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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君墨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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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竹影摇风话旧事 烛光映壁论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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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已然偏西,将鼎天剑庄门前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依旧静立如林,影子在午后阳光下拖出长长的暗影。

    扮作林枯荣的阿碧独立于人群最前,一袭玄袍已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她始终望着昆吾山的方向——那里,一道身影正沿着山道缓缓而下。

    阿碧眸光微动,趋步迎了上去。她抬手便要摘下脸上那张属于“林枯荣”的人皮面具。

    林枯荣却抬手轻轻拦住,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厚实的敕牒,递到阿碧手中。

    “这掌门的位置,”林枯荣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且再替我坐些日子。”

    阿碧接过敕牒,触手只觉沉甸甸的,并非寻常文书。她抬眸看向林枯荣,眼中带着几分疑惑:“百相大人,这是?”

    “回去的路上自己看吧。”

    “千侯大人安排的事情都办妥了。”林枯荣再次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带兄弟们回云州吧。趁日头还高,赶一程夜路前能到下一个镇子歇脚。”

    阿碧一怔:“那您?”

    林枯荣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闲适的意味。他负手而立,望向远处某条隐没在山林间的小径——那是一条通往恬州城后山的小路,两侧古木参天,遮去了午后的炎炎日光。

    “难得来一次恬州。”他轻声道,目光里泛起一丝追忆,“上次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今日既然又来了……”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几分:“便当去拜会拜会那位老朋友。”

    阿碧闻言,不再多问。她将敕牒小心收入怀中,躬身一礼:“是,百相大人。”

    落日西沉,将恬州后山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缕绯红的霞光,如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在天边缓缓渗开。那绯红沿着山脊蔓延,染透了层层叠叠的竹梢,又渐渐褪去,任由暮色从谷底升起,一寸一寸吞没天地。

    林枯荣沿着山间小径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脚下的石阶被白日晒得温热的余温尚未散尽,踏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暖意。两旁翠竹森森,竹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竹影随着落日下沉而不断变幻,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斑驳的暗纹,又悄然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当最后一丝绯红被夜色吞没时,林枯荣终于来到了后山深处的那座古寺门前。

    寺门敞开着,仿佛早已料到有人会在今夜来访。门内石笼中的烛火已然点亮,橙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林枯荣望着那敞开的寺门,唇角缓缓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门庭,绕过照壁,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一路向前。两侧的石笼每隔数步便有一座,烛火在其中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奇怪的是,一路行至正堂门前,竟未见到一个寺人,整座古寺空寂得仿佛一座早已被废弃的庙宇。

    唯有正堂之内,透出一片温暖的烛光。

    林枯荣在门槛外驻足。

    正堂中央,一位老者安然坐在蒲团之上。他身着灰色道袍,袍角随意地垂落在地,褶皱里藏着岁月的痕迹。烛火映照出他苍老的面容,可那双眼睛却闭着,仿佛正在入定,又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

    老者身旁,一把铁扇静静搁置在脚边。

    林枯荣缓步跨过门槛,踏入这片温暖的烛光之中。他环顾四周——正堂比想象中宽敞,正中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铁冠,香烟早已散尽,只余铜炉中一层薄薄的冷灰。两侧摆放着数把竹椅,椅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他随意选了一把竹椅坐下,椅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今日,”他抬眸看向苏承天,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铁冠寺怎的如此冷清?”

    苏承天缓缓起身,灰色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他坐到林枯荣身旁的另一把竹椅上,两把椅子相隔不过三尺,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早知今日你要来,”苏承天的声音沙哑而平稳,“三日前便安排寺里的寺人下山修行半月。”

    林枯荣闻言,轻轻一笑,没有接话。

    苏承天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茶水倾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在烛光下化作一缕缕几不可见的白雾。

    林枯荣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却没有急着饮下。他抬眸看向苏承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聊:“是你将我这‘百相生’的身份,”他顿了顿,声音缓缓,“告知鼎天阁那个丫头的吧?”

    苏承天没有否认。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热茶,缓缓举起,凑到唇边微啜一口。

    “不错。”

    他迎上林枯荣的目光,眼神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但你也该知,这件事情,是千侯大人的安排。”

    林枯荣闻言,没有意外,只是微微颔首。他将茶杯举到唇边,也啜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化开,留下一缕清苦后的回甘。

    “那丫头,”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门外那片越发深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确实不简单。”

    “单靠你这不知真假的消息,便敢孤身一人来恬州见我。”他转回目光,看向苏承天,唇角缓缓扬起,“还下了这般大棋。”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这些后生,可真的不可小觑。”

    苏承天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

    窗外,夜色已浓,唯有山风掠过竹林,送来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如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下棋的不是她。”苏承天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是千侯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枯荣脸上:“那丫头亦知道,她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子罢了。不过借势而为。既然此举于鼎天阁有百利而无一害,安然做个棋子,又有何不可?”

    他放下茶杯,又开口道:“林兄当真……没有想到这一点?”

    林枯荣握着茶盏的手顿时一紧。

    他将茶盏搁回几上,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从容。只是唇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尴尬的、自嘲的意味。

    “后生可畏。”他轻声道,摇了摇头,“后生可畏啊。”

    沉默片刻,林枯荣忽又开口:“不过有一事,我倒是想不明白。”他顿了顿,“还望苏兄……指点一二。”

    苏承天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是泣血门吧?”他轻声道。

    林枯荣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他收回抱拳的手,重新端起茶杯,“一个小小的泣血门,何至于劳烦千侯大人亲自布下这般大局?”

