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风灵涧里埋古种 镜城深处谒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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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轻洒在风灵涧的每一处角落。光线穿过层叠的树叶,碎成千万片金箔,落在湿润的岩石上、落在潺潺的溪水中、落在那道曾经干涸、如今已重获新生的瀑布上。
数日之前,灵溪之水被重新擢引,沿着古老的渠道奔涌而来。此刻,瀑布已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激荡的水流自瀑顶倾泻而下,砸在嶙峋的岩石上,碎成亿万颗晶莹的水珠,又在瀑底汇成一道蜿蜒的小溪。
溪灵一夜未眠。
她静静坐在瀑底小溪旁的一块青石上,双腿蜷起,双手紧紧攥着那颗古树的种子。那是大乌司独孤千杳托四小乌司带回的——灵溪古树被焚毁之后,世间便只剩这一颗种子了。
晨光照在种子上,泛出温润而圆融的光泽,若不细看,与一块普通的鹅卵石并无区别。可溪灵知道,这颗小小的、不起眼的种子里,沉睡着灵溪一族所有的记忆与根脉。
“溪灵。”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溪灵身子微微一颤,慌忙站起身,手中的种子攥得更紧了些。她转过头,看向那道从晨雾中缓缓走来的身影,脸上浮起一丝不知是惊喜还是慌张的神色。
“你醒了?”她轻声道。
辛弃疾缓缓走近,脚步还有些虚浮,显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溪灵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瀑布的水雾。
“嗯。”
他在溪灵身侧站定,二人并肩坐在那块青石上。
沉默。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那条激荡奔涌的小溪。水花飞溅,溅在她们的衣角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良久,溪灵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却字字清晰:“你要走了么?”
辛弃疾沉默了片刻。
溪灵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那颗被自己攥得微微发烫的种子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已知晓,可她还是忍不住去问。
“嗯。”辛弃疾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昏迷太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林,声音缓缓:“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
溪灵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人又是一阵默然。瀑布的水雾随风飘来,落在他们的发间、眉梢,凝成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终于,溪灵再次开口。
她转过头,看向辛弃疾,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恳求的光。
“那你走之前……”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可不可以,陪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辛弃疾微微一怔,眼神中透出些许疑惑。可他没有问,只是迎着溪灵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溪灵的脸上瞬间绽开一片欢喜的笑意。
她将一直紧握的掌心缓缓摊开——那颗古树的种子静静躺在她的手心,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们灵溪古树的种子。”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伤感,又带着几分期许,“可惜那株古树已经被焚毁了,如今……只剩下了这一颗种子。”
她抬眸看向辛弃疾,眼中的光比晨光还要明亮。
“我们一起把种子种下吧。”
她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等下次你来风灵涧的时候……”她望向身旁那片被瀑布水雾滋润的土地,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颗种子,或许已经生长成大树了。”
辛弃疾望着她,望着她掌心那颗不起眼的种子,望着她眼中那片明亮的光。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从青石上站起身,伸出手。
溪灵将种子递到他手中,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在溪畔寻了一处合适的位置——日光正好可以照到,离溪水不远不近,土壤松软而湿润。辛弃疾俯身,用双手刨开泥土,动作笨拙却认真。溪灵蹲在一旁,将种子轻轻放入土坑中,又捧起细土,一点一点覆盖上去。
泥土的气息混着水雾的清凉,弥漫在二人之间。
种子入土的那一刻,溪灵轻轻按了按那层薄薄的泥土,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都摁进这片土地里。
她抬起头,望向辛弃疾。辛弃疾也正看着她。
晨光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刚刚埋下种子的土地上。远处,瀑布依旧轰鸣,溪水依旧奔流。
而这颗小小的种子,便在这片被灵溪之水滋养的土地里,安静地睡着了。
“你腕间的双生铃,”溪灵抬起头,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辛弃疾,目光里满是认真,“无论如何都不要摘下哦。”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这样你遇到危险,我就可以找到你啦。”
辛弃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望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女孩,心中泛起一丝无奈——半月前,分明还是自己将她从拜月教那个龙潭虎穴中救出来的。如今她却反过来叮嘱自己,说要在自己遇险时赶来相救。
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当他的目光与溪灵相对时,笑意缓缓敛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那瞳孔清澈见底,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就那样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辛弃疾喉结微微滚动,他重重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嗯。”
溪灵见状,唇边绽开一朵浅浅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安心,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一阵漫长的沉默。
只有那湍急的瀑布从高处飞卷而落,砸在岩石上,激起漫天水雾。激荡的水流声在山谷中来回碰撞,一声叠着一声。可此刻,那轰鸣却显得格外喧嚣,唯有两人之间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辛弃疾站起身,衣袍上沾着的草屑簌簌落下。
“那——”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走了。”
溪灵没有起身,她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双腿蜷起,双手交叠在膝上。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那摊被水雾濡湿的泥土上,落在那颗刚刚埋下种子的地方。她没有看他,甚至不敢抬头。
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立在原地,望着她低垂的发髻。晨光洒在她乌黑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忽然想伸手,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发,安慰一下这个从昨夜起便一夜未眠的女孩。
手抬到一半,又缓缓顿住。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觉得有些失礼,将那只手收了回来。随即转过身,迈开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溪灵的声音。
“辛弃疾!”那声音又急又高,几乎要盖过瀑布的轰鸣。
辛弃疾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不要忘了,”溪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颤抖,又带着几分倔强,“你说过要带我去中原看雪的!”
