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雪压湖畔逢怪叟,终南山下问东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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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晴肩上背着行囊再次来到湖心亭时,已是午后最暖的时分。雪压湖畔,垂柳依依,柳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又悄然散去。
竹廊尽头,那道苍老的背影依旧端坐如初——从她清晨至此,到此刻将离,他仿佛从未动过,又仿佛早已在这里坐了一生。
“你以为你们赢了么?”一道饱经岁月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片长久的静谧。
苏晴身形猛然一僵。
“什么?”她脱口而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那老翁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眸看她一眼,斗笠下的面容依旧被阴影遮去大半。
“侯燕,”他兀自垂着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鱼竿纹丝不动:“以后,这样的事和人还会有很多……”
苏晴闻言,神色骤然紧绷。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果然,如她先前的预感一般无二,面前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垂钓老翁,并不简单。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与侯燕又是何关系?
他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侯燕的人?”苏晴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苍老的背影。袖中右手已悄然探入行囊边缘,下山前备好的迷香在她指尖蓄势待发。
老翁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年少时交识的一位江湖朋友罢了。”他淡淡道,声音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追忆。
随即,他忽然开口,话锋一转:“远志、乌头、淡竹叶……”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姑娘,是一位医者?”
苏晴瞳孔骤然一缩。
她紧紧攥着袖间放着迷香的纸包——那是她亲手调配之物,仅凭嗅觉绝难分辨成分。可面前这位老翁,竟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每一味药材!
“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里已带上几分凛冽的警惕。
老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收起鱼竿,那动作慢得近乎悠闲。鱼线破水而出,钩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滴水珠悬在钩尖,在日光下闪烁了一下。
他站起身,提起脚边的鱼篓,转过身来,向苏晴缓缓走去。
“看来今日运气依旧不好呢。”他边走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苏晴立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可那人始终微微垂着头,宽大的斗笠将整个人的面容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苏晴面前三尺处站定。
“姑娘背着行囊,”他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带着几分与这诡异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闲适的意味,“这是要去哪?”
湖风拂过,吹动他蓑衣的下摆,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苏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被斗笠遮去面容的老人,袖中的迷香紧紧攥在掌心。阳光洒在二人之间的竹廊上,将两道影子拉得老长,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动一静的两人,和那一片波光粼粼的雪压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声音沉了下来,袖中的右手已握紧了那装着迷香的纸包。
老翁没有搭话,只是径直向前走来,步伐不疾不徐。
苏晴不再犹豫,右手猛然从袖中探出,便要将那纸包掷向对方。
谁知那老翁反应极快,只见他手腕一抖,手中鱼竿如灵蛇般横扫而出!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苏晴刚刚掷出的纸包!与此同时,那鱼钩竟如长了眼睛一般,绕过她的身侧,轻轻勾住她肩上的行囊,向后一扯——行囊脱肩而落。
苏晴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纸包被鱼线缠得严严实实,稳稳落在老翁掌中;而她的行囊,则被鱼钩勾着,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老翁收竿,行囊与纸包一并落入他手中。
“这迷香药劲确是不小。”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点评的意味。
随即,他抬起头来,斗笠下,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容显露在午后的日光中。
花白的两缕鬓发垂在耳畔,被湖风轻轻吹起,又缓缓落下。他的面容并不如苏晴想象中那般枯槁苍老——没有纵横交错的深深皱纹,没有岁月摧残后的斑驳痕迹。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少时的英俊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那双眼睛虽已染上几分沧桑,却依旧清明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上去……与“老翁”二字,似乎并不那么相称。
“行走江湖,若只有这般手段,怕还是不够的。”他掂了掂手中的纸包,目光落在苏晴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莫名的兴味,“江湖中人对迷香、毒药这些伎俩,自是时刻提防着的。”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低沉了几分:“纵使让你得了手,若那人内力深厚,在被迷晕之前,杀了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微微摇头,“还是不难的。”
苏晴抿紧嘴唇,没有接话。当下她已无自保手段,唯一能倚仗的迷香也落入对方手中,此刻只能强装镇定,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老翁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竟是微微扬起。
“姑娘既能调制出这般迷香,”他晃了晃手中的纸包,“按理来说,调制一些杀人或瞎眼的毒粉,应是不难。”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晴的双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兴味:“姑娘为何不那么做?”
