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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周末，琉璃厂总是比别处慢上半拍。

    这里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脚下青石板路传来的沉稳凉意，和空气中那股子混合了陈年宣纸、松烟墨以及干燥尘土的特有气味。对于夏星遥来说，这种味道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让人安心。它意味着静谧，意味着在这座庞大而拥挤的城市里，还有一方天地愿意为了旧时光而停留。

    夏星遥推开“博古斋”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慵懒的“吱呀”声。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像是在演绎着某种无声的舞蹈。

    店里很静，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窝在柜台后的藤椅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被压得很低，像是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夏星遥轻车熟路地绕过门口堆放的线装书，钻进了最里面的那一排书架。这里是文学区，也是她最爱的角落。书架很高，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个年代的书籍。有些书脊已经断裂，用胶带勉强粘着；有些封面上还印着几十年前的定价，那是几分钱或几毛钱的岁月。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想找一本前几年的《收获》杂志，听说这里面有一篇她一直想读的中篇小说。手指在粗糙的书脊上一本本划过，指尖沾染了淡淡的霉味和纸香。

    “第三排，左边数第十二本。”

    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在狭窄的过道里响起，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夏星遥吓了一跳，手指猛地一缩，指尖在书脊上划出一道红痕。她慌乱地回过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站在她身后的，是林慕白。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宽大的校服，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这样的装扮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在学校时那种高不可攀的冷硬，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单薄与柔和。

    阳光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熟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

    “林……林慕白？”夏星遥有些结巴，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后背却不小心蹭到了书架，震落了几粒灰尘。

    “嗯。”林慕白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排书架的高处，“你要找的那本杂志，应该在上面。老板前几天刚整理过，按年份排的。”

    夏星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那本熟悉的封面。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谢啊，我找了半天没找着。”

    “不客气。”

    林慕白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微微侧身，修长的手臂越过夏星遥的头顶，轻松地抽出了那本杂志，递到了她面前。

    那一瞬间，夏星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旧书店特有的干燥气息，竟然意外的好闻。她慌忙接过书，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微凉的温度让她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你也来淘书？”为了掩饰尴尬，夏星遥没话找话。

    林慕白点了点头，视线在书架上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随便看看。”

    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过道里，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夏星遥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胡同里那个总是被众星捧月、沉默寡言的学霸林慕白，却不习惯眼前这个会主动帮她拿书、身上带着烟火气的林慕白。

    “你在找什么书？”夏星遥忍不住问道。

    林慕白停下脚步，站定在一排落满灰尘的理科教辅区前。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书脊上大多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一本物理竞赛辅导书。”林慕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大概是九十年代出版的，苏联专家翻译的那个版本，叫《物理竞赛题解与思维》。”

    夏星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本书？我听说早就绝版了，连孔夫子旧书网上都很难找到。”

    “我知道。”林慕白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一排书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我父亲以前有一本。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书，上面有很多他做的笔记。后来家里搬家，书弄丢了，他也……去世了。”

    夏星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从未听人提起过林慕白的父亲，只知道他是由母亲独自带大的。

    “我想再找一本，哪怕上面没有笔记也行。”林慕白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我想知道，他当年看到哪一题了。”

    夏星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在学校里，林慕白是无所不能的学神，是老师口中的清华北大苗子，是同学们眼中高冷的偶像。可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旧时光味道的书店里，他只是一个想念父亲的普通孩子。

    “一定会找到的。”夏星遥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林慕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借你吉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开始在那排理科书架前地毯式地搜索。夏星遥放弃了找杂志，蹲在地上帮林慕白一本本地抽出来看。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交换的低语。

    “这本不是。”

    “这本是2000年版的，太新了。”

    “这本……好像是化学的。”

    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窗棂的一头爬到了另一头。

    “找到了！”

    夏星遥突然低呼一声。她在书架的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虽然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书脊上那行烫金的小字依然依稀可辨。

    林慕白立刻蹲下身，接过那本书。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翻开扉页，看到那熟悉的俄文译名时，他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是这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

    夏星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与感动。

    “夏星遥。”

    良久，林慕白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

    “其实，我很羡慕你。”林慕白合上书，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和迷茫，“你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看书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夏星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我成绩不上不下，也没什么特长，每天还要被我妈念叨……”

    “但你很自由。”林慕白打断了她，“你的快乐很简单，一本书，一顿好吃的，或者是在胡同里闲逛。而我……”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我只是习惯了考第一，习惯了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大家都觉得我以后一定会学物理，一定会成为科学家。可有时候我也会想，除了做题，除了拿奖，我以后还能干什么？我真的喜欢物理吗？还是只是喜欢那种被肯定的感觉？”

    夏星遥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林慕白剖析自己的内心。原来，那个永远冷静从容的学霸，也会对未来感到迷茫，也会感到孤独。

    “也许，答案不在书里。”夏星遥指了指窗外，那里的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就像现在，你找到了这本书，不是为了考试，也不是为了拿奖，只是为了你父亲。这一刻，你是开心的，对吗？”

    林慕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沉默了片刻，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是啊。”他轻声说道，嘴角扬起一抹真正轻松的笑意，“这一刻，我很开心。”

    “那就对了。”夏星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未来的事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以后会成为一个环游世界的摄影师，或者是一个开书店的老板呢。”

    林慕白看着她，眼里的迷茫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笑意：“开书店也不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老板慢悠悠的吆喝声：“那边两个小同学，找着了没？我这店里可不提供茶水啊，要关门咯！”

    两人相视一笑，那股子隐秘而微妙的氛围被瞬间打破，却又在彼此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走出书店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琉璃厂的街道上亮起了一盏盏红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买到了，我请你吃冰淇淋吧。”夏星遥心情大好，指着路边的一家小店说道。

    “好。”林慕白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回胡同的路上，手里拿着快要融化的老冰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书里的故事聊到学校的趣事，从胡同里的野猫聊到未来的大学。

    夏星遥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慕白。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神情是那样放松，那样真实，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神，而是一个和她一样，有着烦恼也有着憧憬的十八岁少年。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林慕白之间，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关于一本旧书，关于一个父亲，也关于两颗在迷茫中相互靠近的心。

    胡同口的风吹来，带着夏末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暖意。夏星遥咬了一口冰棍，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四章旧书店里的秘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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