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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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城深处。
幽暗的甬道中,鼠面孤身一人缓缓走着。两侧的镜石碎片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将他矮小的身影折射成无数个,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石壁。
可他全然不顾,他只是径缓缓走着,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可他的脚步,却是如此的沉重,靴底与石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空旷的隧道中回荡。
最终,他走到了那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依旧巍然矗立,沉默如亘古的山峦。
可石门旁边的一角,一道石格敞开着。石格之中,一张玄铁面具静静悬挂。
鼠面的脚步顿住了。
他立在石门前,仰头望着那张面具,久久没有动弹。幽暗的光线在面具上流转,将那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眉眼处、那鼻梁处、那唇线处,每一处起伏,每一道棱角,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缓缓走上前,踮起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面具从石格中取下。
他双手捧着,将面具紧紧抱在怀中。然后——他竟像个小孩一般,抽泣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低沉,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撞上冰冷的石壁,又折返回来,化作层层叠叠的呜咽。没有泪水——他的泪腺早已被蛊虫啃食殆尽,可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他的喉咙在发出破碎的音节,他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战栗着。
他知道,他的将军,已经离开了这个尘世。
许久,哭声渐渐止歇。
鼠面缓缓站起身,双手捧着那张面具,踮起脚,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石格之中。
他退后两步,望着那张面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门的一角,缓缓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腿蜷起,双手交叠在膝上。他就那样坐着,与这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张开了嘴,一道沙哑的、苍老的歌声,在空旷的石室中缓缓响起:
“与君逢,畅饮杯中琼浆酒……”
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沉甸甸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两百多年的风霜与孤独。
“君莫愁,去看帐里娇娘羞……”
他轻声唱着,唱着他当年同将军和七万玉城郎在军中唱过的浑歌。那歌声在石室中回荡,撞上冰冷的石壁,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如无数个声音在与他合唱。仿佛曾经的那段时光,从未离去。
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消散在幽暗的空气之中。
鼠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缓缓伸向脸上的面具。指尖触到面具的刹那,他轻轻叩了几下,响声清脆而短促。
面具之内,忽然开始燥乱起来。
一阵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窸窣声自面具内部传出,如千万只虫蚁在爬行,如无数片枯叶在摩擦。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面具之下疯狂地涌动、挣扎、咆哮。
“别急……别急……”
鼠面轻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安抚。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扣住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扯。
面具之下,那张脸暴露在幽暗的光线中——密密麻麻的蛊虫爬满了他的面孔,形如芝麻,黑如墨点,一层覆一层,如无数颗细小的、蠕动的痣。它们在皮肤上爬行、交叠、纠缠,仿佛他的脸本就是由这些蛊虫拼凑而成的。
而随着面具的揭开,那些蛊虫仿佛终于冲破了数百年的束缚,一股脑地飞了起来!
它们从面具之下涌出,从鼠面的眼眶中涌出,从他的鼻孔中涌出,从他的耳道中涌出,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黑压压的一片,如浓烟,如墨雾,在天空中汇聚、盘旋、翻涌,形成一片又一片遮天蔽日的黑雾!
