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冰羽不解愁思绪,匹马孤身赴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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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山,正义峰。
晨雾如纱,缠绕在群峰之间。闻人姝独自一人立在崖边,素白的衣袂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层层山峦被云雾笼罩,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泼墨山水,看不真切,也望不到尽头。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碎这片长久的寂静。
“阁主。”
闻人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景叔,”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何?”
景刑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冰羽传书,印川城的事已经办妥了。”他一字一句道,声音沉稳,“苏执事,也已经动身去终南山了。”
闻人姝终于转过身来。
晨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望着景刑,微微颔首,又问:“可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她?”
“阁主放心。”景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与北漠亲选了三名阁中弟子,一路暗中跟着苏执事,直到她找到东篱。”
闻人姝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目光微垂,似是在思虑什么。片刻后,她再次抬眸,望向景刑:“娆疆那边……可有冰羽传信来?”
景刑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闻人姝脸上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个答案本就在意料之中,又仿佛她早已习惯了等待。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
“娆疆那边,”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若有幼安哥哥的消息传来,立刻告知我。”
“是。”
景刑恭声应道,躬身行礼,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山道退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晨雾之中。
正义峰上,重归寂静。
闻人姝依旧一人伫立在崖边。山风凛冽,吹起她鬓边几缕散发,又轻轻放下。她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却纹丝不动,仿佛早已与这座山峰融为一体。
远方,云雾依旧缭绕,遮住了她想望穿的一切。
她静静立着,眉眼之间,那一抹思绪始终未曾散去。
泉州,午后。
日头偏西,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街角的酒楼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在熏风中懒洋洋地飘动。店内偶有碗筷碰撞的声响传出,夹杂着三两食客的闲谈,慵懒而寻常。
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牵着马缓缓行至酒楼前。
斗笠压得很低,将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一点刚毅的轮廓。他身上的衣袍已沾染了长途风尘,下摆处还残留着干涸的泥点。
“客官里面请!”门口揽客的小二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他接过那人手中的缰绳,利落地将马栓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又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人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径直踏入店中。
店内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几桌食客零零散散坐着。那人目光一扫,选了临街的一处靠窗位置坐下。窗外日光斜斜洒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依旧没有摘下斗笠。
小二快步跟了过来,拿起肩上的抹布在桌面上随意擦了擦,笑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一碗素面。”
那人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小二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破旧的衣袍,压低的斗笠,只点一碗素面——嘴角微微一撇,敷衍地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那人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侧过身,倚在墙上,闭目养神起来。
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店内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就那样静静倚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小二端着碗走了过来,“砰”的一声将碗撂在桌上。
“素面!”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却着实朴实得过分。清汤寡水里浮着一缕面条,上面只飘着两三片蔫黄的菜叶子,连点油星都瞧不见。
那人没有计较,只是拿起筷子,大口吞了起来。
那人吃相急切,仿佛多日未曾好好吃过一顿热饭。他埋着头,筷子翻飞,三两口便下去了半碗。一边吃,还一边侧眼望向窗外,斗笠下的目光时隐时现。
街上人来人往,偶有熟识的互相打着招呼,一派寻常的午后光景。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那两三片菜叶也被捞得干干净净。那人端起碗,大口大口喝起面汤,喉结滚动,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密密的议论声,嗡嗡嘤嘤,像是人群聚拢的动静。
那人放下碗,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面墙前,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人,熙熙攘攘,越围越多。有人踮起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还有人伸出手朝墙上指指点点。
日光洒在那面墙上,隐约可见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白纸黑字,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那人目光微微一动,斗笠下的面容依旧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碗的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那人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铜钱与木桌相触,发出几声细微的脆响。他没有再看一眼那空碗,起身走出酒楼。
午后的日光刺得人眼微微眯起。他牵过拴在门前的马,拉着缰绳,缓缓向人群聚集处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将那一面墙围得水泄不通。他微微侧身,从人缝间挤了进去,斗笠下的目光落在那张告示上。
白纸黑字,朱红玺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告示上清清楚楚写着,泣血门夜袭昆吾,欲图中原七阁鼎位。鼎天阁与青林派联手诛敌,大破贼寇于昆吾山巅。青林派此战功不可没,故再启侠玺,敕封青林派为中原第八阁……
那人的目光在“第八阁”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他静静看完了告示,没有多言,转身牵着马退出人潮。人群依旧在议论纷纷,嗡嗡嘤嘤的声音渐渐被他抛在身后。
他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鞭扬起——“啪!”
