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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时的日记】

    9月1日晴

    妈妈昨天说，今天会带妹妹回来。

    我问她妹妹喜欢什么颜色。妈妈说不知道。

    我去超市买了粉色的拖鞋。结账的时候才想起来，万一她不喜欢粉色怎么办。但已经排到我了，后面还有人等着，我就没有换。

    我好像总是这样。明明想好了，到了做的时候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她应该不会在意吧。

    应该。

    ---

    齐与歌到齐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林若兰托人转给她的，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

    片刻里她想了很多东西。这扇门后面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怎么看她，她该不该笑一下。她试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觉得不对，太用力了，像是在求人喜欢。她又放下来。嘴角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个位置才是她。

    然后她敲门。

    开门的是林若兰。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养母，但当时林若兰没有说那些。她只是把她拉进来，手放在她肩膀上，力气很大，像怕她跑掉。林若兰的手很热，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谁的掌心贴过她的后背，也许是谁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身体里一个很旧的开关突然被拧亮了。喉咙有点紧。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碰，但她没有躲。林若兰的手太热了，热到她觉得自己如果躲开，会有点对不住那个温度。

    “这间就是你的房间。”林若兰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原来是个杂物间，我和你爸收拾了两天才腾出来。不大，但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

    她听着。林若兰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努力让什么听起来更高兴一点。她听得出来。这个房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褪色的布沙发，茶几上铺着塑料桌布，四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腿上，胶带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粘着细细的灰尘。空气里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一点油烟，是刚炸过东西的那种甜腻。她闻到糖醋的味道，混着姜片和八角的香。林若兰在做饭。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光线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斜斜的长方形，一半落在床单上，一半落在地上。床单是新的，还带着折叠的印子，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张还没画过的坐标纸。枕头只有一个。被子叠得很整齐，被角塞进床垫下面，像宾馆里那样。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灯臂。金属的，冰凉的。灯臂可以弯折，像一个低头看书的人。她不知道这盏灯是谁挑的，但那个人一定想了很多。光线应该从哪个方向来，最暗的那档会不会太亮，画画的时候手会不会挡住光。她试着把灯臂弯了一下，关节很顺滑，没有那种便宜的台灯会发出的嘎吱声。

    这盏灯很重。不是重量，是有人在它身上花了时间。

    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门开了。

    她转头。

    玄关的灯亮着。走廊很深，门口的人被门框切成一个长方形的剪影，背光，脸埋在暗处，只看得到轮廓。校服是第一中学的，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T恤的圆领边。头发翘着一撮，像刚睡醒，又像那撮头发天生就是这个方向。

    他蹲下去解鞋带。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瞬，才动起来。

    他在想事情。那种停顿是脑子里在转什么，转完了一圈，才想起手底下还有一根鞋带。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她。隔着一整个走廊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只手搭上来，很轻，不确定该放在哪里，指尖刚碰到就收了回去，又不知道往哪里放，又重新搭上来。

    他在紧张。他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拖鞋在鞋柜里。粉色的。”

    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有“你好”，没有“欢迎”，没有“我是你哥哥”。他跳过了所有开场白，直接告诉她鞋在哪里。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像是她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的人，只是出了趟门又回来了。

    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走过去。

    鞋柜最上面那层放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新的，标签还没撕，超市的价签上印着“19.9”。拖鞋摆放得很端正，鞋尖朝外，两只并齐，中间空着一道缝，像是量好的。她低头看了两秒。粉色。她不喜欢粉色。她喜欢绿色。但这双拖鞋放在那里，端正得有点笨拙。她想，买这双鞋的人一定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在粉色和米白色之间来回比了很多次，最后拿了粉色，结账的时候还在想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她不知道这些。但她低头看那双拖鞋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比感动更轻。是“原来有人等过我”。

    她弯腰，换鞋。

    拖鞋很软。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凉意被一点一点吞掉。脚尖那里还有一点空，大了一点。他不知道她穿多大。不知道才会买大的。买大的总比买小的好。她站在鞋子里，脚趾在鞋头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在心里说：还行。

    晚饭是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紫菜汤。林若兰不停地给她夹菜，每一筷子都堆在饭尖上，排骨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白米饭染成深褐色。她每次都点一下头，然后低头慢慢吃。排骨是甜的。糖色炒得很重，冰糖放多了，甜得有点腻。她吃了三块。林若兰每夹一块都要看她一眼，那种看是等着，等她说好吃。她没说话，但她吃了。吃就是她的话。

