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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君墨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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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血祖身死昆吾顶,青林跻身八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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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主!”

    苏晴惊呼一声,顾不上自己尚未恢复的伤势,踉跄着扑向倒在地上的闻人姝。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颤抖着将闻人姝的上半身扶起,揽入怀中。

    触手处,那身爽利白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得骇人。

    侯燕挥袍而立,那一身血袍在晨光的照耀下,红得愈发浓烈、愈发刺目,仿佛刚刚从血池中捞出,又或者,本就是由鲜血浸染而成。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轮已完全挣脱云海的旭日,目光穿过刺目的金光,落在更高处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苍穹之上。

    他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似是感叹,似是追忆,又似是某种深藏多年的快意,终于在这一刻得以释放。

    “天朔兄啊!”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这座即将被鲜血洗尽的昆吾山巅:“你可曾会想到……鼎天阁会沦落至如今这般境地?”

    侯燕顿了顿,目光依旧凝在苍穹深处,仿佛那里正有一道故人的身影,在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昔年的天下第一阁,”他缓缓收回目光,投向石阶上那两道互相搀扶的纤弱身影,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今日过后,便再不复存在了。”

    石阶之上,苏晴将闻人姝紧紧揽在怀中,双手颤抖着抚过她苍白如纸的面颊。

    “阁主?阁主?”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眼眶已然泛红。

    闻人姝靠在她怀中,缓缓睁开眼。那双坚毅的眸子,此刻因失血与内力耗尽而显得有些涣散,可当她的目光触到苏晴那张满是担忧的脸时——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仿佛只是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可那一瞬间,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少女般的温柔。

    “无妨。”她轻声道,声音虚弱,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她抬起手,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指尖触到苏晴揽着她的手臂时,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苏晴望着她,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

    晨光洒落在二人身上,将她们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石道中央,那道血红的孤影正缓缓向她们走来。每一步踏出,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枚浅浅的血色脚印。

    几缕发丝散落在闻人姝苍白的鬓角,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额前颊边。

    她没有抬手去拂,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鼎天剑。

    剑柄冰凉,却因她掌心灼热的温度而微微发烫。她再次汇聚体内残存的内力——那些内力本已近乎枯竭,此刻被她以意志强行压榨出来,一丝一缕,如抽丝剥茧,尽数注入剑身。

    晨风阵阵,自敞开的朱漆大门外吹来,拂过满地尸骸,拂过静止的陨铁巨像,最终轻轻吹起闻人姝散落的发丝。

    她闭上了双眼。

    这一番,再无退路。

    不是没有退路,是她自己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下一刻,周身的气流突然涌动。

    那些萦绕在剑身周遭的无形内力,骤然间变得汹涌澎湃。它们不再是方才那般细小的涡流,而是化作了滔天的巨浪,仿佛她整个人已不在昆吾山巅的鼎天阁前,而是置身于万丈飞瀑之下的深潭之中。

    耳边——轰鸣骤起。

    那是飞瀑直坠万丈的巨响,是无尽水流砸向深潭的咆哮,是天地间最磅礴、最不可阻挡的力量在嘶吼!

    闻人姝闭着眼,却“看”得清清楚楚——万千飞瀑之水自九天倾泻而下,砸在嶙峋的巨石上,碎成亿万颗晶莹的水珠,又在下一瞬汇入奔腾的激流。那激流汹涌向前,冲开一切阻碍,碾碎一切顽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她的剑气,便是这飞瀑。

    她的剑意,便是这激流。

    剑尊李天朔,两大绝学:

    一曰《白虹贯日》,凝力于一点,无坚不摧。

    一曰《百瀑横川》,化力为磅礴,无物不破。

    她自娆疆归来后,日夜参悟,无数次在梦中与那位从未谋面的师祖神交。此刻,生死一线之际,那所有的参悟、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豁然开朗,尽数融于这一剑之中。

    剑气暴涨!

