口。

    隔着玻璃看见齐与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草稿纸。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有几行被划掉了，整行划掉，旁边重新写。源沐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指着他纸上某个地方，嘴一直没停。齐与时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太低，隔着门听不清。

    他今天穿的还是校服。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手臂。手腕很细，骨节分明。他写字的时候笔握得低，指尖几乎贴着纸面。写错了就用中指把笔顶回虎口，空出手来拿橡皮。那个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遍。

    她推开门。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题。数学教室和画室不一样。画室里的人会注意到谁进来了。数学教室里的人注意到的是谁做完了哪道题。

    但他抬头了。

    她走过去。从门口到他桌边，隔了四排座位。四排座位上的四个人都没有看她。只有他。从她推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不是盯着看，是留在那里。像一只手轻轻搭在某个地方，没有移开。

    她把水放在他桌上。放下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沿，晃了一下。水从杯口溅出来一滴，落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块湿痕。他伸手去扶。她也伸手去扶。

    她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是温的。

    她的掌心也是温的。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底下蜷了一下。不是缩。是蜷。像小孩子睡着了忽然被人碰了脸，手指往里收一收，不是躲，是身体的反应。因为没准备好。

    不到一秒。她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回头，比了一个“喝水”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往嘴边送了一下。

    他拿着杯子。嘴张了一下。好像要说“谢”字，但没说完。

    源沐在旁边看着。他难得安静了三秒。然后她听见源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妹给你送水？我妹怎么不给我送。算了，我没有妹妹。”

    她走出去。走廊很长。声控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拐角那盏还是没亮。但她走到暗处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是他手背上的。不是凉的，第一天她的后颈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但这次不是。是温的。

    她攥紧手，把那个温度握在掌心里。握了一路。从四楼到三楼，到画室门口，到她把画架收好的时候才松开。

    那天晚上数学集训结束后，齐与时在走廊等她。

    他站在楼梯口，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集训的人都走光了，走廊里只有饮水机的红灯亮着，在暗处像一颗不打烊的星星。她背着画板上楼的时候看见他。他应该等了有一会儿。因为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裤缝。那个节奏是他在计时。

    她走过去。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这个动作以前没有过。她第一天放学在校门口等他，他没有换过肩膀。最近开始的。看到她的时候就会换。

    “水。”他说。

    她点头。

    “温的。”他说。

    她又点头。

    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开始喝温水了。”

    她掏出手机打字：昨天你倒热水，我看见杯子冒热气。今天你杯子里没有茶叶。以前有。

    他低头看着屏幕。走廊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看完之后没有马上抬头。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你记得这么多。”他说。

    她打字：这些不算多。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给你倒。”

    第二天晚上，美术集训到八点半。齐与歌收画笔的时候，尘望椿说门口有人找。她抬头。齐与时站在门口，手里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是温水。只有热水才会凝结水珠，但水珠没有往下滑，说明已经不烫了。

    他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

    她掏出手机打字：几度。

    他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四十度。手背试的。比体温高一档。”

    她看着他。他解释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常识。但她想起来，上周她经过他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书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纸上写了一个流体温度公式。公式右下角有一个数字被反复涂改过，最后圈定的是一个很小的字：40。

    他在用手背测温度。测了很多遍，测出了一个数字。

    她又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很慢。他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在口袋里。

    “明天还送。”他说。

    不是问句。她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画室冷。你外套袖子不够长。”

    走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子。今天穿的是一件旧卫衣，袖子确实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晚上回家她翻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她画了一个杯子。杯壁上凝着水珠。杯子旁边有一只手，手背朝上，骨节分明。另一只手覆在上面。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有写字。因为不需要。那个温度还在她掌心里。

    然后她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我的也是。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开新的一页。

    画了一盏饮水机的红灯。在很暗的走廊里亮着。灯下面站着两个人。

    写完加了一句：

    他说用手背试温度。四十度。比体温高一档。

    又停了一会儿。写下最后几个字：

    他把那些温度算得很准。他觉得这样就是对她好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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