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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不是昨天那种橘黄。变天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好校服，把被子叠成方块。她打开门，客厅是暗的，厨房里没有人。她走到灶台前，打开冰箱。里面有昨晚剩的米饭，用保鲜膜盖着，旁边的鸡蛋盒还开着，露出五颗鸡蛋，蛋壳上有细小的斑点。她拿出米和鸡蛋，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很轻，怕吵醒别人。

    淘米。加水。点火。

    她在福利院做过很多次。厨房阿姨说她是所有孩子里火候掌握得最好的，煮出来的粥不会太稀也不会太稠。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米粒在里面翻滚。她把校服袖子卷起来，从他的旧格子里找了一件衬衫套在外面当围裙。衬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床单上的是一个味道。

    粥煮开了，她把火调小，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成白色，蛋黄被薄薄一层蛋清裹住，在粥面上轻轻晃动。其中一个的边缘煎得有点焦，她盯着那个焦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捞出来重做。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头。

    齐与时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大概是被粥的味道叫醒的。

    他问：“你几点起的。”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点。

    他没说话。走到水池边洗脸，冷水拍在脸上。她看见他撑着水池边缘，肩膀微微耸起，水珠从他的下颌滴落，然后不动了，像在瓷砖缝隙里找什么东西。

    她把一碗粥放在他旁边的台面上。白粥上卧着那个边缘焦了的荷包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推过去一双筷子。

    他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顺着筷子往下淌，他用碗接住了。

    “好吃。”

    他说。

    她转过身去端自己的粥。耳朵尖烫了一下。

    六点五十，他们出门。

    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齐与时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早晨的光从楼梯间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空气里有邻居家煮粥的味道，米香混着一点碱水的涩。有人在二楼听收音机，女播音员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念的是明天的天气。

    下到三楼的时候，对门的大妈出来倒垃圾。她看见他们，打量了一下身后高挑的女孩，眼睛亮了一下。

    “哟，与时，这是？”

    “我妹妹。”

    他说得很快。

    大妈打量她的时候眼神里有很多话。她习惯了这种打量。从福利院出来的人都会习惯的。她站在齐与时身后，没有低头，也没有迎上去。

    大妈笑了一下：“兄妹俩长得像。都挺高。”

    齐与时没有接话。

    出了小区左拐，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走八百米。梧桐树很高，树枝伸出去在路面上方搭成一个拱形的顶。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人行道边缘，堆成一排。

    她看见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刻着字。是一个箭头，指向地面，旁边写着“此处有宝藏”。她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宝藏是什么。也许是一颗石头。也许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巷子口有一家早餐店。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在灰蒙蒙的早晨里像一朵短暂开放的云。老板娘围裙上沾着面粉，正用夹子翻着包子。

    齐与时停下来：“等我一下。”

    她站在巷子里等。抬头看梧桐树的枝丫。树叶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忽然停在某一页。她看着那片叶子的背面，想起昨晚画的那棵树。树下没有人。她得把那个人补上。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买了青菜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包子，皮薄得透出里面青绿色的馅。袋子被热汽烘得软软的，拿在手里微微发烫。她比了一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从小指那边伸出来，点了两下。

    谢谢。

    他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手里也拎着两个鲜肉包子和一杯豆浆。他大概在想怎么回应。她看得出他在想，因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和你想要回答一个问题但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的袋子拿过去，把自己那袋鲜肉的换给她。

    “你尝尝这个。青菜的太素了。”

    她接过去。袋子还是热的，和他的手一样的温度。

    他转身往前走。她跟上去，咬了一口。猪肉和葱花的味道涌上来，鲜美、滚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咬得很小口，怕烫，又怕吃得太快就没了。以前在福利院吃饭是有时间限制的，她学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吃完所有东西。但现在不需要了。现在她可以慢慢地吃，咬一口，嚼十下，再咬下一口。没有人催她。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她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放着画板。体育课还没下课，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又被接住。喊声、脚步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变得模糊不清。

    她没在看球场。她在看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树冠很大，树叶在风里翻动，发出一片沙沙的声音，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书。她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画树下站着的两个人影。很小的两个人影，还没有画清楚，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其中一个是谁。

    下课铃响了。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荆无岐从篮球场跑过来，手里转着球。“齐与歌，明天体育课你来看我打球呗，我新学了一个动作——”

    她比了一个OK。

    OK。一个圈，三根手指。

    她转身收拾画板的时候，看见教学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校服浅色的，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他站在那里，在等她。

    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

    齐与时说：“回家。”

    她点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传达室旁边的桂花树。叶子绿得很深，枝头什么都没有。花还没开。

    她站了大概十秒。

    他在旁边没有催。没有说“走了”，没有说“看什么呢”，没有不耐烦地挪动脚步。他只是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也看了。

    晚上回家她在纸上写：花还没开。

    他写：九月下旬才会开。

    她写：我知道。我在等。

    他没有问她等什么。

    她也没有说。

    但她记住了。他也没问。但他也看了那棵树。

    那天晚上她又画了一棵树。

    很大很大的树。树干很粗，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站着一个人。这次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树下有人在等谁。”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不知道。但会等到的。”

    她看着那行字，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她关掉台灯，把画本放在枕头旁边。

    隔壁传来铅笔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她没有再画。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在隔壁一下一下地刨着土。这一次她知道，那个窝里，给她留着位置。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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