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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鸢被封为皇后的旨意，三日后就下来了。

    裴衍只让人送了一卷圣旨到长春宫，上面写着“沈氏毓秀，堪配坤仪”，八个字，敷衍得像在打发叫花子。

    但朝臣们闭嘴了。暴君要立后，立谁他们不敢管。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坐不住的是永安侯府。

    真千金沈芷兰入府才半个月，侯府上下还没来得及把她养成名门闺秀，就听说那个被赶出去的赝品要当皇后了。

    沈夫人急得一夜没睡，沈侯爷在书房摔了三套茶具。

    沈芷兰更是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忍了十五年的乡下苦日子，好不容易回到侯府，还没享几天福，那个占了她位置十五年的假货，转头就要做皇后？

    凭什么？

    她求了沈侯爷三天，终于得到入宫“探望”的机会，看望即将成为皇后的“姐姐”。

    沈芷兰被宫女引进来的时候，沈鸢正在窗下抄经。

    乌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斜插着那支白玉兰花簪。

    那是她离开侯府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姐姐。”沈芷兰站在殿门口，笑意盈盈，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芷兰来看你了。”

    沈鸢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落下最后一笔。

    “谁是你姐姐？”她放下笔，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芷兰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地漾开：“姐姐这话说的，虽然你我并非血脉至亲，可毕竟在一个府里住了十五年，我唤你一声姐姐，也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一边款款走进来，目光四处打量殿中的陈设，眼底的贪婪一闪而过。

    “这长春宫可真气派，”她啧啧赞叹，“比侯府的正院还大呢。姐姐真是好福气，被赶出家门反倒因祸得福，攀上了高枝。”

    沈鸢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芷兰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笑意不变，语气却变了味：“不过姐姐，我听说陛下立你为后，是因为你长得像已故的沈皇后？”

    她凑近了一些，眼神里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沈皇后，也是我们侯府的嫡长女呢。姐姐你说巧不巧，你在侯府的时候，是替我做赝品。到了宫里，又要替沈晚棠做赝品。”

    “你这辈子，是不是天生就是当替身的命啊？”

    殿中安静了一瞬。

    宫女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鸢慢慢站了起来。

    她比沈芷兰高出半个头，垂眸看着这个“真千金”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愤怒委屈。

    那种空白，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发慌。

    “沈芷兰。”“你说完了吗？”

    沈芷兰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仍强撑着笑容：“姐姐别生气，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实话？”沈鸢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芷兰脊背一凉，因为她发现，沈鸢笑起来的样子，和宫人传说的沈皇后一模一样，眉尾上挑，眼睛弯成月牙，美则美矣，却冷得像一把刀。

    “那我也跟你说几句实话。”沈鸢往前走了一步，沈芷兰下意识后退。

    “你说我被赶出侯府是我自己磕了三个头，净身出户，不是你赶的。你那份遗书和胎记，不过是给了我一个理由离开那个地方。”

    “你说我攀高枝，是陛下亲自在雨里把我从侯府门口捡回来的。你们侯府不要的人，陛下当宝。你猜，这丢的是谁的脸？”

    再一步，沈芷兰已经退到了门边，背脊抵住了门框。

    “你说我是替身”沈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你呢？你回了侯府，沈夫人疼你吗？沈侯爷宠你吗？你学得会规矩吗？你听得懂诗词吗？你拿什么坐稳侯府嫡女的位置？”

    沈芷兰的脸色白了。

    “你占了我的位子，”沈鸢一字一顿，“可你坐不住。”

    沈芷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

    “我什么？”沈鸢打断她，“你想说我不配当皇后？我是不配。但你更不配当侯府嫡女。我是赝品，你连赝品都不如，至少我装了二十年，装得天衣无缝。你呢？你装得像吗？”

    沈芷兰的嘴唇在发抖。

    沈鸢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玉兰花簪。

    “来人，”她扬声，“送沈二小姐出宫。”

    “二小姐”三个字，咬得极重。

    沈芷兰脸色铁青，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沈鸢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她的痛处上。

    她回侯府半个月，规矩学不会，诗书看不懂，沈夫人表面疼她，背地里却常常对着沈鸢住过的院子发呆。

    沈侯爷虽然把婚约转给了她，可未婚夫萧公子来府中做客时，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失望。

