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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云出岫，绝壁天悬，日月清朗，不无微云点缀。艾刀身着青衿学子服，坐于浮空舟舱轩内，眉端悬烦恼。

    旭日已升，浮空舟舱牖外，碧天咫尺彩云红，群山岳岳凭临外，大海茫茫隐现中。

    有人呼“球琳琅珰”，另外一侧舱牖新徒奔走而来，切近牖上椭圆琉璃望阡峰奇光，阡峰之癫巨岩日晕如球状，绮丽壮美。

    新徒一边走，至浮空舟斜飞，舱内事人高呼：“归位，归位。”

    新徒奔走归位，浮空舟箕仰起伏。

    艾刀与师姊姜雯同列，左手已蹙执姜雯手臂，闭目也不理会姜雯见奇光誉声，倾力平复内心惧意。

    肄业大礼当日，段恭驭器白羽翣[shà]，携四人飞行游览不其山，事后艾刀惧飞的心疾，不但未解且更加重，现今乘浮空舟心也不宁。

    见艾刀窘态，相间而坐的阡峰西陵氏放凫，面带讥笑说道：

    “有褒氏，胆若鼷鼠，哈哈哈。”

    平日姜雯不止一次手击艾刀一肩，言笑鼠胆，畏首畏尾，身其余几，亦将此视为自己专利，自己可以言语，它人不容置喙。

    此刻姜雯怒目一视说道：“西陵氏胆含天，甚不出舱凫飞去，贪生惧死。”

    放凫见艾刀颜面苍白，前颡出新汗。姜雯目有关切，执手轻扪手臂，口言：

    莫惧莫惧，人有师姊。真若长姊关怀幼弟。

    乙卯岁三十一新徒，十五位女徒中姜雯容貌最出众，放凫心底微酸，说道；“小胆如鼠蔽女子羽翼，谈何男儿，真辱颜面。”

    此时艾刀心口发闷，肠胃蹈海腾波浪，有口难言，闭目不语。

    姜雯已觉艾刀掌心出汗，此子真得是惧，偏眦[zì]出一白眼送放凫，不谢。放凫自讨了个难堪。

    浮空舟若飞行城邑上空需经此邑舟牧许可，颁有舟节，浮空舟多泊于邑外之郊。

    一长一短两声角鸣，浮空舟泊于临墨邑之郊，气橐顶端铁圆角接高台上木楹，木楹有铁环，环中藏磁石。[注1]

    车马止行驻足之地常称“顿毂”或“顿辔”，舟楫止行上岸之地称“泊庑”或“舟泊”。

    浮空舟多用高台泊庑。

    舱轩尾放下铁木梯械，新徒如群羊行出，到达泊庑。

    艾刀仰首见泊庑砖砌券门，短檐出翘，造型古朴，券门上刻“迎旭”两字，此地名迎旭泊庑。

    燕尾形人行履道广有四丈，相间条石货道更广，揣量有五轨以上。

    有担夫背负麻布货囊鱼贯而行，系舟孔石、山杂、盐、五金、木材货道上随处可见。

    足下有阶艾刀才长出一口气，说道：

    “吁！大地载厚德，足践心安宁。”

    “小师弟，小鼠胆，一路兢兢。”身旁姜雯笑着说道。

    那阡峰放凫路过，不屑说道：“人本胆小，貌人妇，且不容它人置喙，也是厚颜面。”

    姜雯人偏爱护短，一路容忍数次，此番放凫又来寻衅滋事，小泥人也藏三分火气，只见柳眉倒竖，星眸张圆，说道：

    “人无礼，不守己。非烟台，与你何干。”已举趾，将要足蹙放凫。

    见势不妙，放凫走的飞速，边奔边言：“我本贤儿男不与小女争，烟台男仗女势欺人。”

    “欺我师妹师弟，西陵氏莫走，且让你知烟台手段。”雍诗追了上前。

    见雍诗追来，放凫奔行更迅，不忘回首对雍诗说道：“腴人来追，气吁吁，追到我，随你姓。”

