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千里北行留尺素,倚栏拭泪待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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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辛弃疾走出那道高达两百多丈的石门,脚步踏出石门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镜石路面都在微微颤抖。石门缓缓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石门之上,那道凹陷的石格再次显现。是最开始的那个——放置“游子”剑的位置。剑格的尺寸、形状,与当初别无二致。可原本嵌合在剑格中的“游子”剑,却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道幽深的、空荡荡的凹槽。
辛弃疾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多想,只是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玉君剑,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镜石路面上回荡,一声一声,渐渐远去。镜石路面倒映着他的身影,如一面铺展在地面上的长镜,将那道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镜石路面的尽头时——石门旁边的一角,一道石格倏忽打开。
那石格藏于石门侧面的暗处,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它无声无息地滑出,如一只从沉睡中苏醒的手,缓缓探出石壁。
石格之中,悬挂着一张玄铁面具。
正是方才千面侯亲手摘下、安置在冰桌内部机关中的那一张。面具静静悬在那里,在幽暗的石室中泛着沉甸甸的冷光,眉眼处的轮廓依旧清晰,唇线处的弧度依旧冷峻。仿佛那个戴了它两百多年的人从未离去,又仿佛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主人。
当辛弃疾走出镜城时,已近黄昏。
夕阳悬在西天,将整片大地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荒废的镜城入口在斜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苍凉——那些坍塌的石柱、碎裂的雕像、被藤蔓与苔藓覆盖的残垣断壁,此刻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却掩不住深藏其中的破败与荒芜。
辛弃疾立在入口处,望着那片渐渐沉落的夕阳,沉默了片刻。
他沉思一二,眉头微蹙,似是在权衡什么。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双眼睛里复杂的神情照得一览无余——有犹豫,有挣扎……
犹豫再三,他终是按照在冰亭时千面侯所说的话,迈开了步伐,向着那株墨梨树的方向走去。
当辛弃疾来到那株墨梨树不远处时,便已经看到一道矮小的黑色斗篷站在树下等待了。那身影纹丝不动,只有斗篷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听闻脚步声渐渐走近,鼠面缓缓转过身去。
夕阳的光打在他那张漆黑的鼠纹面具上,使得面具在光影交错间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生动。他的目光落在辛弃疾手中,停留了片刻。
那把剑,已经换了。
从“游子”换成了“玉君”。
鼠面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等到辛弃疾走近,他从怀中缓缓拿出两样东西——一封加盖了千面玺印的信,一本略显古朴的武功秘籍。信笺厚实,朱红的玺印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秘籍的封页已经微微泛黄。
“这是将军嘱咐我,要交给你的。”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辛弃疾接过那两样东西。那封信他不知有何作用,他又将目光移到秘籍上,封页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玉君录》。
鼠面缓缓开口解释道:“这封信,是将军亲笔所书。”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将军早知你不会长久置身江湖之中。自你来到恬州的那一日,”他收回目光,看向辛弃疾,“便早早备下了这封信。”
辛弃疾握着信的手微微收紧。
“你若欲投身行伍,行己救国之道。”鼠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便拿着这封信,去东平府寻天平军节度使耿京。”
他顿了顿:“此人虽非千面,但千面曾救其性命。这点薄面,他还是要给的。”
辛弃疾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至于这本《玉君录》,”鼠面的目光落在那本秘籍上,“是将军将这一生所习的所有武学,悉数凝炼记录其中。”
他抬起眼帘,看向辛弃疾:“你若真有几分天分,便试着修习吧。”
话音落下,鼠面的目光便缓缓移到了辛弃疾手中的玉君剑上。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那把剑,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某个已经远去的人,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吞没,就连辛弃疾亦未发觉。那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沉甸甸的释然。
鼠面收回目光,转过身,提步离去。
“你要去哪?”辛弃疾转过身,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矮小背影,忍不住问道。
