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千尸化血修罗现,鼎天剑出贯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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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那一缕初生的日光,从鼎天阁朱漆大门后的石道一路铺陈而来,穿过遍地狼藉,越过散落的断刃,最终落在主阁殿门前的石阶之上。
可这光,照见的已非人间。
鲜血淋漓,尸体遍布。石道上、石像脚下、石柱旁,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已经凝固或仍在缓缓流淌的暗红。晨光照在那片猩红之上,竟映出一种妖异的、近乎琉璃的光泽。
侯燕立于尸山血海中央,他闭上双眼,双手缓缓张开,血红袍袖在无风中轻轻鼓荡。体内《泣血录》疯狂运转,磅礴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席卷整座阵盘。
下一刻,异变陡生——满地尸体开始抽搐。
不,不是尸体在动,是尸体里的血在动。那些已经凝固的、半凝固的、甚至还未完全流尽的鲜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抽取、牵引,自尸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血,无穷的血。
它们从断颈处涌出,从裂开的胸腔涌出,从四肢断裂的伤口涌出。那些本已流尽鲜血的尸身,竟被榨出了最后一滴残血。鲜血在空中汇聚、盘旋、弥漫,渐渐凝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猩红血雾,将侯燕的身形彻底吞没。
而那些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饱满的肌肉迅速塌陷,皮肤失去血色,贴着骨骼的轮廓一点一点显现。先是脸颊凹了进去,然后是胸膛,是四肢,是每一寸曾经鲜活的血肉。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工夫,数百具尸体尽数化为干尸,皮囊下骨头的痕迹清晰可见,狰狞如从坟墓中爬出的骷髅。
整座阵盘,死寂如幽冥。
苏晴立于殿门石阶之上,面色凝重。
她已经看不清阵盘中的侯燕了,那片血雾太浓、太厚,将那道血红的身影完全吞噬。唯有偶尔闪过的一抹袍角,或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提醒着她——那个人还在,还在酝酿着下一轮杀招。
可她能闻到一股极其浓烈、极其血腥的气味,自那片血雾中弥漫而来。那不是寻常的血腥气——那是被某种邪异功法提炼过的、浓稠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腥甜。它钻入鼻腔,直冲天灵,令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苏晴胃底一阵痉挛,几乎要呕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鲜血,正在莫名地躁动。
它们在血管中不安地奔涌、冲撞,仿佛被某种力量召唤,想要挣脱躯壳的束缚,投向那片猩红的血雾。苏晴抬手按住心口,掌心下传来的心跳快得惊人,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血液的躁动与冲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调整内息,镇压那股诡异的力量。可她的面色,已苍白如纸。
血雾深处,侯燕立如修罗。
他浑身被血红色的内力包裹,那红浓稠如实质,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如一层流淌的血茧。更诡异的是他那一头如雪的白发——正自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通红。
那红蔓延得很慢,却从未停止。仿佛有无形的血正从体内涌出,顺着发丝流淌、浸染,直至每一根白发都化为与身上血袍一般无二的猩红。发梢轻轻摆动时,竟有血珠状的流光滴落,在半空中化作雾气,融入周围的血雾之中。
他闭着眼,双掌缓缓转动,操控着弥漫整座阵盘的血雾。
这血雾,是他用《泣血录》从数百具尸体中强行抽出的鲜血所化。每一缕雾气,都饱含着那些枉死门人的残存生机与怨念。它们弥漫在空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只有身处血雾核心的侯燕才能看见:那些原本漆黑如墨的陨铁人像,此刻正逐渐变色。
先从表层开始,漆黑的表面缓缓染上一层暗红,如锈迹,如血污。那红顺着陨铁极其细微的缝隙向内渗透,沿着铸造时留下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肉眼难见的孔隙,向深处蔓延。
侯燕知道,内力驱使着的血雾正在侵蚀那些操控人像四肢的精密机栝。
但要锈蚀那些深藏于陨铁内部的齿轮与链条,还需要时间——不短的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他仍需独自面对这十二尊不知疲倦的杀人巨像。
“轰!”
