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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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与歌的日记】
9月3日阴
苏昕夏今天来了。
她站在五班门口剥牛奶糖。糖纸窸窣的声音和小学一模一样。她说:“还是老规矩,你一颗我一颗。”
糖是牛奶味的。我问她为什么总吃这个味道。她说因为牛奶糖化得慢,可以在嘴里待很久,比别的糖都久。
她是坐公交来的。四站。第二中学到第一中学,其实不顺路。
她说江如月问我美术竞赛报名表交没交。我愣了一下。我还没告诉她我要报。她说:“他猜的。他说你画画那么好,肯定会报。”
我不认识江如月。但他猜对了。这让我有点想认识他。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往走廊那头看。后来荆无岐告诉我,她在看三班的方向。
我哥的班。
放学的时候苏昕夏带我去了一家旧书店。她小时候常去。她说:“我爸妈出差的时候,家里太大,一个人不敢待。就跑到这儿来。”
她坐在一张破沙发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说:“你知道吗。安静的时候会听到心里的声音。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吵得受不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但跟你待在一起就不会。因为你不会说话。你不用话来安慰我,安静就变成了一件正常的事。”
我写字:我也不会说话。所以你的安静也是我的正常。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人,说话太厉害了。”
后来她问我哥长什么样。我在备忘录打字:齐与时。和我一样高。
她看着屏幕,挑了挑眉毛。她挑眉毛的样子也和小学一样,左边那根眉毛动,右边不动。“你第一次说一个人的时候先说身高。以前你都是先说他爱不爱吃甜的。身高排在很后面。”
我没注意到这个。她总是能注意到我自己没注意到的自己。
“我今天等你的时候,”她把后背陷进沙发里,“往三班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有好几个人,我不确定哪个是你哥。但我看见一个人靠在窗边,没跟人说话。他在看五班这边。”
她停了一下。
“他在看你。”
我低着头。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速写本封面上。我没有擦。
“他长什么样我看不清,隔太远了。但我觉得应该是个好看的人。”她侧过头看我,“因为不好看的话,你那句‘他还行’不会是那种语气。”
我没有回复。因为她说对了。
她上车之前往我手心塞了一颗糖。“帮你哥也带一颗。”她说。然后笑了一下,嘴角两边都翘起来。“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你吃糖的时候他可能会看到。他看到的话,就知道有人给你糖吃。有人来看你了。”
晚上坐在书桌前,我把那颗糖放在台灯旁边。糖纸上印着一颗星星。
我在速写本上写:苏昕夏今天来了。她说他在看我。
我划掉了最后四个字。
换成:她说他的名字。齐与时。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墙的另一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也在写什么。
我把手指贴住墙壁。凉的。
和第一天他的手指擦过我后颈时的温度一样。
窗外有风。梧桐叶翻了一面,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
隔壁的台灯也亮着。两盏灯隔着一堵墙同时亮着。
像两颗星星。互不知道。互相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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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昕夏站在五班门口,手里剥着一颗牛奶糖。
她靠在门框上,校服是第二中学的深蓝色,比第一中学的浅蓝深一个色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她,她不看回去。她看的是五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齐与歌抬起头。
苏昕夏把糖递过去。“还是老规矩,你一颗我一颗。”糖纸已经展平了,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从小学起就是这个动作,展平、对折、再对折。糖纸上印着一颗黄色的星星。
齐与歌接过糖,放进嘴里。牛奶味涌上来。舌尖先尝到甜,然后是奶,最后有一点点咸。这个味道让她回到小学教室的第三排靠窗。
苏昕夏靠在门框上看她。那种扫描仪一样的看。小学的时候苏昕夏就这样看她,看完了总是说“你又瘦了”或者“你头发长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你哥呢?三班是吧。”
齐与歌掏出手机打字: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哥。
“你发我的照片。粉色拖鞋那天的。忘了?”