可这还没结束,寄生在他体内每一处器官中、分布在他血管中的每一粒虫卵,仿佛被同时唤醒。它们开始孵化,开始啃食,开始疯狂地增殖——幼虫破卵而出,蠕动着、撕咬着,吞噬着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五脏六腑……
“吃吧……吃吧……”
鼠面已经感受不到疼痛,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两百多年的寄生,两百多年的折磨,早已将他的痛觉神经侵蚀殆尽。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正在被那些他养了数百年的蛊虫一点一点地吞噬。
“快吃……快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如风中残烛,如将熄的余烬。
“吃饱了好替我为将军……”他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守护好这里……”
话音落下,他的意识便渐渐模糊。
眼前的光亮一寸一寸收窄,耳边的声音一层一层远去,身体的存在感一点一点消散。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从这个世界中缓缓抽离。
就在神识彻底湮灭的那一刹那——他竟看到了那株墨梨树,那株当年由他和将军亲手种下的墨梨树……
…………
七万玉城郎,浩浩荡荡地向着南疆行军。
铁蹄踏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旌旗猎猎,在风中翻涌如浪,旗上那个斗大的“玉”字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七万将士皆身披银铠,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如同一片移动的银色海浪。他们背后披着白色的披风,随着行进的步伐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万千白鹤振翅齐飞,又仿佛大地上铺展开来的一卷无边无际的白练。
大军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脚步声、马蹄声、甲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低沉而雄浑的进行曲,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玉城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一身银铠白袍,腰悬玉君剑,面容冷峻而英朗,眉宇间透着征战沙场多年才有的沉稳与果决。身旁,副将策马随行。
半月前,朝廷收到南蛮叛乱的消息。那消息传至官家耳中没几日,官家的旨意便下来了——命刚从北地征战归来的玉城王,再率七万玉城郎,亲征南蛮。
大军行进了十余日,已离泉州不远。
沿途的风物渐渐变了,中原的沃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与茂密的丛林,空气也变得湿润而闷热。
玉城王侧目望向身旁的副将,忽然笑了:“你小子,”他用马鞭指了指副将,佯装怒道,“吃啥了,个子长那么快?这才半年,都高我一头了!”
副将嘿嘿一笑:“哈哈,如今天下已有大定之势,军中的伙食也是好起来了。”他笑道,随即又补了一句,“比起当年咱守开封城时,好太多了。”
玉城王闻言,目光微微一闪,似是也被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副将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意味:“将军,我这身铠甲都不合身了,勒得慌。等这一仗打完,回去你托独孤庵主再给我做一身呗?”
玉城王斜了他一眼,唇角缓缓扬起。他抬起手中的马鞭,轻轻在副将的头盔上敲了一下:“你小子!”
副将缩了缩脖子,嘿嘿直笑,那笑声在行军队伍的喧嚣中显得格外爽朗。
大军过了泉州,又行了数里。
前方的道路忽然开阔起来,两侧是连绵的青山,中间一条宽阔的官道直通向远方。就在官道中央,三道身影静静驻马而立。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女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她面容清冷,眉目如画,一身素白衣裙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如一朵盛开在荒野中的白莲。她身旁,两名女子各自骑在马上,一左一右。
三人正拦在大军的必经之路上。
副将眉头一皱,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那两名随从见大军靠近,便骑着马跑了过来。她们在玉城王马前三丈处勒住缰绳,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我家楼主受故人之托,”一名女子朗声道,“想请将军单独一叙。”
“请!”另一名女子亦示意玉城王,侧身让开道路,朝不远处那白衣女子的方向一指。
副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策马向前半步,凑到玉城王身侧,压低声音:“将军?”
玉城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无妨。”
说着,他轻夹马肚,便策马而往。
副将亦欲策马随同,却被那两位姑娘纵马拦住。两匹马横在副将面前,将他挡得严严实实,寸步不让。
“我家楼主只请了玉城王,”一名女子昂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坚决,“可没请你。”
“你们!”副将怒目圆睁,手已握紧剑柄,“你们这俩妮子,让开!”
那两名女子却充耳不闻,依旧端坐在马背上,两匹马稳稳地挡在副将面前,就是不让他过去。她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仿佛面前这个魁梧挺拔的将军副将,不过是一个不懂规矩的莽夫。
副将气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发作。
“好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白衣女子微微侧首,朝这边望了一眼,淡淡道:“让他过来吧。”
两名随从闻言,立刻拨马让开,朝那白衣女子的方向驰去。
副将这才得以策马跑到玉城王身侧,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三人策马行至那白衣女子面前。
那白衣女子端坐马上,目光落在玉城王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她的声音轻柔却又不失刚凛:“东西已经送到。听雪楼祝将军率大军凯旋而归。”
她顿了顿,抱拳道:“如此,雪纹便先行告退了。”
玉城王双手抱着一株树苗,朝那白衣女子拱手还礼,声音沉稳而诚恳:“有劳雪楼主在此等候。雪楼主慢走。”
那白衣女子——听雪楼楼主雪纹,微微颔首,随即拨转马头,轻夹马肚。那匹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便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两名随从紧随其后,三骑绝尘,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之中。
其中一名随从在离去之前,还回过头来,朝副将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极有水平——眼珠上翻,嘴角下撇,一脸“你奈我何”的得意。
副将气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可那三个女子早已远去,他只能对着那渐渐消散的烟尘干瞪眼,嘴里骂骂咧咧,却也无可奈何。
“将军,”他收回目光,望向玉城王怀中那株树苗,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玉城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树苗,目光里浮起一丝柔和的、不易察觉的暖意。
“千杳托雪纹楼主去南海寻了一株树苗转赠给我——”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好像叫墨梨来着。”
副将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墨梨’?那是什么鬼东西?独孤庵主送将军这东西是何意啊?”