一柄巨斧贴着他的头顶横扫而过,砸在他身侧的石柱上,石屑纷飞。侯燕身形如鬼魅般飘移,堪堪避过,脚下却已踩中一具干尸的肋骨,发出“咔嚓”的脆响。
另一尊持剑石像已至,剑锋直刺他后心。
侯燕反手一袖卸力格挡,闪身避开。那石像空洞的眼眶里幽光明灭,挥剑再斩,毫无停顿。
枪刺、鞭扫、弩箭破空……
十二尊石像的围攻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永无止息。侯燕在血雾中腾挪闪避,血红的身影时隐时现,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磅礴内力,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他不能停。不能倒下。必须在血雾完成侵蚀之前,活下去。
殿门石阶前,苏晴面色凝重,死死注视着那片浓稠的血雾,试图穿透那层猩红,窥见里面的战况。可那血雾太浓、太厚,如一道无法逾越的血色屏障,将一切隔绝在外。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隐听见巨斧砸地的轰鸣,听见铁鞭扫过石板的刺耳摩擦,还有侯燕那略显粗重的喘息。
“他……究竟在做什么?”苏晴低声喃喃,眉头紧锁。
朱漆大门之外,侯风独立于石狮之侧。他的脸上,是与苏晴截然不同的凝重。
《泣血录》——这门前朝遗留下来的诡异武功,竟被侯燕修炼到了这般境界。能以血为媒,化雾蚀铁,这般手段,便是他跟随千面侯多年,也未曾见过。
方才看着数百泣血门弟子长老葬身人像之手时,他还以为此行不过是个轻松的收尾差事。
可此刻,看着那片浓稠得几乎要溢出大门的血雾,看着那些隐约透出的激烈厮杀声,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担忧。
今日……若杀不死侯燕,以后再想杀他,便是难如登天。
这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侯风的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指尖触及一柄冰凉的短刀,刀锋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的目光穿过半敞的朱漆大门,穿过血雾笼罩的阵盘,死死锁定那道时隐时现的血红身影。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自血雾深处炸开,如惊雷滚过昆吾山巅。
笑声未歇,一道磅礴无比的内力自血雾中心轰然爆开!
“轰!”
那浓稠如实质的血雾被这股巨力瞬间驱散,如退潮般向四周翻涌、溃散。雾气散尽处,显露出阵盘中央那道血红的身影——侯燕。
他立于尸山之上,白发已尽数化为赤红,与身上血袍浑然一体,仿佛整个人都是从血池中捞出的修罗。他身上血迹淋淋,身上的鲜血顺着袍角缓缓滴落,在脚下的干尸上砸出细小的血花。
而那十二尊陨铁人像——已尽数化为暗红。
它们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有的举斧欲劈,有的挺剑直刺,有的张弩待发。可它们已彻底静止,如真正的雕塑,凝固在那最后一刻的姿态里。空洞的眼眶深处,那两点幽光已然熄灭,只剩下漆黑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苏晴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切,一时竟愣住了神。
只是这片刻一愣,苏晴便看到眼前残影一闪——侯燕已至身前。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玉颈一紧,整个人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缓缓举离地面。
苏晴双脚离地,雪白的玉颈在侯燕赤红的手掌中显得格外纤细脆弱。她双手本能地抓住侯燕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他皮肉,却如蚍蜉撼树,丝毫无用。
“这些人像,”侯燕冷冷看着被自己举在空中的苏晴,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设计得可真是巧夺天工。”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些静止的暗红巨影:“今日若非本门主《泣血录》修炼至大成,换做任何人来,”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晴脸上,笑意更深:“必是栽在此处了。”
苏晴面色涨红,额角青筋隐现。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窒息的气音。喉间那只手正一寸一寸收紧,每一次呼吸都成了奢望。
“姑娘,”侯燕的声音不急不慢,如猫戏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他掌中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苏晴的视野开始模糊。
“不然,今日你可真的是要死在本门主手中了。”
苏晴死死盯着面前那张阴鸷的面容,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挠着他的手背,留下数道血痕。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仍拼尽全力,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这般人……不得好死……”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毫不退让的恨意。
侯燕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居高临下的从容。他不再言语,掌中内力涌动——准备活活掐死掌中这最后一道鼎天阁的屏障。
苏晴的挣扎渐渐无力,视野中的光亮一寸一寸收窄,如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千钧一发。
“铮!”
一道剑鸣破空而出,如龙吟九霄,震得整座殿门都在颤抖!
殿门之内,一道爽利白衣破门而出!那人身形如电,手持鼎天剑,剑锋之上蕴含着白虹倾空般的磅礴力道,直取侯燕后心!
那剑势太快,侯燕脸色骤变,慌忙将手中苏晴甩向一侧,身形暴退。
“砰!”
苏晴重重摔落在石阶上,剧烈咳嗽起来。而侯燕已退至石道中央,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剑。剑风贴着他胸口掠过,在他血红长袍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当他站稳身形,抬头望向殿门前那道白衣身影时,顿时瞳孔骤缩。
“闻人刀雨?”
那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侯燕心中一紧,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若闻人刀雨没死,那闻人拓岂不是也……
不对。
他猛地凝神细看。
来人确实发髻高束,身着爽利紧身的男式白袍,腰间悬着一柄羊脂玉笛。那眉眼、那轮廓,与闻人刀雨相似得紧。可此人身材比之闻人刀雨显得娇小几分,整张脸亦更显稚嫩。那双眸子虽冷冽如霜,却还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清澈,不似闻人刀雨那般沉郁如渊。
不是他!
