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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君墨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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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日光涤尘余孽尽 玉手验得死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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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川城,侯府,雪压湖,湖心亭畔。

    初春的午后,日光薄薄地洒落,将雪压湖的水面染成一片淡淡的碎金。湖风带着未散的料峭寒意,拂过岸边垂柳——柳枝已抽出鹅黄的嫩芽,细如米粒,在风中软软地摇曳,像是刚从冬梦中醒来的、尚带惺忪的眉眼。

    苏晴独立于湖畔的青石栏杆旁,一身素白衣裙在湖风中轻轻拂动。她望着浩渺的湖面,眸光沉静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执事。”

    一道清越的女音自身后响起。

    苏晴转过身,只见阿碧已行至近前。她双手捧着一件素布裹着的物件,恭恭敬敬地递上前来。

    “这是我们掌门嘱咐交付给您的。”

    苏晴接过那物件,触手只觉沉甸甸的。布裹得严实,却仍能隐约感知到内里是一册厚厚的卷册。她不必拆开来看,便知是林枯荣当日在云州允诺过的——《泣血录》功法。

    她指尖轻轻抚过素布,眸光微垂,片刻后抬眸看向阿碧,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辛苦姑娘跑这一趟。”她将物件收好,声音温婉如旧,“有劳姑娘回去后,代苏晴向林掌门问好。”

    阿碧微微垂身,抱拳行礼:“苏执事言重了。若是无事,那阿碧便先行告退,回去复命了。”

    湖风拂过,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吹起,又轻轻落下。

    苏晴颔首,亦是微微欠身还礼:“姑娘慢走。”

    阿碧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垂柳掩映的深处——那些新发的柳枝拂过她的肩头,又轻轻荡回原处,仿佛一场无声的送别。

    苏晴独立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湖风依旧轻拂,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她将眸光投向浩渺的雪压湖面,日光在水波上跳跃,碎成千万片金鳞,明明灭灭。

    她静静立着,良久,方才收回目光。转过身,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竹廊。

    从她踏足侯府后院、来到这雪压湖畔之时,那位老翁便已经在那竹廊旁垂钓了。此刻日头已渐渐移中,他依旧纹丝不动,如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石像。蓑衣覆身,斗笠遮面,鱼竿斜斜探出竹廊,钓线垂入碧波深处,不颤不晃,仿佛那水下根本没有鱼,又仿佛他钓的本就不是鱼。

    苏晴眸光微动。

    她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总觉得那蓑衣之下、斗笠之荫,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那是岁月与沉默共同堆砌而成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略一沉吟,提步向前,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到老翁身旁。

    竹廊的阴影遮去正午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湖水与湿土的清润气息。她在老翁身侧站定,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水面:“老人家,今日收获如何?”

    老翁没有动。

    甚至没有一丝反应。

    斗笠下的眼睑依旧闭合着,那张被阴影遮去大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鱼竿纹丝不动,钓线静静垂入水中,仿佛他对这个世界充耳不闻,又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人间。

    苏晴微微一怔。

    她立于原地,一时竟觉有些许窘迫。或许是自己声音太小了些?老人家年事已高,耳力不济也是常事。她正待提高声调再问,却被一声呼唤打断。

    “苏执事!”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自竹廊另一头传来,踏碎了这片长久的静谧。一名身着鼎天阁服饰的年轻弟子快步奔来,身后还跟着数人,皆是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苏晴收回正欲再问的话头,转身迎向来人。

    “事情都办妥了?”她问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领头弟子在她面前站定,抱拳行礼,气息略有些不稳:“泣血门余孽已尽数斩杀。”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苏晴,“按照您的吩咐,留了一个活口,就在前院。”

    苏晴微微颔首。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眸光掠过那名弟子的脸,随即提步而动,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向前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素白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

    几名鼎天阁弟子连忙跟上,脚步声在她身后响成一片,渐渐远去。

    竹廊重归寂静。

    那垂钓的老翁依旧端坐于原处,鱼竿探出竹廊,钓线垂入碧波深处。日光透过薄云洒落湖面,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对话、那些匆匆的脚步声,都只是这雪压湖畔一场无关紧要的涟漪,荡过之后,便再无痕迹。

    来到侯府前院,便看到院中央一根粗壮的木柱上,一名泣血门弟子被麻绳牢牢捆住,绳索勒进皮肉,留下道道青紫的勒痕。他嘴里塞着布团,只能从喉底发出模糊的呜咽声,整个人如一条被钉在岸上的鱼,徒劳地扭动着身躯。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倔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以及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泪水混着泥污糊了满脸,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苏晴驻足于院门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苏执事。”领头的鼎天阁弟子趋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不知您有何话要问?”