玉城王闻言,轻轻一笑。他抬起手,用马鞭轻轻拍了拍副将的肩膀,那动作随意而亲昵。
“种下去,不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片即将踏入的南疆土地:“走吧。前面不远处就是泉州与南疆的交界处了,去寻个合适的地方,将这树苗种下去吧。”
他轻轻夹了夹马肚,骏马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副将应了一声,策马跟上。两匹马并肩而行,马蹄踏在官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身后,七万玉城郎浩浩荡荡,银铠如雪,白袍如云,向着南疆的方向,一路绵延而去,望不到尽头……
…………
“墨梨……莫离……”
一声极轻的呢喃,自那黑蓬下缓缓飘荡而出。
墨梨?
莫离!
莫离……
很快,那黑蓬之下,那具矮小如孩童般的身躯开始萎缩、塌陷。那不是缓慢的衰老,而是一种近乎崩塌式的溃散——皮肉一寸一寸地干瘪,骨骼一节一节地收缩,整个人如同一座正在被时间加速侵蚀的沙堡,从内而外,分崩离析。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那具躯壳在沉默中消解,尘归尘,土归土……
又有无数新生的蛊虫自那黑蓬下飞出——黑压压的一片,铺天盖地。片刻之后,它们纷纷散开,盘盈在四周的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原本幽暗的石壁覆上了一层蠕动的、黑色的外衣。
那些蛊虫在石壁上缓缓爬行,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很快,这里又归于一片寂静。
而那黑蓬之下,已是空空荡荡。
石门旁的一角,只剩下一张破烂的黑蓬,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如同一件被主人遗弃的旧衣。地上没有尸骨,没有血肉,甚至连一滩血迹都没有……
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又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去,他只是化作了那些蛊虫,守护着将军的坟茔……
不知过了多久,幽暗的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这巨大的石门前。那身影纤细挺拔,被一袭素色长袍包裹着,面容隐在幽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盘盈在四周石壁上的密密麻麻的蛊虫,一下子躁动起来。
它们齐齐昂起头,朝向那道身影的方向。千万只细小的虫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如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同时亮起。窸窣声骤然加剧,如沸水翻涌——它们仿佛在警觉,在审视,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可它们并未对来人动手。
片刻之后,躁动渐渐平息。蛊虫们重新安静下来,再次盘盈在黑暗的石壁上,恢复了沉眠的状态,仿佛它们认出了这个人。
那道身影走到石门前,站定。
她缓缓躬身,对着那扇高达二百余丈的巨门,恭敬地鞠了三躬。每一躬都深至腰际,停顿片刻,方才缓缓直起身。那动作郑重而虔诚,如朝圣,如拜别。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石门的一角——那张破烂的黑蓬前。
她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黑蓬,再次鞠了一躬。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更慢。
她站起身,走到放置着玄铁面具的石格前。
那张面具,依旧静静悬在那里。
她抬起手。
那是一只纤细的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在幽暗中泛着玉色的光泽。她轻轻取下那张面具,双手捧着,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时,微微一顿。
然后,她将面具小心收起,转过身,向着甬道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甬道深处的黑暗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这扇巨门,背对着这满壁的蛊虫,背对着那张空空荡荡的黑蓬,轻声留下一句话:
“千侯大人,那少年,真的是你要找的人么?”
本部小说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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