湖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也吹起苏晴额前的几缕碎发。二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晴望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调制这迷香,只为自保,并无伤人害人之意。”
她顿了顿,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目光坦然:“又何必调制你所说的那般东西?”
老翁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他望着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在自己面前毫不退缩的女子,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嗯,医者仁心呢!”
老翁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只被夺来的行囊上。
随即,他伸手打开了行囊。
苏晴瞳孔微缩,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打开行囊的刹那,老翁便看到了放置在最上面的《泣血录》。他翻开封页,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微微一挑。
“姑娘是要学武?”他抬眸看向苏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这本《泣血录》……”他顿了顿,晃了晃手中的册子,“似是有悖你身为医者的初衷吧?”
苏晴望着他手中那本《泣血录》,神色一紧。
“《泣血录》可杀人,亦可救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愠怒,“不过老先生这般随意翻弄他人包裹,”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似是有些过分了吧?”
老翁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点了点头,那动作认真得近乎诚恳。
“嗯,姑娘说的在理。”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俯下身,将手中的纸包和《泣血录》一一放回行囊中,最后将系带重新系紧,打上一个规整的结。
苏晴看着他这副举动,以为他是要将东西归还给自己,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一口气还未完全呼出之时,老翁手腕一抖!
鱼竿再次如灵蛇般甩出,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勾住行囊的系带,轻轻一提——行囊便稳稳悬在了鱼竿末端,被举到湖面之上。
日光下,那只行囊在风中轻轻晃荡,下方就是波光粼粼的雪压湖水。
“你!”
苏晴一时动了怒,白皙的脸上腾地浮起一片绯红。她向前踏出半步,却又生生止住——那行囊悬在湖面之上,她若贸然去抢,只怕反而会将行囊撞落水中。
老翁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怒、却无计可施的窘迫模样,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姑娘还没告诉我,”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你这是要去哪?”
苏晴愠怒地看着他,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老翁也不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不说,那就……”
他手腕轻轻向下一沉。
鱼竿末端应声下垂,那只行囊也随之向下坠落了几分——距离水面,已不足三寸。湖风拂过,将行囊的系带吹得轻轻摆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触到那冰凉的水面。
“终南山——东篱!”
苏晴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高,脸上那抹绯红愈发浓烈。
老翁闻言,脸色不经意间变幻了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仿佛被某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触动,又仿佛只是日光在水面的反光投下的错觉。
可苏晴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水面上那只摇摇欲坠的行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东西还我!”她急声道,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
老翁回过神,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他手腕再次一抖,鱼竿如臂使指般轻轻一挑——那只行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苏晴怀中。
苏晴连忙紧紧抱住,双臂箍得死紧,仿佛生怕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再次出手夺走。
直到行囊切实地贴回胸口,她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脸颊——她猛然想起,行囊深处,还放着几件贴身衣物。
若是方才他翻得再深一些……若是那些东西被他翻出来……
苏晴脸上那抹绯红腾地烧得更旺,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面前那人,只是将怀中的行囊抱得更紧。
湖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脸上那抹羞红的热意,却吹不走心底那份又羞又恼的慌乱。
“作为赔罪,”老翁的声音悠悠传来,“我送你一首诗可好?”
苏晴正抱着失而复得的行囊,脸上余热未消,闻言撇了撇嘴:“谁稀罕要你的……”
话才说了一半,一册厚厚的信笺便悄然塞进了她怀中。
苏晴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便掠过几道残影——那老翁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已从她身侧穿过,到了数丈之外!
“若真见到了陶夭夭,”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远,“替我向她问好。”
“陶夭夭?”苏晴低声喃喃,猛然回过身去。
只见那道苍老的身影已穿过长长的竹廊,越走越远。蓑衣在风中轻轻拂动,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雪压湖畔,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句“替我向她问好”,还在湖风中幽幽回荡。
苏晴怔怔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老头怎如此奇怪,”她忍不住嗔怒道,脸上浮起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疯疯癫癫的!”