鼠面没有停步。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军在哪”他顿了顿,“我便去哪。”
辛弃疾望着那道背影,沉默了片刻。
鼠面又走出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辛弃疾,那道矮小的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竟在地面上投出一道如此挺拔的影子。
“辛弃疾。”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穹。
“去吧,”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吞没,却字字清晰,“去做你觉得对的事。”
话语说完,鼠面便提步而去,向着镜城的方向走去。那道矮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在夕阳的照耀下,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却越来越长、越来越挺拔。
又或者——他本来的身体,就是如此的挺拔。
辛弃疾立在墨梨树下,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夕阳深处的背影。
他并不知道,自他走后,千面侯在那座冰亭中做了什么。他亦不知,此别之后,鼠面又会去做什么。他下意识地以为,那两个人会继续如两道结伴的幽魂一般,飘荡在人世间,不生不死,一如他第一次见到他们二人时那般。
辛弃疾收回目光,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这株墨梨树上。
他记得他是在这株墨梨树下认识溪灵的。那时的墨梨树,与一株枯树别无二致——枝干干枯,树皮皲裂,不见一片叶子,仿佛早已死去多年。
可此刻,辛弃疾的目光微微凝住。
那干枯的枝头,不知何时,竟发出了些许嫩芽。芽苞细小如米粒,嫩绿如初春的第一抹新色,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望着那些嫩芽,怔了片刻。
然后,将手中的东西收拾好,揣入怀中。他转过身,准备离去。
回身的刹那,却见一匹枣红色的马正悠闲地在不远处啃食着草茎——是“光复”。
辛弃疾看着它这副模样,不禁会心一笑。他抬起手,掐指凑到唇边,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光复”闻声,随即,它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四蹄腾空,踏蹄而来。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眨眼间,“光复”已奔至身前,喷着热气,用脑袋蹭了蹭辛弃疾的肩膀。
辛弃疾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翻身上马。
他端坐马背,握紧缰绳,将玉君剑负在身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是故土的方向,是他此生此世无论如何都要奔赴的方向。
“驾!”缰绳一抖,马鞭轻扬。
“光复”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离弦之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荒芜的沙石地,扬起一路烟尘,在暮色中拖成一道长长的、渐渐消散的尾迹。
夕阳渐渐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暮色四合,天地归于沉寂。
三日后,鼎天阁。
午后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阁中,将满室照得明亮而温暖。闻人姝埋身于各类繁琐的江湖事务之间——案头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有各门派送来的贺帖,有分阁呈报的账目,有需要她亲自批复的敕牒。她执笔垂眸,在纸页上批注着,一笔一划皆沉稳有力,不见半分懈怠。
“阁主。”景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犹豫。
闻人姝连头都没有抬,以为又是有新的公文需要处理,便随口道:“景叔,呈上来吧。”
景刑没有动。
他立在门口,手中捏着一封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的边缘,仿佛那封信烫手一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数次,终于还是开了口:“是……是辛少侠的信。”
笔尖顿住。
闻人姝闻言的瞬间,身子猛然站直,手中的笔“啪”地搁在案上,溅出几点墨渍。她一把将信从景刑手中夺了过来,那动作之快,连景刑都微微一怔。
她边拆信封边往外走,脚步急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急切:“幼安哥哥回来了!他在哪?快带我去!”
她踏出院门的脚步忽然顿住——身后没有应答。
闻人姝转过身,只见景刑依旧立在原地,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她。
她握着信的手缓缓收紧,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她望着景刑,双眼紧紧注视着他,声音轻了下来,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幼安哥哥……他人呢?”
景刑沉默了片刻。
“辛少侠……”他的声音很低,“他三个时辰前,便已经离开恬州,北上了。”
闻人姝怔在原地。
“我不是交代过,”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有幼安哥哥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么?”
她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景刑:“为什么拖了三个时辰才说?”