    泊庑四周围观群众皆笑。少年无邪人很嚣，人追人逐，人人含笑。

    烟台四人习艺不其山已一月有余，此番，不其山特为新徒出山游临墨，买物西市。

    于西市门前，修政寺女执事高师告诫诸人事宜，勿喧哗、勿游食、非买勿触、不起口舌之争云云。若有意外用木符唤出接引鹤即可。申时新徒乘舟归山，过期不候。

    处宗周国，山上修士颇得世人尊敬，不其山又以医道扬名天下，每岁四季常出义诊于寿星州邦国莱藜，更得莱藜人仰慕。

    此番新徒入市，西市次之长司市，领僚佐胥师、贾师，廛人，列于门侧对高师礼行长揖，恭请入市。

    烟台四人为一伍，伍长大师兄谢愠。

    莱藜商贾兴盛比有褒国富庶，艾刀沿路四顾左右寻心仪之物，入一间名“乃有济”简肆。

    外墙杂石平砌，墙开户牖，菱形木牖透光琉璃，门扉不过两丈，石阶前饰螺蚌抱鼓石，刻卷草纹，宅门有抱鼓非白丁，家中有士。

    市书之肆循旧称多为“简肆”也有取新名“书肆”。

    不过简肆意示年代更久远，使人更愿前往。

    乃有济肆内清冷无客，依墙庋阁木格上一册册书，高入屋梁。简肆一隅，阳光透过户牖倾斜照入，空中书气墨香沉浮。

    一人登着木梯寻书，听有人来居高临下回首说道：“自取即可。”

    蓝白燕居服，首戴缁布冠，年庚不高，容貌不过三十，质脱俗，无商贾市侩气。

    自炼石的石帛兴起，木牍、竹简式微，以石帛代简亦已普及。

    多页石帛相叠，一端缝入铁纤为书脊，作册成书。

    有山上修士毕晟创迻[yí]录术，燃石驱动震下震上阵盘，以夜明缉熙为光，覆石流黄、炉甘石粉、炭粉于玉版，熔粉至石鼓，石鼓转动印书于石帛，页页字书一致，轻省人力代替页页手录。

    不过也有人言，原文一处有误，将流害千万，子弟不可不稽。[注2]

    四人仰首寻书，每书册册底印品式、工名、货费，如艾刀手中《解字》，录品名：解字，缥封复口、罗纹石帛、骑线、边准、册三[一]。西冷书社、工幽，两朋。[注3]

    姜雯东望一目西望一眼，无主意全依心情。偶尔抽出一册，执手随意阅览，见无大兴归于原位，再左右来回望。

    大师兄谢愠视线在庋阁缓缓掠过，从右至左，由上及下，井然有序，每次抽书游阅必一从扉页发端。

    雍诗寻书不先阅文，直接见书册册底，所求货费高者。

    艾刀中意两册乐谱《一鸣集》货费每册一朋，姜雯中意三册山水志《齐谐》。

    谢愠寻得一册《断水》一册《为坻》因与剑术有关。

    雍诗最豪华寻得《人物》《积翠》全卷，最新风尚《雷雨》章回文，耗费最多银镈二十一。

    书案后年轻掌肆收了各人货泉，赠每人一副竹制书签，六枚一组，上刻劝勉佳句：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云云。

    四人接了石帛所书市剂与书签，行礼致谢，出门往其它市肆。沿途雍诗见肆即入，寻得心仪之物，递出货泉，一路买买买。

    转过一路口，面前四五个人围着任事西市一位司稽与一位司肆理论，一白须老叟说道：

    “我梓人裴六代制弓，贾西市五代有三百余年，如今弓与櫜鞬[gāo jiān]禁市不贸，如何维生机？”[注4]

    一中年男人说道：“弓与櫜鞬禁市不贸，突如其来，我矢人款六代造矢，今日夺本家世守，将舍其手艺，何其罪耶？”[注5]