没忘。她到齐家第一天晚上拍的那张照片。粉色拖鞋摆在鞋柜最上面,鞋尖朝外,两只并齐。她在暗处拍的,画面有点暗,拖鞋的粉色在暗处变成了一种旧旧的粉。配文:他准备的。
苏昕夏当时的回复是一个表情包:看起来是个好人。
齐与歌打字:他还行。
苏昕夏挑了挑眉毛。左边那根眉毛动,右边不动。这个习惯也很旧。“还行?你以前说一个人‘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齐与歌没有否认。
“对了,”苏昕夏往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摸出一颗糖,捏在手里翻来翻去,“江如月让我问你,美术竞赛报名表交没交。”
齐与歌愣了。她的速写本里夹着一张报名表,昨天刚填完,还没交。她没告诉苏昕夏。
她打字:他怎么说。
“他说你肯定会报。”苏昕夏把糖往上抛了一下,接住。“他原话是,‘她的构图习惯偏向叙事性,更适合竞赛评审的偏好,从概率上讲,交表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我说你能不能别把人当成物理题来算。他说,我没有算,我只是观察。”
她把糖放回口袋。“所以你到底交了没有。”
还没。但今天就去。
苏昕夏点头。“那就好。他说如果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交了,让我告诉你第二页的身份证号要正反面复印。还没交就直接复印就行。”
齐与歌想了想,打字:他还知道第二页要复印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苏昕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脆生生的。慢了半拍,像唱针滑进了某个更平滑的轨道。她低头看手里的糖纸,拇指在星星上擦了一下。“但他什么都不说。只会让人传话。”
齐与歌看着她。苏昕夏睫毛垂着,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小学的时候她每次露出这个表情,都是在想同一件事。
她打字:你爸妈又延期了。
不是问句。
苏昕夏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三个月。”
齐与歌没有打字。她只是站在那里。她的安静不像其他人的沉默那样需要被填满。她的安静是可以放在那里的东西,不会腐烂,不会变质。苏昕夏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会跑四站公交来找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上课铃响了。
苏昕夏从门框上撑起来,书包带从肩膀滑落,被她用拇指勾住。“周末再来。”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马尾甩在空气里。“江如月还说了。他说你上次画的树,背面那行字他没看懂。但他想看懂。”
那行字是:树下有人在等谁。
“你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有人想帮你确定。挺好的。”
她走了。深蓝色校服消失在楼梯拐角。齐与歌嘴里那颗糖只剩下薄薄一片,可以透光。她用舌尖顶住它,感觉到它慢慢化开,变成一层很淡很淡的甜,粘在味蕾上。
放学。苏昕夏说带她去个好地方。
她们沿着种满梧桐的街走。苏昕夏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过来一杯。“柠檬水,不加珍珠。你以前说你讨厌嚼珍珠。”齐与歌接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冰的。小学的时候苏昕夏也这样递东西给她,不用问她要什么。
拐进小巷子,铁门上招牌褪了色,只能看清“旧书”两个字。苏昕夏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窗户只有一扇,夕阳从那里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苏昕夏脱掉校服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爸妈出差的时候,家里太大,一个人不敢待。就跑来这儿。老板不怎么说话,刚好。我可以坐一整个下午,看一本画册,或者什么都不看,就坐着听别人翻书的声音。”
她走到角落一张旧沙发前坐下去,拍拍旁边。齐与歌也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这个地方没人知道。连江如月都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划着星星的图案。五个角,其中一个角画得特别长。
“上次延期三个月,这次又是三个月。加起来半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旧书店里很轻,像一页纸被翻过去。“从三年级就开始了。刚开始他们还会打电话说对不起。现在不说了。直接发一条转账记录。”
她看着自己的手。“我有时候想,他们是不是觉得给我钱就够了。冰箱塞满了,我就不会饿了。钱够多了,我就不会难过了。”
齐与歌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一页空白,写了两个字:知道。
她省略了“我”。她的意思是,她知道那种感觉。不需要加“我”。
苏昕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这次两边嘴角都翘起来了,虽然翘得很勉强。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一个人住。是最怕安静。”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的时候会听到心里的声音。想要人陪。想要有人问一句你今天吃没吃饭。想要有人在我考试考砸的时候说没关系。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声音太大了,吵得受不了。”
她把脸转过来。夕阳从窗户那边移了一点,正好落在她脸上。
“但跟你待在一起就不会。因为你不会说话。你不用话来安慰我。安静就变成了一件正常的事。不用填满,不用假装。”
齐与歌翻到最新一页。那页上画了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影。她下午自习课画的,本来想画完再给苏昕夏看。但现在她想给她看。
苏昕夏低头。“这是你和你哥?”