那声音里带着质问,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她向来沉稳,极少动怒,更未对面前这位年长的长辈动过怒。可此刻,她竟有些压不住胸中翻涌的那团火。
“快备马,”她转身便要往外走,“我要去寻幼安哥哥。”
“阁主。”景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人姝脚步一顿。
“是辛少侠嘱咐老夫,待他走后三个时辰,再将此信交给阁主的。”景刑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如今阁主纵然备马追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已是鞭长莫及了。”
闻人姝立在院中,一动不动。
午后的日光洒在她身上,将那道素白的身影衬得格外孤峭。
半晌,她如同失了魂一般,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回方才的椅子上。
“为什么……”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幼安哥哥……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封尚未完全拆开的信上,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那是辛弃疾的字,端正,刚劲,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独有的力度。
她沉默了许久。
“景叔,”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退下吧。”
景刑望着她,欲言又止,终是躬身行礼:“是,阁主。”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阁中重归寂静。
闻人姝独自坐在案前,日光从窗棂间移过,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肩头,又缓缓滑落。她握着那封信,指尖在信封的边缘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有拆开。
良久,她终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皆如故人当面。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眼眶渐渐泛红:
吾妹小姝,见字如晤:
自迎客盘一别,倏忽数月矣。别时寒雪凝冰,今则春和景明。兄远赴南娆,本为一探汝父身死之因,诸事辗转,已见柳暗花明之兆,岂料南娆事变陡生。兄长与数百中原同仁远赴南娆,本相约同往灵鹫山,期使万般谜团水落石出。然兄因他事罹身,未得与兄长同往,以致兄长与诸同仁尽殒他乡,骸骨难归。此幼安之一过也。
兄长与尊公,皆为七阁之柱石,今俱殒命南娆,徒留鼎天阁万钧之任,独压吾妹一人之肩。幼安身为兄长,本当与吾妹共担此责,亦当身替兄长,为吾妹遮风挡雨,不受江湖暗流之侵。然江湖之外,尚有天下。江湖之难,难在一隅;天下之乱,祸及苍生。北上从军,实乃兄无奈之择也。肩天下之义,而负为兄之责,此幼安之二过也。
南娆事定,北上之途必过恬州,兄自当亲赴昆吾,与吾妹面辞。然每忆南娆之事,兄实无颜再见吾妹。故草草留信一封,扬马而去。此幼安之三过也。
鞭马北上,立身行伍,凶险万端。此番一别,兄亦不知何时得以南归,复见吾妹。偶梦去岁中秋,与兄长、吾妹同游恬州,彼时光景,只道年年岁岁皆如是。岂料世事弄人,昔年欢聚,已成追忆,再不复得。
谨兄虔祝:吾妹小姝,欣然自成,身康体健,少愁多欢。
幼安拜别
闻人姝读着信上的文字,一字一句,一行一页。
日光从窗棂间悄然移过,在她肩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信纸,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仿佛要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心里。
她不知自己读了多久,日光从她的肩头移到了她的膝上,又从她的膝上移到了地上,一寸一寸,悄然西斜。
直到——一滴泪珠倏忽坠落,砸在信纸之上。
“嗒。”
那声音极轻,极细微,在这寂静的阁中却格外清晰。
闻人姝一怔。她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那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润。泪珠豆大,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砸在信纸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她慌忙擦掉眼泪,用袖口轻轻按压着信纸上的水渍,生怕模糊了那些字迹。那动作小心翼翼,如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擦着擦着,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虽未谋面,虽只留书一封,虽已北上远去。
但至少,她的幼安哥哥还活着,这便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闻人姝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折好,又轻轻放回信封之中。
然后,她站起身,缓缓走出门外。
廊下,日光正好,远处的山峦依旧苍翠,天边的云朵依旧悠然,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与昨日别无二致。
闻人姝抬起头,望向浩瀚的苍穹。
那天空高远而辽阔,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聚散无常。几缕白云悠然飘过,不知将飘向何方,亦不知何时会再飘回来。
她望着那片天空,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
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浅浅的、温柔的弧度:“幼安哥哥,小姝祝你,此行一路顺遂”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那是辛弃疾远去的方向,是她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
“愿你平安归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她微微抬起头,望向那片浩瀚的苍穹,唇角那抹笑意缓缓加深:
“小姝,在恬州等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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