    苏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名泣血门弟子身上,可那目光平静得近乎骇人,仿佛穿透了那张惊恐的脸,落在某个旁人看不见的远方。

    “将他领口扯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去将来时备好的止血草药、净布拿来。”

    领头的弟子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却在对上苏晴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时,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他立刻转身吩咐下去,几名弟子匆匆奔向院外停放马车的方向。而他则大步走到木柱前,一把扯开那名泣血门弟子胸前的衣袍。

    “嘶!”

    布帛撕裂的声响混着那人喉底绝望的呜咽,在院中回荡。胸膛裸露在午后的日光下,瘦削的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苏晴缓步向前。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素白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行至一名鼎天阁弟子身侧时,她顺手拔出那人腰间的佩剑——剑出鞘的“铮”声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停步。

    剑尖垂落在地,随着她的前行在青石板上缓缓拖行。金属与粗粝石面摩擦,发出一串尖锐声响,一声一声,如钝刀割在心头。

    那名泣血门弟子的挣扎骤然剧烈起来,他疯狂地扭动着身躯,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新的血痕。被布团塞住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撕心裂肺的哀求音调——可那绳索捆得太牢,牢得他动弹不得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苏晴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

    她举起手中长剑,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剑锋缓缓抵上那人裸露的胸膛——冰凉的铁触到温热的皮肤,那人身子猛地一颤,喉间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呜咽。

    苏晴的目光落在剑尖抵住的位置。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仿佛在确认什么。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她刺了下去。

    剑锋破开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而沉闷的“噗”声。鲜血自伤口涓涓涌出,顺着剑身滑落,在剑格处汇聚成滴,又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那人身子猛地绷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窒息般的闷响。随即整个人如被抽去了筋骨般软软垂下去,唯有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苏晴侧目,看了身侧的弟子一眼。

    那弟子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俯身探向那人的鼻息。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禀苏执事——人,死了。”

    苏晴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将剑递回那人手中。

    接着吩咐众人将那名已经“死去”的泣血门门徒抬至一间僻静的厢房之中。

    两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榻上,那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那道剑伤仍在缓缓渗血,将衣襟染得一片殷红。从起伏全无的胸膛来看,确已气绝多时。

    苏晴挽起袖口,露出两截纤细白皙的手臂。她接过弟子递来的止血草药与净布,俯身于榻前,亲手为那人敷药、包扎。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道再寻常不过的伤口。

    一旁的众人立在门边,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苏执事亲手杀了这人,又在人死后为其疗伤——莫非这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不成?

    日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将苏晴专注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眉目低垂,指尖轻柔地抚平最后一道缠裹的布条,又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仿佛在确认包扎是否妥帖。那认真的神情,与方才提剑刺入那人胸膛时的冰冷决绝,判若两人。

    可终究没有一人开口询问,他们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静静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

    待一切料理完毕,苏晴缓缓直起身。

    她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拭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日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容,此刻竟挂上了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铲除泣血门余孽的事情已经办妥。”她转过身,看向门边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可以回恬州了。”

    领头的弟子一怔:“那苏执事您……”

    苏晴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出发之时,我便已向阁主请辞药尘阁执事之位。”她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阁主已然准允。”

    她顿了顿,迎上众人错愕的目光:“以后,你们唤我苏晴便好。”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众弟子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掩不住的错愕与茫然。他们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位在鼎天阁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苏执事,就这样……要离开了?

    苏晴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淡淡的、只有她自己才能体味的暖意。

    “再不动身,”她轻声道,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误了向阁主复命的日子,届时若是阁主责罚——”

    她微微一顿,笑意愈发明显:“苏晴可没办法为各位求情了哦。”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纷纷肃立。

    领头的弟子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抱拳。身后众人齐齐效仿,一时间,屋内响起一片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我等,”领头弟子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拜别苏执事!”

