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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歌的日记】

    9月7日晴

    美术选拔，画的薄荷。叶子有点蔫，边缘发黄，土也干了。还是画了它。蔫了的薄荷也是薄荷。

    考场有人回头看我。习惯了。不习惯的是坐在窗边那个人。他画完之后一直看窗外，看到铃响。

    晚上齐与时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还行是什么意思。我写：还行就是还行。他想了想，说那他也还行。

    我知道他考了第三。源沐说的。源沐现在说“你哥”这两个字说得跟本来就是这么叫的一样。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2B。笔尖削得很尖，像一根针。他说问了画材店的老板，老板说2B用得最多。

    我没写字说谢谢。我举起铅笔，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嘴角翘了翘。只翘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但我看见了。

    等了一会，我把铅笔放进铅笔盒最左边那一格。那一格本来放4H。4H硬，2B软。用力按会凹下去一道沟，橡皮擦不掉的那种。

    我在笔杆上贴了一小条纸胶带。写：第一支。

    ---

    校级选拔通知周二贴出来。源沐挤进人群，手指顺着数学名单划到自己名字，转身就跑。

    “齐与时！”他趴在四班后门玻璃上，脸压扁了，声音闷在那边还是很大。“周六上午八点，四楼阶梯教室。别迟到。迟到我坐你旁边。”

    齐与时嗯了一声，把竞赛辅导书从抽屉抽出来放桌上。封面朝上。

    五班。尘望椿把通知拍桌上：“静物写生。自带画材。”

    荆无岐转过椅子：“你肯定没问题。”

    齐与歌在草稿纸上写：你怎么知道。

    “你画那棵树比我还高。我往画板前一站，觉得自己得仰头。”

    “他这句话修辞上叫夸张，”尘望椿说，“但确实没问题。她不夸人的。上次我帮她搬画架搬了三天，她说还行。”

    “我没有说还行，”尘望椿没抬头，“我说的是‘可以’。”

    “那不就是还行吗。”

    “不是。”

    齐与歌听着他们拌嘴，低头翻画材清单。4H到8B，橡皮两块，削笔刀。

    晚上收拾铅笔盒，一支一支在灯下检查。4H笔尖钝了，6B短了一截。炭笔带不带？题目如果是静物，炭笔可能太粗，但暗面压得住。

    门响两声。

    齐与时站门口，手里一支铅笔。“给你。”放桌上。笔杆深绿，刀削的，尖得能戳破纸。

    “我去了画材店。问了两遍。先问什么型号，再问削多尖。”

    她把铅笔拿起来。想说谢谢，桌上的速写本伸手就够得到。但她没有拿。把铅笔举起来，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嘴角翘了翘。只翘一下。收回去了。但翘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完便走了。

    她把铅笔放台灯下。从抽屉翻出纸胶带，撕一截贴上，拿黑色马克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第一支。

    然后把铅笔盒最左边那格腾空。那是最好拿的一格，不用翻。

    周六上午。数学竞赛在四楼阶梯教室。

    源沐占了齐与时右边的座位，中间隔一个空位。“安全感距离。你选择题写错我看不见，你证明题解不出来我也不至于跟着焦虑。”

    卷子发下来。四十个人，桌面拉成单排。齐与时先翻一遍：选择八道，填空五道，解答三道，证明一道。他在心里排顺序。先填空，再解答，选择放中间，证明压轴。每场考试都先画行军图，这是他的习惯。

    翻到第一页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操场南边是美术楼。画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低头。笔落在纸上。

    美术考场。二十个画架。

    黑板上写：窗台上的薄荷。要求构图完整，关系准确，允许主观处理。

    陶土盆搁在窗台，土面干裂，几片叶子边缘焦黄，卷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叶子半透明，叶脉根根分明。

    齐与歌把画架支在靠左位置。这个角度看薄荷，亮面在右，暗面在左，中间一道很窄的灰。

    她开始打轮廓。先定盆位，再定植株高度，然后数叶子。大的六片，小的四片，叶对生，茎四棱。她画画之前都要数，数清楚了再落笔。

    考场沙沙的。铅笔划纸面的声音，橡皮擦擦完吹气的声音。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回去，阳光在那道弧上亮一下、暗一下。