齐与歌点头。然后又摇头。画的时候她想的是齐与时,但画出来的只是两个人影,没有脸。可以是任何两个人。
“这棵树像你小学画的那棵。”苏昕夏指着画面,“美术课老师让你上去画树,你画了一棵很大的树。老师问为什么画这么大。你写:因为要遮住下面的人。”
那时候齐与歌的外婆还活着。外婆每天站在校门口等她,站在太阳底下。她想画一棵树遮住她。但纸上的树遮不住校门口的太阳。后来外婆去世了。她画了一棵更大的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你画的不是树上的人在等,是树下的人在等。”苏昕夏说。
齐与歌把速写本合上了。不是生气。是“不用再说了”。因为苏昕夏说对了。
苏昕夏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像金鱼。“你哥,有名字吗,还是你就叫他‘我哥’。”
齐与歌打字:齐与时。时间的时。和我一样高。
苏昕夏看着屏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落进去了,很小的一圈涟漪。
“和我一样高。”她重复了一遍。“你第一次说一个人的时候先说身高。以前你说别人的顺序是,先说他哪里人,然后说他成绩好不好,最后说他爱不爱吃甜的。身高排在很后面。”
齐与歌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注意到这个。
“我今天在五班门口等你的时候,往三班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有好几个人在说话,我不确定哪个是你哥。但我看见一个人靠在窗边,没参与对话。他在看五班这边。”
苏昕夏停顿了一下。
“他在看你。”
齐与歌低着头。杯壁上的水珠沿手指滴下来,落在速写本封面上,洇开一小块湿痕。她没有擦。
“他长什么样我看不太清,隔太远了。但我觉得应该是个好看的人。因为不好看的话,你那句‘他还行’不会是那种语气。”
齐与歌打字:文字也有语气吗。
“有。你说‘他还行’和你说‘他不行’,中间差了一个字的重量。你的‘还行’比你的‘很好’还要重。”
齐与歌按灭手机屏幕。黑色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没有弯。这次不是偷偷高兴。是被看穿了。被看穿的感觉和高兴不一样——心跳会快一点,像被人推了一下。
天暗下来。旧书店开了灯,一盏很旧的白炽灯,橙黄色光把整个店照得像泛黄照片。
走的时候苏昕夏买了一本植物图鉴说要送给江如月,因为他对植物的了解停留在“树是绿的,花是红的”。齐与歌买了一套明信片,上面印着旧书店各个角落。
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昕夏把校服裹紧,说冷得有点早。
走到车站,苏昕夏上车前回头,把一颗牛奶糖塞进齐与歌手心。
“帮你哥也带一颗。”她笑了一下,嘴角两边都翘起来。“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你吃糖的时候他可能会看到。他看到的话,就知道有人给你糖吃。有人来看你了。”
车门关上。苏昕夏在车窗里挥了挥手,然后低头开始剥另一颗糖。
齐与歌站在车站,看公交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她把糖放进嘴里。牛奶味。化得很慢。
独自往回走。梧桐叶在头顶窸窣作响。她想起苏昕夏说的那句话:“他在看你。”想起江如月让苏昕夏带的话,报名表第二页身份证要正反面复印。想起苏昕夏靠着门框剥糖纸的样子,和小学一模一样。
江如月。今天这个名字出现了三次。她有点想认识这个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苏昕夏。因为苏昕夏说,江如月讲题的时候她就不觉得房子空了。
到家玄关灯亮着。鞋柜最上面那层,粉色拖鞋端端正正摆在那里,鞋尖朝外,两只并齐。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但不是齐与时放的。
是林若兰放的。
齐与歌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她早上出门时鞋头朝里。现在是朝外的。准备给她穿的姿态。
她弯腰换鞋。脚尖那里还是大一点。她已经习惯了。
晚上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那档。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铅笔尖抵在纸上。
她画了一个人。轮廓模糊,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看某个方向。她没有画那个方向有什么。
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苏昕夏说你在看我。
划掉最后四个字。
换成:她说你的名字。齐与时。
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在她眼睛里变成两个很小的橘色圆点,像两颗很小很小的太阳落在瞳孔里。
墙的另一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把手贴住墙壁。凉的。
和第一天他的手指擦过她后颈的温度一样。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写字。写的东西大概不一样。但纸页翻过去的声音是一样的。
窗外有风。梧桐叶翻了一面,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
隔壁台灯也亮着。两盏灯隔着一堵墙。
齐与歌把被子拉上来。今天她没定闹钟。因为明天是周末。苏昕夏说会再来。
她闭上眼。
嘴里还有牛奶糖的余味。
苏昕夏说:“和不说话的人待在一起,安静就变成了正常的。”
那她和一个温柔的人待在一起,温柔也会变成正常的吗。
她不知道。
但她会在某一天去确认。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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