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一九九八的蝉鸣》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胡同口的红砖墙上，那张期末考试成绩单已经被日头晒得卷了边，但依然围满了人。

    夏星遥踮着脚尖，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间穿梭。榜单很长，像一条宣判命运的长蛇。她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中段的位置——年级第四十七名。

    “不上不下。”她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像吞了一颗未熟的青梅，酸涩中带着点无可奈何的麻木。这个成绩，足够让父母维持表面的体面，却又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借过，借过！”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夏星遥还没回头，就被撞得一个趔趄。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陆星野。

    陆星野根本没看榜单，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狗，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从人群缝隙里硬挤了出去。夏星遥瞥见榜单的最底端，那里孤零零地挂着“陆星野”三个字，旁边是刺眼的“倒数第一”。

    “星野……”夏星遥喊了一声。

    陆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强撑的满不在乎：“别看！那是给好学生看的，跟咱们没关系！”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胡同深处。

    夏星遥叹了口气，转身往家走。路过林家院门口时，她看见林慕白正拿着水管冲凉。水珠顺着少年清瘦的脊背滑落，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手里拿着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眼神清澈平静。

    “看完了？”林慕白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嗯。”夏星遥点点头，“你又是第一吧？”

    “嗯。”林慕白没有否认，也没有炫耀，只是关掉了水龙头，“进去吧，外面热。”

    这种平静让夏星遥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林慕白的好像是天生的，而她的努力却像是个无底洞。

    晚饭时分，四合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东屋夏家的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排骨玉米汤。精致，营养，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

    夏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身上：“遥遥，成绩单拿回来了吗？”

    夏星遥放下碗，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递过去。

    夏父展开成绩单，目光扫过那些分数，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最后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数学九十二，英语九十五……遥遥，妈妈给你报的周末补习班，看来效果还是不够明显啊。”

    夏母在一旁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地挑去刺，放进夏星遥碗里，语气温柔得像是一团棉花：“是啊，遥遥。你看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儿，这次考了年级前十。女孩子嘛，虽然现在成绩还行，但到了高中理科一难，很容易掉队的。咱们得笨鸟先飞，对不对？”

    “我知道了。”夏星遥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香软，她却觉得味同嚼蜡。

    “知道就好。”夏父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也不是逼你，只是现在的社会，学历就是敲门砖。你要有危机感，要有规划。别像有些孩子，整天疯玩，将来长大了只能去卖苦力。”

    这番话没有疾言厉色，却像一张细密的网，温柔地、无声地收紧，将夏星遥牢牢困在原地。她不敢反驳，只能机械地点头，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南屋，气氛却火爆得像是在打仗。

    “啪！”

    一声脆响，陆大强把手里的搪瓷茶缸狠狠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沫子粘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

    “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你考十二分？陆星野，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陆大强指着儿子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老子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以后出门我都得绕着走，怕碰见熟人问起你！”

    陆星野梗着脖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倔强地盯着地面。

    “说话！哑巴了？”陆大强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要踹，却被旁边的陆星月一把拦住。

    “爸！你干嘛呀！”陆星月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刚从厨房冲出来的。

    “你起开！”陆大强瞪着女儿，“慈母多败儿，就是你们惯的！我看他是书读够了，不想读了是吧？行！明天我就去跟胡同口修车铺的老李说，让你去当学徒！反正你也考不上高中，早点学门手艺，将来饿不死就行！省得在家吃闲饭！”

    “去修车铺？”陆星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去就去！谁稀罕待在这个破家！谁稀罕读这破书！”

    “你……”陆大强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要抽。

    “够了！”

    陆星月突然大喊一声，把锅铲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巨响。她挡在陆星野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日里泼辣爽利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

    “爸，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让他辍学？”陆星月看着父亲，声音虽然大，却带着一丝颤抖，“他才十四岁！现在外面大学生找工作都难，他初中毕业能干啥？去修车铺一身机油味，一辈子就在那儿了？”

    “那你说咋办？让他考大学？就他这德行？”陆大强气笑了。

    “他是不爱学，但他脑子不笨！”陆星月转头狠狠剜了弟弟一眼，陆星野缩了缩脖子，“他就是贪玩，没定性！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真破罐子破摔了怎么办？你要是真让他去修车，那就是毁了他一辈子！”

    陆大强愣住了，举着鸡毛掸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平日里最护着自己、对弟弟非打即骂的大女儿，第一次在这个节骨眼上替那个混世魔王说话。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星月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爸，吃饭吧。菜都凉了。星野这次考砸了，他心里也不好受。你给他点时间，暑假我盯着他，我就不信补不回来。”

    陆大强喘着粗气，瞪了陆星野半天，最后狠狠地把鸡毛掸子摔在床上：“行！看在你姐的面子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下学期还这个熊样，天王老子求情也没用，直接滚去修车！”

    说完，陆大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陆星月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陆星野，眼眶有点红，压低声音骂道：“还愣着干嘛？没听见爸说吃饭吗？没出息的玩意儿！”

    陆星野低下头，眼圈红红的，抓起馒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姐，对不起……”

    夜深了，燥热稍稍退去，微风穿过葡萄架，带来一丝凉意。

    夏星遥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散文集，借着昏黄的路灯看书。书页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却进不了脑子。

    隔壁南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那是陆星月在给陆星野讲题的声音，虽然偶尔夹杂着几句不耐烦的骂声，但更多的是一种笨拙的耐心。

    “这题选C！C！abandon是放弃的意思，你连这个都记不住？”

    “记住了记住了……姐，我想吃西瓜。”

    “吃吃吃，就知道吃！等着，我去切！”

    听着这些琐碎的动静，夏星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粗糙却鲜活的生命力。

    “还没睡？”

    西屋的门帘被掀开，林慕白走了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手里拿着两瓶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橘子汽水。玻璃瓶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到夏星遥身边，递给她一瓶，自己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谢了。”夏星遥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不少暑气。

    “还在想成绩的事？”林慕白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嗯。”夏星遥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星空，“慕白，你说，我们以后都会变成什么样？”

    林慕白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电视塔轮廓，那里闪烁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至少，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胡同里，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夏星遥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渴望，像是一团在暗夜中静静燃烧的火焰。

    “我想去北京以外的地方，去更大的城市。”林慕白轻声说，“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就在这时，南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陆星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走过来。

    “哟，都在呢？学霸和才女在探讨人生呢？”陆星月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夏星遥，又扔给林慕白一块，“吃瓜！刚切的，沙瓤的，甜着呢！”

    “星野呢？”夏星遥问。

    “在里面背单词呢，一边哭一边背，烦死人了。”陆星月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不过好歹肯学了。刚才爸那是吓唬他的，真要让他去修车，爸比谁都心疼。”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啃着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哎呀，管他呢。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考不上高中大不了去卖衣服，我就不信活不下去了。”

    夏星遥看着陆星月那张生动鲜活的脸，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坚定的林慕白，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她举起手里的西瓜，对着夜空举了举，像是举杯邀月。

    “敬暑假。”夏星遥笑着说。

    林慕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里的西瓜碰了碰她的。陆星月虽然没听懂，但也乐呵呵地凑过来：“对！敬暑假！敬西瓜！敬不用写作业的日子——虽然只有几天！”

    三个少年，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因为同一片星空、同一份烦恼，短暂地交汇在了一起。

    葡萄架下的阴影里，蝉鸣声似乎也没那么噪耳了。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二章 葡萄架下的成绩单（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101/8997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