    齐与时坐在她对面。

    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她注意到他夹菜之前会先看别人夹没夹，如果别人正在夹同一盘，他就会把筷子收回去。有一次她也在夹西红柿炒蛋，两双筷子同时伸进盘子里，他比她先缩手，缩完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根本没打算夹的姜片。

    他在掩饰。他怕她以为他在跟她抢。

    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吃饭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像被谁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皮肤底下的血管记住了那个触碰，留了一层薄薄的印记。

    他想太多了。他一定活得很累。

    后来她站起来收碗。她把他的碗也收走了。她自己的碗，和林若兰的碗。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妈妈”。没有发出声音。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就有点挤。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洗碗的动作很熟练，转碗的手势，擦碗底的角度。她以前做过很多次。在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厨房里，她每天晚上洗碗，一个人洗，一个人擦，一个人把碗放进橱柜里。那时候她需要踩一个小板凳才能够到水槽。后来不需要了。

    他站在旁边，没有走。就站在她右后方半步的距离。那半步让厨房变得很小，小到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在空气里搅出一个很窄的漩涡。

    她低着头洗碗。马尾垂到肩膀前面，发尾沾了一点泡沫，几颗很小的气泡挂在发尾上，像露水挂在草尖上。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马尾拨到后面去。

    手指擦过她的后颈。

    很轻。不到一秒。指尖有一点点凉，像刚洗完手，皮肤上还带着水的凉意。那个触碰太短了，短到她来不及分辨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但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比拨头发需要的长了一点点，长到可以让她记住他手指的温度。凉的。她的后颈也是凉的。

    他收回手。她听见他呼吸变深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她没回头。但她的手停了。碗在水龙头下面，水冲在碗沿上，溅起的水花打到她的手背上。她继续转碗，冲水，放到沥水架上。

    碗和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心里写：他碰了我的头发。手指是凉的。我的后颈也是凉的。我们一样凉。

    晚上九点。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调到最暗的那档。橘色的光落在画纸一角，暖得像一小片夕阳被裁剪下来贴在那里。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久到铅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小点。

    她在想今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字条。现在字条在她口袋里，已经被手汗浸皱了，折叠的地方几乎要断开。她掏出来，展平，压在台灯底下。地址。林若兰的名字。一个电话号码。她看着那行圆圆的字，想起林若兰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很热，力气很大。

    然后她开始画。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在黑暗中刨土，给自己挖一个窝。她画了一扇门。门缝里漏出光，很窄的一道，暖黄色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双鞋，她没有画清楚是拖鞋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两团模糊的粉红色。人的轮廓只画了肩膀的线条和垂在身侧的手指。手指微蜷，像刚松开什么东西。

    她在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第一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准备了粉色拖鞋。我不喜欢粉色。但鞋底很软。

    她放下铅笔。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声音，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听着那面墙。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那个人跟她一样高。那个人夹菜之前会先看别人夹没夹。那个人把她的头发拨到后面去，手指是凉的。

    她把台灯关了。黑暗里她闭着眼睛，在心里画了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影，一样高。她没有画脸，只画了轮廓。两个影子在地上向前流淌，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叠在一起。她在他们脚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是太阳。是台灯。也是在黑暗里亮着的一个什么东西。

    她闭上眼睛。被子拉到下巴，被套是新换的，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是林若兰用的那个牌子。她闻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睡着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她的闹钟是五点半。明天她会先起来。煮粥，煎蛋。两个蛋。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他的那个煎得焦一点，蛋黄是溏心的。她不知道他喜欢溏心还是全熟。但她会试。如果是溏心的，他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她就知道对了。如果是全熟，他咬一口没有流，她就下次煎溏心。

    没关系。她有很多个下次。

    【齐与歌的日记】

    9月1日深夜

    今天他碰了我的头发。后颈。

    手指很凉。我的后颈也很凉。我们一样凉。

    他准备了一双粉色拖鞋。我不喜欢粉色。但鞋底很软。踩进去的时候，脚底的冷被一点一点吞掉。我不知道他挑这双鞋的时候想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想过。他在想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我。

    晚饭他坐在我对面。他夹菜之前会先看别人夹没夹。我夹西红柿炒蛋的时候他缩手了，缩完夹了一块姜片。他不吃姜。他把姜片放在碗边，用米饭盖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都看见了。

    晚上他问我还煮粥吗。我说煮。我画了一个太阳。太阳底下站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旁边写着“你”。

    我把纸条从门缝里递出去。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我的也是凉的。

    晚安。齐与时。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开花 第一章 粉色拖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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