    那位司稽对众人行礼说道：

    “各群工，宗周国天子有晧，即日禁市弓、櫜鞬，吾侪道谋是用皆听上令，上令如此。”

    白须老叟说道：“事来突然，未有后备，大人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事情原由总要言告一二。”

    烟台四人与四周众人围上前，听司稽说道：

    “是有一说，传闻也。宗周天子晋阳邑料民，听闻有幼稚双手击掌作歌，其声如一：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

    “天子不解，回朝都，有大宗伯解：糜，是山桑木名，可以为弓，故曰糜弧。箕，草名，可结之以为櫜鞬，故曰箕胞。国恐有弓矢之变，兵连不解。”

    “此无根之语，乃谣言。今大王不修德政，依风语童谣，禁天下弓、櫜鞬之市，其祸可息乎？”白须老叟恨恨说道。

    缁衣缁冠的司市行来，说道：“梓人、矢人莫要多言，西市听令于上，暂收弓、櫜鞬之属，且候解禁。”有司虣与司肆佐助，收理弓与櫜鞬。

    “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艾刀轻颂童谣，还想再听闻风波，被大师兄谢愠拉曳出人群。

    又见雍诗翘一双足踵还在人中张望，想做那“鹤立鸡群”之概。

    谢愠穿手臂掎出雍诗，面带愠色，三人不敢多言，直走远离是非。

    善事不出门，恶闻千里传，不多时，整个西市皆知弓与櫜鞬禁市。

    童谣：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

    童谣也成宗周庶众耳食之谈，却似乎于古无征，耳所习闻只有甚么“人生无常”。

    且行且买，烟台四人来到臧氏缫的木案前。

    臧发见有客至，即刻从木杌上立身，递过一方布样，殷勤说道：

    “诸小君子，且观我臧氏织布，织工求精，纹理细致，抗裂耐用，货费公道。”

    大师兄谢愠买下整匹纯布、半匹杂布、十丈鲁锦、十丈鲁缟。

    三人皆讶异此人要如此多布锦为甚，艾刀也递出货泉市得五丈鲁锦、五丈纯布、五丈鲁缟。臧发心中大悦，赠了两张制衣纫图与两人。

    亚饭[午饭]四人到“木有银”食肆，食肆酒幡斜倚门扉，门前一匹羸马去，是未知沉浮江泽，一袭青衣来，是念念不谖的故土。

    会者定离，一期一祈，惟愿春风漫漫，馥满人间新绿。

    登青甓阶入堂，食肆两重，依户牖处有两列木台，台上蔺草编织草筵设条案，木台处为分食地，须要脱履端坐于布茵上，国人或士人常往。

    堂中也有聚食方案，便捷野人、贩夫贩妇着履坐木杌餐饮。

    谢愠领着烟台一众未往木台，只寻堂中一张方案，四人不脱履各坐四方。座次以西为最尊，大师兄谢愠坐西面向东，二师兄雍诗坐北朝南，姜雯坐南朝北，东边的位置最卑，小师弟艾刀座东。

    入座后不久食肆中酒人保前来，见四位年少青衿学子，也不懈怠，在松木方矩食案之上置设竹勺、木匕、铁铏[xíng]、瓷盌。

    还举荐本食肆名食，蜜三刀、鹿羹、虾炙、白菘卷、雪虀[jī]。

    虾炙，乃东海中明虾沾豕膏于铁板上火炙。临墨白菘有似羔豕美誉，豕肉浸入清酱作粒、配松蕈菹[xùn zū]裹入白菘叶，置于瓯上蒸透，即为白菘卷。[注5]