    苏承天没有急着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正堂门前,望向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将竹林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如一幅泼墨的山水画。

    “泣血门本不足为虑。”他背对着林枯荣,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回荡,“关键在侯燕。”

    “侯燕?”林枯荣微微皱眉。

    苏承天转过身,重新走回竹椅旁坐下。

    “侯燕早年本是练刀。”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意味,“一把血刀,杀得江湖上风声鹤唳。方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得了个‘血刀老祖’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那片竹林,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血色身影。

    “后来,他不远千里来到昆吾山,找李天朔比试。”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枯荣,“却是一招落败。”

    林枯荣静静听着,并未开口。

    “自此,他弃刀改练《泣血录》。”苏承天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蛰隐印川城,数十载不出。”

    他放下茶杯,声音缓缓低沉下去:“以至后来——葬龙坡之战。听雪楼楼主柳韵战死,宿儒阁、禅林、逍遥阁掌门虽得以逃脱,却因重伤隐疾,没有几年便相继逝去。而李天朔,又在昆吾山巅正义峰,与娆疆白衣祭司萧涯……同归于尽。”

    苏承天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仿佛连他自己也需要片刻的沉默,来消化那段尘封的往事。

    “至此,”他抬起头,迎上林枯荣的目光,“放眼整个江湖,能与侯燕对战而不落下风的,已是屈指可数。”

    林枯荣眉头紧锁,却没有开口。

    “不久前娆疆之变,”苏承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剑坟坟主陈远山、鼎天阁主闻人拓,双双死在灵鹫山。荆阙远在西北,鞭长莫及。”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自此,中原七阁,便再没有任何一人,可胜侯燕。”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渐温的茶。

    “不然,”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枯荣,“你如何以为,侯燕会因为你的一番鼓动,便敢大兴刀戈,与鼎天阁撕破脸面?”

    话音落时,堂中陷入一片寂静。

    林枯荣端起茶杯,茶水已凉,他却浑不在意,一饮而尽。

    “七阁之首的位置,”他抬眸看向苏承天,眉头微皱,“就这般诱人?侯燕闭关蛰隐数十年,便是为了这七阁之首的位置?”

    苏承天闻言,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几分洞悉世事的老辣。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那青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若他真的只是为了那个位置,”他慢声道,“倒是根本不必千侯大人亲自布下这般棋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枯荣脸上:“侯燕本就是武学奇才。修炼的前朝武功《泣血录》,又是诡异无比。但只是这般,”他摇了摇头,“还入不得千侯大人的眼。”

    林枯荣瞳孔微微一缩。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苏兄的意思是……侯燕另有所图?”

    苏承天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帘,静静地望着林枯荣。那双苍老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吐出淡淡一句:“林兄可曾听闻,这世间有一秘境?”

    林枯荣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听闻过。”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那般虚无缥缈的传闻,当真有人信?”

    苏承天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枯荣,声音平静如水:“若那传闻,是真的呢?”

    林枯荣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僵。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是说……”

    苏承天没有让他说完。

    “按理来说,此传言真假之事,本不该由我来说。”他打断林枯荣的话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十二千面各司其职,苏某方才所言,便已经是越了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桌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只是如今天下局势,”他轻叹一声,“这般消息,大抵藏不了多少年了。”

    林枯荣沉默片刻,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转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此番侯燕并非是为了七阁之首的位置,而是为了……如此说来,那传闻中的秘境,便是在……”

    “侯燕知不知这个传闻并不重要。”苏承天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头。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枯荣脸上。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深藏的、只有多年老友才能读懂的警示。

    “信不信这个传闻亦无妨。”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但他错就错在动了这个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枯荣的双眼:“这便是他必死的原因。”

    林枯荣身子微微一僵。

    他听出了那话外之意——那是对他,对多年好友的一番警示。

    他心领神会,错开了话头。端起茶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那茶水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苏兄方才所言,”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当今局势’是何意思?”

    苏承天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正堂门前。一钩牙月悬在深蓝的穹宇之上,清冷的月辉洒落在门前的青石地上,将竹林的影子投成一片朦胧的墨色。

    他望着那钩牙月,沉默良久。

    “我不确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迟疑,“亦不当说。只是隐隐觉得……”

    话音戛然而止,他没有再说下去。

    林枯荣也没有追问。

    堂中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烛火轻轻摇曳,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两人皆是一片沉默,其实,两人心中已经了然。

    且不说苏承天与千侯大人联系紧密,纵使以青林派掌门这一身份为遮挡、蛰隐江湖近五十载的猴面百相生——林枯荣自己,心中也是已经有了答案。

    那答案就在嘴边,却谁都没有说出口。

    月光透过敞开的寺门洒入堂中,与摇曳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将两道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江湖势力林立,天下局势波谲云诡。一派新生,一派湮灭,如潮起潮落,生生不息。可不管如何变幻,这偌大江湖,在千侯大人眼中,也不过是棋盘上一粒任其摆布的棋子。

    侯燕筹谋数十年,蛰隐印川城,苦修《泣血录》,自以为算尽天机,可终究不过是化为了十二天堑阵盘上的一道孤魂。

    而此番,千侯大人竟亲自将林枯荣“百相生”的千面身份公然揭示于鼎天阁,安排铲除泣血门的前后事宜……并非是因为侯燕沦为棋盘上的一个弃子,倒更像是——料理身前事。

    朗朗繁星缀满深蓝的穹宇,一钩牙月悬于中天,清冷的月辉洒落在铁冠寺的殿脊、院落、竹林之上,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银霜。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又仿佛只是在为这满室的沉默,配上一曲若有若无的伴奏。

    正堂之内,烛火依旧摇曳。

    那橘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与窗外竹影交织在一起,明明灭灭,恍恍惚惚。

    却再没了半分言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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