    那暴涨的剑气不再是刺目的白芒,而是化作无数道无形却有质的激流,自她周身喷涌而出,盘旋、缠绕、汇聚,最终尽数凝于鼎天剑锋之上!

    剑身嗡鸣不止,那嗡鸣声与耳边幻听的飞瀑轰鸣融为一体,震得整座石道都在微微颤抖。

    她依旧闭着眼。

    可她的剑,已经“看”见了那道血红的影子。

    “父亲!”

    朱漆大门前,那道一直静立观望的身影终于动了。侯风提步迈过门槛,踏着满地鲜血与残骸,快步向阵盘中央的侯燕走去。他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袖中右手却悄然攥紧——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刀,已蓄势待发。

    “风儿来助您!”

    侯燕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石阶上那道闭目聚气的白衣身影,听闻此言,并未回头。他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我儿不必惊慌。且退至门外。”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当年为父未能领教的剑尊绝学,今日为父倒是要……”

    话音未落。

    “噗!”

    一柄短刀,狠狠插入他的后心!

    刀刃破开血肉的闷响,在死寂的阵盘上显得格外刺耳。侯燕整个人猛然僵住,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

    “你?”

    他反手一掌轰然击出,磅礴内力如山洪暴发,直取身后那道“儿子”的身影!

    “侯风”身形暴退,那一掌贴着他胸口掠过,掌风刮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落地时身法轻灵,竟毫发无伤,几个起落便退至数丈之外。

    侯燕捂着后心,踉跄转身。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脊背淌下,将本就殷红的血袍染得更加触目惊心——那红,此刻已是真正从自己体内流出的血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数丈之外的身影,声音沙哑如枭:“你不是风儿!”

    他喘息粗重,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侯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扣住下颌处的皮肤,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缓缓撕下。

    晨光照在那张骤然显露的真容上,苍老,冷峻,唇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故人重逢般的戏谑:“侯兄,连我都不认得了么?”

    侯燕瞳孔骤缩。

    林枯荣!

    那人随手撕掉左耳处用于伪装侯风残耳的假耳皮,露出完好无损的耳朵。他负手而立,玄色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哪里有半分侯风的模样?

    “是你……林枯荣!”

    侯燕的声音里带着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近乎疯狂的不可置信。他捂着后心,鲜血仍在不停流淌,却已无暇顾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枯荣,那眼神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你把我的风儿……”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愤怒,“怎么了?”

    林枯荣闻言,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叙家常:

    “侯兄,不妨待会,”他微微歪头,笑意加深,“亲自去问他。”

    另一旁,闻人姝剑势已成。

    那千百道剑气激流,尽数汇入鼎天剑锋,凝成一道足以劈山断江的、无可阻挡的浩瀚之势。

    侯燕脸色骤变。

    他顾不上后背那道仍在流血的伤口,顾不上那正在体内缓缓蔓延的剧毒,猛然催动全身内力,将周遭残留的血气尽数聚拢,一道新的血气屏障,仓促成形。

    “轰!”

    飞瀑般的剑气席卷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那一点凝练的白虹,而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磅礴巨力!剑气撞击在血气屏障之上,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石道都在剧烈颤抖,两侧石笼中的烛火齐齐熄灭!

    侯燕死死撑着,额角青筋暴起,汗流如注,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他的喘息粗重如濒死的困兽,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林枯荣那一刀刺入后背的瞬间,他便意识到,刀上淬了毒。

    那毒素正缓缓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如千万只蚂蚁在血管中爬行、啃噬。每一次催动内力,都会加速毒素的蔓延,可若不催动内力,他早已被这飞瀑般的剑气撕成碎片。

    血气屏障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浅淡。那稀薄的红雾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溃散。

    而那道百瀑垂涧的剑气,却未曾减弱半分。

    侯燕透过那层即将破碎的血雾,望向面前的那道白衣身影。

    闻人姝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那双瞳孔里,是坚毅、是果决、是视死如归的平静。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注于这一剑之中。

    血气屏障,终于撑到了极限。

    “砰!”