    卒食一餐，四人腹盈胃饱，无目的闲行闲观，一样黛瓦青墙，数不尽路人，留不住的过客。

    随意进了一间文书之物市肆，长案上几支未有见过的竹管，勾着艾刀上前，濮笔那份深念，一直在心中转。

    掌肆言说此乃新物，金丝竹所制，注墨一次可书千字，原常用画作勾线，现被人改制书文，一篚四支，笔锐有广有细。

    持竹笔艾刀试书几字，很和心意，笔线如刻，横平竖直，一笔笔来年新愿事事恬淡。

    一篚货费三朋，比毛笔贵。艾刀出六朋得竹笔两篚，此次西市最大收获。

    申时四人登上浮空舟归不其山，艾刀惧飞依旧，西陵氏放凫上舟入寐，一程无言。

    在烟台东序，守着略显稚嫩春园总觉少许多情调，吐露嫩秧樱树簸来一堆刚出壳不久稚雀，跃着在清爽叶香里穿。樱树展开如簦盖，枝干伫立，等待未归远方尽端的人。

    一只黑猫正伏在东序一丁门扉前憩息。

    呜呼！艾刀喜出望外，一行飞奔不止，并未上前抱起黑猫，而是立于门扉前，整饬一下衣裳，毕恭毕敬对黑猫礼了一个长揖，

    艾刀说道：“数度春风开扶桑，飞燕总有归回时，小子，以谨致见猫姬裹盐大人，凡间尘世游历，途中风雨行程，可还顺意。”

    另外烟台三人被艾刀欢呼踊骇，又见此子对猫长揖不起，小心行前，那黑猫全身沾土带泥，有一只手掌大，体形若幼猫。

    姜雯出右手想去捉猫，听艾刀说道：“止哉，不可。”姜雯人已经飞出三四丈远，臀向后，跌了个四仰。

    黑猫振了振身，浮空而起，踞于艾刀首顶喵喵几声，声音如金错，不辩雌雄。

    喵语众人不解其意。

    艾刀往姜雯奔走，近前双手扶起师姊说道：

    “猫姬裹盐适才言语：你何人？擅平沙落雁之姿坠地，可有冤述。”

    “小师弟，你之灵嬖，为螭魅或为异怪？所言所语不知其意。”

    姜雯立起身，不顾下裳泥土，目光直视黑猫。

    黑猫立于艾刀首顶展手展腰，轻喵一声又喵，艾刀咳一声，用河洛雅言转述黑猫言语，

    “我乃艾刀灵嬖，神猫裹盐，居家必备，护佑艾家小子，保四季平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夫作文言语需原始要终，跗萼相衔，首尾一体。此黑猫所言风马牛不相及，断章取义，区畛相异。

    此刻大师兄谢愠行近，说道：

    “盐色白如雪，此神兽周身漆黑无杂色，偏取裹盐一名，小师弟杰作。”

    艾刀搔首说道：“猫姬大人自称来自种花家，征途大海星辰，本为袭人。我思道之反者动，弱者道之用，否极而泰来，玄黑之极为洁白，取裹盐之名。”

    海山间修士豢养立约、螭魅、精怪、禽兽、鱼虫并不少见。

    谢愠、姜雯、雍诗三人只是新奇艾刀的灵嬖，言语字字入耳，含义大不一样，需要艾刀释义，才可理会其中之意。

    两刻有余，四人一猫嘻嘻笑笑，其乐融融，艾刀顶着裹盐到屋舍洗沐。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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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舟牧：主管船只的官。

    （注2）迻[yí]录术：复印术。小说假设一种复印机。

    （注3）缥封复口：缥[青白色丝织品]缥丝封面，复口[封面的三个勒口边或前口边被衬页粘住]

    罗纹石帛：页数材质。

    骑线：折缝合中缝位置。

    边准：以边为准。册三[一]。西冷书社[印刷工厂名字]

    工幽[名为幽的工人制造]

    两朋：十个。五贝为一串，两串为一朋。

    （注4）司稽：掌市场内巡查稽察，检举不法之职。

    司肆：掌市场内商贾。

    櫜鞬[gāo jiān]：藏箭和弓的器具。

    （注5）矢人：造箭的工匠。

    （注6铁铏[xíng]：铁制盛菜羹的器皿。白菘：大白菜。

    雪虀[jī]：雪里红。清酱：酱油。松蕈菹[xùn zū]：松菇酱。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宣夜：东周 45.禁天下弓、櫜鞬[gāo jiān]（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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