侯燕盯着那张脸,脑海中忽然闪过旧年曾听闻的传闻。
他缓缓站直身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方才的惊惶已尽数收敛。
“本门主听闻,”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道上回荡,“闻人老阁主膝下,除了刀雨贤侄,还有一位千金。只是尚未出阁,故而江湖之上,鲜有人知。”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道白衣身影。
“倒是不知,”他微微歪头,笑意更深,“侄女该如何称呼?”
石阶之上,那道白袍身影静静立在晨光中。鼎天剑横于身前,剑锋上犹自凝着一缕尚未散尽的白虹。她望着石道中那道血红的身影,眸中冷意如霜,一言不发。
唯有晨风拂过,将她未束的发丝轻轻吹起一角。
闻人姝收剑归鞘,俯身将摔落在石阶上的苏晴轻轻搀起。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方才那破门而出、一剑逼退强敌的凛冽杀意,只是晨光中的一个错觉。
“还好么?”她低声问道。
苏晴按着胸口,剧烈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她抬起头,望向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发髻高束,白衣劲装,眉眼间是与闻人刀雨如出一辙的冷峻。
她忽然笑了:“无碍。”苏晴咳着,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促狭,“只是今天阁主这身打扮……可真是像师兄呢!”
闻人姝闻言,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苏晴扶稳,让她靠在身侧的石栏上。
苏晴靠在冰凉的玉石栏杆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闻人姝的脸。
她看着这张曾经稚嫩的脸——那双眉眼,她太熟悉了。曾经,它们是那么清澈、那么无忧无虑,盛满了少女时代所有的嬉闹与娇柔。那时的闻人姝,还是个整日缠着兄长、不理阁务、只知道赏花抚琴的千金大小姐。
可此刻,立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眉眼依旧,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从前的影子。
坚毅,果决,冷冽如霜。
苏晴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曾经那个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可以提剑破门,挡在她身前了。
她垂下眼帘,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今日之事解决之后,自己,也是可以安心离开了。
这个念头如轻烟般掠过心头,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淡淡的安然。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闻人姝,眼中漾着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光。
闻人姝提剑而立。
晨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一身爽利白衣勾勒出冷冽的轮廓。她眉眼坚毅果决,再无半分旧日稚气,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尚未饮血却已锋芒毕露的剑。
她缓缓举起手中鼎天剑,横于胸前。左手双指并拢,轻轻拭过剑身。
“嗡!”
剑身骤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如龙吟,如虎啸,震得周遭空气都在微微颤抖。虚无的内力自剑柄处缓缓涌动,沿着剑身一寸一寸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气流萦绕,在剑锋周遭盘旋成细小涡流。
她后步微撤,躬身聚气。
鼎天剑横浮于掌心之前方寸之距,不坠不落,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举。日光透过剑身,折射出万道白芒,萦绕在她素手之上,如千万缕细小的光蛇蜿蜒游动,沿着内力气流缓缓攀爬,最终尽数汇于剑锋。
剑锋亮得刺目。
“嗤!”
剑锋划破气流,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
闻人姝御剑而动。掌心前方那柄横浮的鼎天剑,瞬间化作一道白虹,直刺而出!她整个人紧随剑势,皂靴擦地而行,身形如电,白衣如雪,直逼石道中央那道血红身影!
“《白虹贯日》?”侯燕瞳孔微缩,脸色骤然凝重。可那凝重的眼底,却分明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当年未曾领教天朔兄这招绝学,”他低声道,周身血气疯狂涌动,“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后生,能施展出几分威力!”
他没有避让,反而双掌翻飞,周遭弥漫的血气骤然凝聚,在他身前化为一道坚不可摧的血色屏障。那屏障浓稠如实质,缓缓流转,仿佛一堵用无数人血浇筑的城墙。
“轰!”
一红一白,轰然相撞!
鼎天剑的灵白剑气,如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虹,死死钉在血气屏障的一点之上!剑气与血气激烈撕咬、碰撞,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刺耳的尖啸。
可那屏障,纹丝不动。
闻人姝额头之上,已泛起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沿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唇色褪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坚决果断。
闻人姝死死盯着那一点,寸步不让。她强撑着,以内力强撑,以意志强撑,以鼎天阁最后一丝尊严强撑。
可《白虹贯日》太过消耗内力。她修炼未久,根基尚浅,又如何能与侯燕数十年的《泣血录》修为抗衡?
剑锋劲力终于衰竭。
“砰!”
血气屏障猛然一震,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反弹而回。闻人姝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石板上。
她侧躺在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不远处,鼎天剑斜斜插在石板缝隙之中,剑身犹自嗡鸣震颤,仿佛在为主人的落败不甘地悲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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