    一声脆响,如琉璃碎裂。

    那层稀薄的血雾彻底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珠飞溅四方。飞瀑般的剑气再无阻挡,如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在侯燕胸口!

    “噗!”

    侯燕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数丈之外的青石板上!

    “砰!”

    他的后背砸在石板上,震得满地干尸都微微颤抖。那柄插在他后心的短刀被这一砸又深入数寸,刀刃几乎要从前胸透出。

    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下喘息都带着血沫从口鼻涌出。

    白影闪烁,闻人姝已至身前。

    侯燕只看到那柄鼎天剑在她手中轻轻旋转,剑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一道寒光破空而至,自他颈间,轻轻划过。

    那道伤痕极浅,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侯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他只能发出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想去捂住那道伤口。十指颤抖着覆上脖颈,触手处一片温热黏腻——那是他自己的血,正从指缝间不断溢出,顺着脖颈淌下,浸透了他胸前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血红长袍。

    他只能无力地感受着,感受着一股温热的暖流,自指缝中汩汩涌出,带走他体内最后一丝温度,带走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关于那个秘密的执念。

    晨光照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蔚蓝的苍穹,倒映着昆吾山巅的飞檐,倒映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鼎天剑,以及持剑而立的那道白衣身影。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闻人姝冷冷看着侯燕的眼神逐渐涣散,终于,她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仿佛将她自踏入这阵盘以来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恐惧、所有强撑的坚毅,尽数吐了出来。

    随即,她手腕轻震。

    “嗡!”

    鼎天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沾染的血污被内力震散,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珠飞溅而出,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满地干尸上,落在那些静止的陨铁巨像脚下。

    剑身恢复如初,寒光凛冽。

    她收剑入鞘,剑锋滑入鞘口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仿佛为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清晨的杀伐,划上了最后的句号。

    她转身,准备离开。

    “闻人阁主!”

    身后,林枯荣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意,以及恰到好处的恭谨:“恭贺鼎天阁一举铲除泣血门这一大江湖祸害。”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石阶上那道白衣身影,笑意更深:“只是……苏晴姑娘曾经允诺……”

    闻人姝没有回头,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加盖了朱红侠玺玺印的敕牒,反手一扬,内力催动之下,那封敕牒如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向林枯荣的方向飞去。

    林枯荣连忙伸手接住,双手如捧至宝般小心翼翼。

    “林掌门同贺。”闻人姝侧过脸,淡淡道。

    晨光勾勒出她半张苍白的侧脸,那双眼睛依旧冷冽,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有劳林掌门再等几日。待我鼎天阁将这般摊子收拾干净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与血迹,“便将敕封青林派为中原第八阁的消息,告示于江湖诸大门派,可否?”

    “不急,不急。”林枯荣连连点头,脸上笑意几乎要溢出眼眶。他将那封敕牒小心纳入怀中,贴身收好。

    闻人姝不再言语,疾步走至殿门石阶旁,伸手搀住身旁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的苏晴。二人相扶相依,一步一步,向着主阁殿门深处走去。

    那两道身影,一白一素,在晨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枯荣立在原地,目送她们消失在殿门深处的阴影里。

    他这才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遍地尸体,遍地血迹,遍地散落的断刃与残肢。十二尊陨铁巨像静静矗立在石道两旁,身上还残留着被血雾侵蚀后的暗红,空洞的眼眶望着虚无,仿佛两百年的沉默守护,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他抬起头。

    日头已悬在正中。那一轮经历了清晨挣扎、终于完全挣脱云海的旭日,此刻正以最炽烈的姿态,照耀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洗过的昆吾山巅。

    见得二人已然进入主阁,林枯荣便收回方才恭顺的笑意,重新戴上侯风的那张面皮,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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