一声脆响,骏马长嘶,四蹄腾空,扬尘而去!身后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和一道渐渐消散在街巷深处的烟尘。
风在耳边呼啸,他却全然不顾,只是紧握缰绳,目光直直盯着前方。
斗笠之下,那张脸终于显露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闻人刀雨。
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字字清晰:“姝姝……对不起。”
前方是无尽的长路,身后是渐远的泉州城。
“以后的鼎天阁,便只能靠你了。”他顿了顿,胸口那道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扯得他眉头微微一蹙。可他全然顾不得这些,只是将马鞭又挥得更急了些。
“因为哥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疑,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骏马疾驰,穿过街巷,越过田野,向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渐渐地,脚下的青草变成了沙砾,湿润的空气变得干燥灼人。
大漠,到了。
风沙漫天,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一望无际的荒漠在眼前铺展开来,黄沙如海,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天边,一轮金日正缓缓沉落,将整片沙漠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
在这无垠的荒漠之上,一人一马便这样迅疾驰骋着。
马蹄踏过沙丘,扬起一路烟尘。那烟尘在夕阳的映照下,如一道金色的长龙,追逐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金日西沉,风沙依旧。
娆疆,镜城。
幽暗的石室深处,只有案上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烛火摇曳,将微弱的光晕洒在粗糙的石壁上,明明灭灭,恍如鬼影。四壁的天然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仿佛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石室中的一切。
鼠面躬身立于石室入口处,脸上那张鼠形面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垂着头恭声道:“将军,中原的事,都已经办妥了。”
石室深处,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千面侯背对着他,纹丝不动。案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拉得极长,随着烛光轻轻摇曳。
“那两个人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石室中荡开,带着几分幽远的回响。
鼠面微微抬头,答道:“闻人刀雨在得知泣血门被灭门的消息后,果然如将军所料——并没有回鼎天阁。”他顿了顿,“而是启程前往了西域敦煌。”
千面侯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立着。
鼠面继续道:“只是苏晴在动身前往终南山前,特意绕道去了印川城一趟。想来……应该是见到那个人了。”
“嗯。”千面侯只是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石室中陷入片刻的静默。唯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地下河永恒的呜咽,在这幽暗深处交织成一首无人能懂的夜曲。
鼠面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开口:“那个人?不知……”
话未说完,千面侯的声音便打断了他:“那个人不必去管。”
他的身影依旧背对着鼠面,案上的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在石壁上,明明灭灭。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鼠面立刻垂首,不再多问。
片刻后,千面侯的声音再次响起:“灵溪那边,有消息么?”
鼠面摇了摇头,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灵溪一族已经迁徙至风灵涧,辛弃疾也随他们一同去了那里。”他顿了顿,“只是上次是有洛青暗里相助,方能寻到灵溪一族匿身之处。此番灵溪一族重设护族大阵……”他微微低下头,“属下一人,怕是难以寻得风灵涧所在。”
千面侯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必去寻。”
鼠面微微一怔。
“他自会现身。”千面侯的声音在石室中缓缓回荡,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届时,带他来见我。”
鼠面恭声应道:“是,将军。”
他躬身行礼,倒退两步,随即转身,矮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石室入口的黑暗之中。
石室重归寂静。
千面侯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面前那面天然的镜壁。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仿佛两个小小的、燃烧的世界。镜壁上,他的身影与烛光交织,层层叠叠,如无数个无声的自我,在幽暗中静静凝视着这人间的一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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