她低头看向怀中被硬塞进来的信笺,指尖轻轻翻开扉页。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所书。
一首长诗,静静躺在纸上:
长恨歌·东篱
吾作此文思前赋,饮秋欲寻东篱路。
欲问东篱藏何处,可闻终南横望山?
忆记故主陶老翁,弃印携亲远尘俗。
清秋扬尘多败蕊,冷瑟水涟漾清漪。
淡情去心脱凡内,求雅逐志入高云。
老马蹒跚空蹄印,负翁而行向终南。
老丈执锄问何往?老翁笑答是归家。
渐去聒耳闹市音,青木翠水了尘心。
两只残履入山野,半根红烛竞黄昏。
晨岚朝露白旭生,闲情悠话赴桑农。
娇云纷聚纵游天,得志阡陌逍遥间。
流风卷晴荡心愁,清泉浸面净凡情。
付心农事情托许,荫萌丛绿见庐烟。
炽日曝生浃间汗,竹扇轻摇静听蝉。
夕生嗔驱鸟归林,老翁荷锄伴月回。
流萤传恋皎素光,聚然情许几人裳?
烛前昏影映壁篱,挽衫起墨作千古。
独卧东篱轻拈菊,悠然一顾睹南山。
笑惜时运无知己,醉饮不解千许愁。
空举满盏敬琼月,琼月不识故人心。
再斟一盏与谁说?潺溪止流云遮月。
覆酒摔杯破天寂,抽剑醉舞闻晨鸡。
迢迢坎路赴终南,泪意润染睹此山。
红戏黄桐斑驳许,枯影冷木念乏愁。
玉翠朱海裂擎分,冷石苔径延山来。
苔越古阶囚陈梦,空山林影鸟啼空。
巨磐错纵寡为径,伐竹取道闻佩环。
空山寒潭清如注,蒙络澈目鱼百许。
日逾岸岩影寂然,往复翕忽独怡乐。
环合几柳垂腰闺,窕枝已逝春时媚。
复行百步至玉溪,玉溪潺潺自羞流。
仙灵净涤玉姝衣,清眸一笑化此溪。
惑是何处降仙灵,苦复情许寻不得。
秋风起陌自南来,红波绿涛作相涌。
朱山翠海翻天意,汹意浪音聩人心。
洒然清灵醉此景,阴云兀自乍然生。
惊措提履多四顾,墨云渐压玉溪林。
焦然觅庐东篱坡,少寻秋泪纵檐流。
滔滔瓢然化蒙蒙,檐下徒生半许愁。
雨息夜临点庐烛,静坐檐下听蛙声。
夜虫敛翅退鸣心,笛音袅袅传清哀。
晴夜可睹满天星,新雨不解万古愁。
潇潇清影作此留,一嗔一怒欲何休?
晴云飒然借琼光,吹烛和衾悄然眠。
闲步多置东篱坡,欲会前古陶老翁。
窈窕纤身鬓颓肩,去故服新却苍颜。
多忆红衣玉灵姝,梧桐树下寒清庭。
琼月皎然多许情,莲足轻点蝶花影。
玉体娇舞羞挥袖,一颦一笑醉人休。
贪酌壶中陈年酿,多恋坡上野廖黄。
愁溢繁诵前人赋,翁心多瞩后人情。
可笑一春一秋复,逾年百许不知愁。
提衫行墨作《饮酒》,乏记浅意空悠悠。
再睹东篱夕云暮,拂露扬衫吟陶赋。
悠赋千古随风过,不去醉里陈情墨。
登高远瞩见群山,浮云不遮吾望眼。
万木萧萧入溪澄,白衫束髻踏秋行。
枯蔓延野杀藤春,鞭马何惧野山坟。
东篱常在人易老,一言一字话沧桑。
枯情不复生情时,人心难再旧时心。
日光洒在那工整的字迹上,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穿越岁月的温度。苏晴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诗句,读到后半,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这人……”
她轻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不知是困惑,是震撼,还是别的什么。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竹廊尽头空空荡荡,只有湖风穿过,吹动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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