辛弃疾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溪灵,开口道:“不会忘的。”
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刻。
随即,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以示告别,向着山谷外走去。
溪灵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
溪灵依旧立着,瀑布的水雾随风飘来,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她缓缓收回目光。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平安钱——那是辛弃疾送她的,铜钱被磨得光滑发亮。她紧紧攥着,攥得掌心发疼。许久,才又小心地放回袖中,贴身收好。
她又从怀中掏出那本《青丝内经》。
溪灵捧着书,在那块青石上重新打坐下来。她将《青丝内经》在面前摊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瀑布依旧急湍,从天而降,从未断绝。
那飞瀑之水砸入深潭,化为溪流,蜿蜒而去,绕过青石,穿过山谷,奔向不可知的远方。水声轰鸣,如天地间最古老的诵经,一声一声,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山谷中。
而在那瀑潮的喧嚣之中,一道娇小的身影静静盘桓在溪畔。
她闭着双目,眉目安详,呼吸均匀。瀑布的水雾在她身周弥漫,如一层轻纱,将她笼罩其中。
水声喧嚣,而她,静如古潭。
枯棘林。
这片位于灵鹫山外围的荒芜之地,常年笼罩在灰蒙蒙的瘴气之中。枯死的树木如嶙峋的骨架,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仿佛无数只无声呼告的手。
辛弃疾独自穿行其间,自昏迷中醒来之后,他便从四小乌司口中得知了那个消息——他带溪灵逃离灵鹫山的那晚,拜月教发生了一场大战。灵溪一族的族长溪风葬身于拜月教中,闻人拓一行人亦未能幸免,尽数殒命。
他不信。
他无法相信,如此多的中原精锐,会尽数葬身于那一座山中。他握紧了手中的“游子”剑,剑鞘冰凉,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他要亲自再去一趟灵鹫山,去那片血流成河的土地上一探究竟。
可当他行至枯棘林深处时,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一道草丛掩映之间,一个矮小的黑影静静伫立着。那身影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像,纹丝不动,却又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烟雾消散。那张鼠形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两粒眼孔后,两点幽光若隐若现。
“将军要见你。”那道身影率先发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随我来。”
辛弃疾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人一眼,只是径直从他身旁掠过。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那道黑影不过是枯棘林中一截寻常的枯木,不值一顾。
鼠面没有动,他依旧静静立在那里,任由辛弃疾从他身侧走过。直到那道身影已走出数步,他才再次开口。
“你要找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的枯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并不在你要去的地方。”
辛弃疾脚步微微一滞。
“而你内心深处的疑惑……”鼠面缓缓转过身,望向那道停下的背影,“若是想要答案,便随我走。”
枯棘林中陷入一片死寂。
辛弃疾立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转过身。
鼠面没有看他,他提步而行,矮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仿佛与这片枯林融为了一体。
辛弃疾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终是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他要去见那个人,那个他以为的、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枯棘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那片灰蒙蒙的瘴气深处。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还能证明有人曾从这里经过。
二人一路穿过枯棘林,脚下的腐叶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岩石与细碎的沙砾。灰蒙蒙的瘴气在身后渐渐消散,前方映入眼帘的,是镜城。
鼠面在入口处止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张鼠形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将军就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辛弃疾侧目看向身旁这个被宽大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斗篷的边缘拖在地上,沾满了枯棘林的泥土与碎屑。辛弃疾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游子”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鼠面伫立在镜城入口,久久未曾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按照千面侯的嘱咐,前往那株墨梨树下等待。这是将军交付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
镜城的隧道幽静而深邃,两侧的岩壁上嵌满了天然的镜石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那些碎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无数只睁开的眼睛。辛弃疾的身影从那些镜石碎片中折射而出,仿佛有千百个他正一同行走在这条幽深的隧道中。
可辛弃疾对这里已然轻车熟路,当初在营救溪灵之前,蛇面洛青便将那本《娆地镜城实册》交予给了他。那册子虽薄,却记载着镜城之中每一段正确路线。他早已将那些路线烂熟于心。
走了很久,隧道仿佛没有尽头,蜿蜒向前,不断分岔又交汇。辛弃疾的神经紧紧绷着,那本实册中所记的路线已经快要走完——再过不久,便要超出他所知的范围。届时若再往前走,他便真的会迷途于这座镜城之中,困死在这片由无数镜面组成的迷宫深处。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前方不远处传来:“你终于来了。”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从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辛弃疾脚步一顿,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前方道路两旁的镜壁上,倏忽间亮起了一盏盏烛火。那些烛火仿佛被无形之手依次点燃,一盏接一盏,沿着隧道向前延伸,将幽暗的镜城照得通明。烛光在无数镜石碎片之间跳跃、折射,将整条隧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烛火尽头,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他背对着辛弃疾,纹丝不动。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投在两侧的镜壁上,被无数镜面分割、复制、延伸,化作千百道重叠的影子,层层叠叠。
辛弃疾望着那道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剑。
“你找我,”他沉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隧道中回荡,与烛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究竟有何事?”
那道身影没有转身,他只是微微侧首:“随本侯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到了地方,你想知道的,本侯自会告知你。”
话音落下,他便沿着烛火照亮的甬道向前行去,步伐不疾不徐。
辛弃疾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终是提起脚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在烛火照亮的甬道中提步向前。
烛光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两侧的镜壁上,化作千百道模糊的暗影,宛若鬼魅随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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