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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且粘稠。

    北京胡同里的老槐树不知疲倦地伸展着枝叶，试图遮蔽头顶那轮毒辣的日头，却只能将光影剪得细碎，斑驳地洒在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里。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这就是青春该有的噪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路被晒化后的焦味，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炒菜香。

    “陆星野！你给我站住！今天我不把你皮扒了，我就不姓陆！”

    一声尖利的女高音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热浪，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紧接着，南屋那挂着蓝印花布门帘的房门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跨栏背心、满头大汗的少年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窜了出来。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他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上。

    “姐！亲姐！我错了！我真不知道那是你攒了两个月钱买的面膜啊！”陆星野一边求饶，一边熟练地翻过院子里的葡萄架，动作敏捷得像只野猫。

    追出来的是他大三岁的姐姐陆星月，此刻她手里挥舞着一把鸡毛掸子，气得脸通红，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得啪啪作响：“陆星野，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进口的！法国货！懂不懂！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那一瓶！”

    院子里的其他两家都在午睡，被这动静惊得没了睡意。

    “哎哟，这是怎么了？星月啊，消消气。”

    东屋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夏星遥探出半个脑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裙，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有些破旧的蒲扇。

    “星月姐，消消气，星野也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好奇。”夏星遥软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意外地有安抚力，像是一阵穿堂风，吹散了院子里的火药味。

    陆星月停下脚步，瞪了一眼躲在葡萄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弟弟，又看了看夏星遥，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是没放下：“遥遥，你就是太惯着他了！这小子昨天拿我新买的口红在墙上画画，今天又霍霍我的面膜，说是给狗美容……我家那泰迪现在脸比我都嫩！那面膜涂在狗脸上，那是暴殄天物！”

    夏星遥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眉眼弯弯，原本燥热的空气仿佛都清透了几分：“星月姐，那叫‘贵族犬待遇’，说明星野重视你们家狗嘛。”

    “去你的！”陆星月也被逗乐了，把鸡毛掸子往门框上一靠，气呼呼地回屋了，临走前还狠狠剜了陆星野一眼，“晚上等你爸回来，让他收拾你！”

    陆星野确认安全后，才从葡萄架后面蹭出来，把剩下的西瓜皮随手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夏星遥挤眉弄眼：“遥遥，还得是你，也就是你能镇住我姐。刚才我都以为我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呀，就是欠收拾。”夏星遥摇摇头，目光越过陆星野，看向了对面的西屋。

    西屋的门开着，没有开风扇，只有一台老式的台式转扇在摇头晃脑地吹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慕白正坐在一张堆满试卷的小马扎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即便是在这种桑拿天，领口的扣子也扣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禁欲感。

    周围是陆星野姐弟的鸡飞狗跳，是胡同里收废品的大喇叭声，是知了的聒噪，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真空世界，手中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连头都没抬一下。

    “慕白，写作业呢？”陆星野凑过去，想伸手去拿林慕白桌上那瓶冒着凉气的北冰洋，却被林慕白头也不抬地用笔杆敲了一下手背。

    “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手酸。”林慕白淡淡地说道，声音清冷，像是一杯加了冰的酸梅汤，在这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提神。

    陆星野缩回手，悻悻地挠挠头：“你就是个做题机器。这大热天的，别学了，走，哥带你去后海摸鱼去？听说那边最近水浅，能逮着不少螃蟹。”

    “不去。”林慕白终于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瑞凤眼扫过陆星野沾满西瓜汁的背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有，离我远点，你身上有狗味。”

    “嘿！你这人……”陆星野刚要发作，却看见林慕白从桌肚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萌芽》杂志，随手扔到了旁边的木箱上——那是夏星遥找了半个月都没买到的期刊，封面上印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忧郁字体。

    “这期有韩寒的文章，还有新概念作文大赛的题目。”林慕白说完，又低头看向试卷，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扔垃圾。

    夏星遥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放下蒲扇，赤着脚跑过滚烫的青石板地，跑到西屋门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杂志：“真的？慕白你太够意思了！我跑遍了报刊亭都没买到！”

    林慕白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说话，只是耳根在阳光下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陆星野看看杂志，又看看夏星遥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嘟囔道：“重色轻友，一群重色轻友的家伙。我就不信了，后海的螃蟹不比这破杂志好看？”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紧接着是几个穿着隔壁职高校服的小混混晃悠了过来。领头的一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车把上挂着一个音响，正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

    黄毛把车往院门口一横，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夏星遥身上。

    “哟，夏大才女也在呢？听说你爸是大学教授？能不能给哥几个补补课啊？不用太深奥，教教怎么谈恋爱就行。”黄毛嬉皮笑脸地靠在院门上，眼神却放肆地在夏星遥身上打量，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夏星遥脸色一白，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手里的《萌芽》杂志被捏出了褶皱。

    陆星野原本还在郁闷，一看这场面，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瞬间上来了。他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摔，抄起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去，挡在夏星遥身前，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孙子！眼珠子不想要了？这是你该看的地方吗？滚远点！再废话老子把你那黄毛薅下来当拖把！”

    黄毛愣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碾灭：“哟呵，陆家的小少爷挺横啊？怎么着，想练练？”

    “练练就练练，怕你啊！”陆星野挥舞着扫帚，虽然心里有点发虚，但气势绝对不能输。

    林慕白手中的笔顿住了。他缓缓放下笔，站起身，虽然身形清瘦，但站出来的瞬间，那股子冷冽的气场竟比陆星野还要吓人。他走到陆星野身边，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黄毛：“这是私宅，再不退，我报警了。最近严打，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黄毛被林慕白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刚想说什么，胡同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哪个小兔崽子敢在我家门口撒野？！”

    那是陆星野他爸，陆大强，手里提着两斤刚买的酱牛肉，满脸横肉地冲了过来，那架势比刚才的陆星月还要恐怖十倍。

    黄毛几人一见这阵仗，立马怂了，骑上车灰溜溜地跑了。

    陆大强把酱牛肉往桌上一放，瞪着陆星野：“又是你惹事吧？”

    陆星野嘿嘿一笑，把扫帚一扔：“爸，我这是保卫家园！”

    夏星遥看着挡在身前的两个少年，一个热血莽撞，一个冷静深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一章 一九九八，蝉鸣与冰镇西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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