    窗边那个人画得最快。

    他把铅笔搁在画架上，开始看窗外。不是发呆，人在发呆时眼睛是散的，他的眼睛是定的。在看什么东西。

    齐与歌知道他是君卿璃。荆无岐说过这个人，话很少，“他开口就是诗，所以不随便开口，诗不能随便”。

    她收回目光。继续画叶脉。主脉从叶基伸到叶尖，侧脉斜出过去。每一条角度都不一样，但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九十分钟。

    数学考场。苏昀舟第一个交卷。

    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经过齐与时身边。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齐与时的草稿纸。什么也没说，往前走了。

    齐与时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校服齐整，走路没有声音。

    源沐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他是不是神仙。

    齐与时没接话。回头继续写证明题最后一问。

    美术考场铃响。

    荆无岐在走廊等着，靠墙坐地上，手里捏一团橡皮泥。他等了一小时，把橡皮泥搓成球、搓成条、又搓成球。

    他旁边靠墙立着齐与歌的画架。他搬上来的，所以要搬回去。“有始有终，”他对着橡皮泥说，“我妈说的。”

    齐与歌交卷出来。

    “怎么样？薄荷好不好画？你画它的时候它有没有突然精神起来？我浇水之后我家薄荷就会精神。”

    她比了一个OK。

    荆无岐点头。“OK就行。”扛起画架，“走，先回画室。”

    画室里，尘望椿在整理调色盘。

    “怎么样。”她问。

    齐与歌又是一个OK。

    “她问的是薄荷画得怎么样，”荆无岐把画架靠墙放好，“不是问成绩。她对成绩不感兴趣。”

    “我对成绩感兴趣。”尘望椿说，“但薄荷的状态比成绩重要。”

    荆无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薄荷是……”

    “上次她画完树，速写本上写‘窗台的薄荷是他搬来的’。我看见了。”

    齐与歌低头翻速写本。那天她确实写了。很小一行，在右下角。以为没人会看见。

    尘望椿说：“写那么小，就是让人看见的。”

    下午成绩公布。

    源沐从人堆里钻出来：“第一苏昀舟，高二那个。你第三。我第五。”他说，“我差两分。两道选择题。你知道差两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考试的时候喝了一口水。”齐与时说。

    源沐愣了一下，笑出来：“你居然接我的话。你以前不接的。”

    “我说的事实。”

    “事实你个鬼。”源沐拍他肩膀，“周末麻辣烫。我妈问你们怎么不来了。”

    齐与时说好。

    五班。尘望椿带回名单。

    “三个入选：君卿璃，你，我。”

    荆无岐凑过来：“君什么璃？就那位全程看窗外画得最快的大神？他是人吗？”

    “是人。”尘望椿说，“话不多而已。去年水彩，别人两小时他四十分钟。”

    “话少的人都有故事，”荆无岐转向齐与歌，“对吧？”

    齐与歌写：你话多也有故事。

    “你说得对，”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故事太多了，所以话多。”

    晚上。齐与歌给薄荷浇水。土面的裂缝慢慢合上。她转了半圈花盆，让另一面也对着光。

    荆无岐说的对。那盆薄荷到了新地方，第一周蔫着，第二周开始长新叶。它只是在适应。

    门开了。

    齐与时站门口，手里一杯水，满的。

    “进了？”他问。

    她比OK。

    “我也进了。第三。”

    她比大拇指，然后把大拇指往下弯两下。谢谢。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铅笔。和昨晚那支一样。2B。深绿笔杆。刀削的尖。

    “昨天那支是第一支。”他说，“今天这支是第二支。”

    她把铅笔接过去。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速写本在桌上，她不想转身去拿。转身的话，他就会走。

    所以她只是把铅笔举起来。和昨天一样。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她。这一次嘴角不是翘了一下就收回去。是弯在那里，停了好几秒。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他问。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包子。”

    她点头。先指青菜，想了想，改成鲜肉。

    “那就各一个。”

    她点头。

    齐与时转身走了。拖鞋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

    她把第二支铅笔放在台灯下。纸胶带撕一截，贴上。写：第二支。

    打开铅笔盒最左边那一格。昨天那支2B还躺在里面。她把第二支放在它旁边。两支并排，中间空一道缝。鞋柜规格。

    她翻开速写本。

    画了一盆薄荷。逆光。叶子一圈白。窗台边搁着两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支和第二支。他每一次都问两遍。

    然后把速写本合上。

    墙那边熄灯。她把手贴在墙上。凉的。

    明天早饭吃包子。青菜一个，鲜肉一个。他会站巷子口早餐店门口，老板娘问今天怎么又买两个。他会说给我妹妹。

    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等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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