    她占了沈鸢的位子，可她永远成不了沈鸢。

    宫女上前，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请她离开。

    沈芷兰咬着牙，最后看了沈鸢一眼，恨恨地转身。

    走到门口时，沈鸢忽然开口。

    “芷兰。”

    沈芷兰脚步一顿。

    沈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回去告诉夫人，那支白玉兰花簪，我很喜欢。谢谢她。”

    沈芷兰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沈鸢发间那支簪子——那是沈夫人的陪嫁之物，她求了三次都没求到。

    沈夫人的原话是：“这支簪子，我给了鸢儿，就不会再给第二个人。”

    沈芷兰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长春宫。

    殿内恢复了安静。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沈芷兰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宫道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她说沈芷兰坐不稳侯府嫡女的位置。

    可她沈鸢，又何尝坐得稳这皇后的位子？

    她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赝品中的赝品。

    “说得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鸢猛地转身。

    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

    他来得悄无声息，像一阵没有脚步声的风。一身玄色龙袍还带着早朝后的凛冽，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隐隐泛光。

    他斜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头餍足的猎豹，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指节修长而分明。

    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多少？

    沈鸢的心猛地揪紧，膝盖一弯就要跪下：“陛下恕罪，臣女方才失仪”

    话没说完，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阻止她跪下去。

    沈鸢愣住，抬起头。

    裴衍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不知何时，他的手指扣上了她的腕骨，拇指恰好按在她手腕。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温度开始升高。

    那根手指很凉。

    沈鸢的呼吸窒了一瞬。

    “恕什么罪？”裴衍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

    “没有一句是假的。”

    沈鸢怔在原地。

    她以为他会怪她失仪，怪她在宫里与侯府的人起争执，怪她暴露了情绪

    毕竟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替身，一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闹的瓷器。

    可他没有。

    裴衍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没有退后。他站在她面前，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龙涎香的气息，清冽而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眉梢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

    沈鸢被他看得浑身发软。

    那目光太复杂了。自己的想法仿佛被他看的清清楚楚。

    “你刚才笑起来的样子，”裴衍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很像她。”

    沈鸢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又是“像”。

    又是“她”。

    她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臣女会继续学。”她说，声音克制，但颤抖。

    殿中安静了片刻。

    裴衍没有接话。

    沈鸢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上，像一团炽热的火。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碰了碰她的鬓角。

    很轻。

    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裴衍的指尖拨了拨她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将它正了正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

    沈鸢僵住了，不敢动。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发丝，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耳廓。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她心口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支簪子，”裴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慵懒，“很适合你。”

    沈鸢猛地抬头。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一贯冰冷、阴鸷、像结了千年寒冰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厌恶，没有嘲讽。

    有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柔。

    沈鸢的呼吸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衍看着她失语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暴君杀人前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

    沈鸢的心跳声大得她怀疑他能听见。

    但只是一瞬。

    裴衍收回了手，退后一步。

    那个笑容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淡漠，脸上恢复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快得像一场幻觉。

    “明天开始学弹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她的琴技，比你强一百倍。”

    他转身，玄色龙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

    龙涎香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指尖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凉意。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兰花簪。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怕他。

    是因为刚才那一刻，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温柔，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看的到底是她？

    还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

    她唯一确定的是，裴衍这个人，她看不懂。

    他可以上一秒温柔地替你拨正簪子，下一秒就冷冰冰地提起另一个女人的琴技比你强一百倍。

    他可以站在暗处听你发泄完所有的委屈，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说得好”，转头又把你推回替身的牢笼里。

    他给你一颗糖，再扇你一巴掌。

    他让你觉得被看见了，又让你明白你只是别人的影子。

    沈鸢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从发簪上放下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沈鸢，”她低声对自己说，“别想多了。”

    他是暴君。

    他杀人如麻，喜怒无常，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

    他刚才的温柔，不是给你的。

    是给“她”的。

    你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影子，一件趁手的替代品。

    沈鸢闭上眼睛，把那些不该有的心动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可她没有发现，镜中自己的耳尖，还红着。

    窗外，宫道尽头。

    裴衍停下脚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脸上，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那双一贯冰冷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陛下？”贴身太监李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衍没有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触碰过白玉兰花簪的手。

    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回养心殿。”他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福赶紧跟上。

    走出去十几步，裴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她笑起来，不像晚棠。”

    李福一愣，没敢接话。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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