    那一声“苏执事”,是他们最后能给的敬重。

    苏晴望着这些共事多年的同门,眼底漾起一层极淡的、温柔的光,接着轻轻挥了挥手。

    众人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屋内重归寂静。

    苏晴缓缓坐下。窗外的日光透过棂格洒在她身上,将那道素白的身影衬得愈发清减。

    她望着窗外,眸光沉静如水。

    启程前往印川城时,她向闻人姝请辞了药尘阁执事之位。清剿泣血门余孽一事,本可以交给阁中那些关门弟子去做,她自己便可动身前往终南山了。

    可她还是绕道来了印川城。

    为的,便是心中那个未解的执念。

    苏晴将目光投向一旁床榻上那名了无生机的泣血门弟子。

    他静静躺在那里,脸上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胸口那道包扎好的伤口隐约渗出淡淡药香,却不见半分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僵卧在这间洒满日光的厢房里,与死去别无二致。

    苏晴望着他,心中却在不断地祈祷。

    那祈祷无声,只在内心深处回响。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素白的衣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却照不进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那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期盼与忐忑。

    时辰悄然流逝。

    日头缓缓攀至中天,不知不觉间,已是午后时分。窗外的光影一寸寸移过地面,从门边移到榻前,又缓缓爬上那人苍白的脸颊。

    苏晴支着一只玉臂,伏在案边浅浅睡着。

    她的呼吸轻而匀,眉心却微微蹙着,仿佛连睡梦中也放不下什么。几缕散发垂落下来,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拂动。

    忽然,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缓缓响起:“水……我要……喝水……”

    一道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自床榻方向传来。

    苏晴猛然惊醒。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榻之上——那人依旧躺着,可那双本已涣散无光的眼睛,竟微微睁开了一道细缝!嘴唇微动着,喉间发出模糊的、沙哑的呜咽。

    苏晴脸上瞬间绽开一片狂喜的光芒。

    她几乎是扑到榻前,俯身望着那张苍白却已有生气的脸,眼眶骤然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漫了上来。

    “我就知道!”她低声喃喃,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说着说着,那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自指缝间疯狂涌出,顺着手腕滑落,滴在榻沿、滴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哽咽,和那剧烈颤抖的肩头。

    自得知闻人刀雨身死娆疆的消息那一刻起,她便如坠深渊。可她没有资格悲伤,没有资格哀悼——彼时鼎天阁群龙无首,风雨飘摇,她只能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门庭。

    以身犯险,独闯虎穴,与林枯荣密会博弈;

    泣血门攻山,独面群敌,假施空城计……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这许多本不该由她来承担的责任,只因她对那人说过的一句话——“师兄且去,有苏晴在,鼎天阁无恙。”

    她便悉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如今,亲自验证这传闻中的“不死劫”为真,她心中久久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稳稳落了下来。

    “水……水……”

    榻上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苏晴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她迅速抬起手臂,用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再吐出,那颤抖的肩头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她起身,从案上端起早已备好的瓷碗,小心翼翼递到那人唇边。碗沿轻触干裂的嘴唇,清水缓缓流入喉间。

    那人贪婪地吞咽着,喉结滚动,一碗水很快便见了底。

    当瓷碗移开的刹那,他眼角惺忪之间,模模糊糊看清了面前这张脸——那张不久前提剑刺入他胸膛的、冰冷决绝的脸!

    他浑身猛地一颤,一把将瓷碗推开,整个人蜷缩着往床角瑟缩,嘴里发出惊恐的求饶声:“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苏晴望着他这副模样,只是平静地将瓷碗放回案上,又从一旁取过一个包袱,轻轻放在榻边。

    “草药一日一换。”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嘱咐一个寻常病人,“七日后,大抵便好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那个包袱:“这里有一些干粮和水,还有些许碎银。伤好之后……”

    她望着那张惊恐未消的脸,眸光柔和了几分:“便寻个安生营生去做。切勿再在江湖上打打杀杀。”

    那人蜷缩在床角,浑身仍在颤抖,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与茫然。

    苏晴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向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她离去的背影上,将那袭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穿过前院,绕过照壁,沿着青石小径,向着后院湖心亭的方向缓缓行去——向那位垂钓的老翁告别后,她便要动身,去终南山寻找东篱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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