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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君墨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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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祭台冷对昔年恨,听雪孤闯灵鹫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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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听雪楼。

    醉庭湖的春水涨得正满,浩渺烟波直抵天际。湖畔千丝杨柳垂入粼粼波光,新绿蘸着水色,在风里软软地摇,摇出一片深春将尽的慵懒。

    雪夕瑶独自立在栏前,一身雪白劲装被湖风拂得紧贴身形。她望着眼前万顷碧波,目光却穿过了浩渺的水光,落在极远极空茫的某处。

    风过时,几瓣迟落的棠梨飘过廊檐,轻轻沾上她的肩头,又滑落。她并未抬手去拂,只是那两道黛青的眉,不知何时已微微蹙起,在眉心凝成一道极淡的痕。午后暖融融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非但没化开那层寒意,反教她眼角那缕悄无声息漫出的忧色,显得愈发清晰——如冰纹下隐隐流动的暗影。

    湖心有小舟荡过,渔歌隐隐。她却像立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里,连呼吸都敛得极轻,极缓。唯有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玉石栏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正在迫近的潮声。

    数日前灵鹫山传来的消息,像一枚冰冷的楔子,敲开了雪夕瑶封存十七年的记忆。

    醉庭湖的波光忽然扭曲起来——在她眼中化作了另一片猩红翻涌的花海。那是葬龙坡,十七年前的葬龙坡。无边无际的赤色曼殊沙华在风中癫狂摇曳,每一株根茎都吮吸着中原武林最精锐的血。白衣祭司的身影在花浪间时隐时现,所过之处,七阁子弟如刈草般倒下,骨骼碎裂的声响淹没在妖异的花涛里。

    她记得师父柳韵那天的背影——素衣已染成赭红,却仍像一杆不折的长刀,死死钉在坡顶最后那道隘口。刀锋撕裂长空的声音,至今仍在雪夕瑶耳畔尖啸。是那柄长刀,为身后寥寥数十个狼狈逃亡的身影,劈开了一线血染的生机。

    听雪楼……是那一役死伤最惨的门派。

    楼主战死,三百弟子,只有雪夕瑶在内的三人活着走出那片吃人的花海。雪夕瑶被两位师姐死死护着,师姐们的血浸透她年少时的白衣,温热的,黏腻的,然后慢慢冷去。她回头时,只看见师父拄刀屹立的残影,正被汹涌的赤色花浪一寸寸吞没。

    十七年,听雪楼从瓦砾中重生,弟子年年新增。它不再是七阁中最为风雅飘逸的那一个,而是成了最沉默、最坚韧、也最令拜月教忌惮的屏障——因为楼里每一个人,都记得葬龙坡曼殊沙华花海的花根下,埋着的白骨。

    雪夕瑶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湖风忽然转厉,扯得她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师父。”一道清越却微沉的女音自身后响起,此人便是雪夕瑶的关门弟子沐妍。

    “可曾探到千面的消息,妍儿?”雪夕瑶转过身,湖风将她额前一缕散发吹得贴住眼角。

    沐妍垂首立在三步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咬了下唇,声音低下去:“禀师父……弟子无能。动用楼中暗线三十六处,查遍泉州至娆疆往来要道,未得……未得关于千面的半分踪迹。”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她将头埋得更低,肩线微微绷紧,仿佛已准备好承受责难。

    雪夕瑶却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越过少女单薄的肩头,又转而投向更远处烟波浩渺的湖面。

    这结果,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关于祸国“千面”再现人世的传闻,最初是闻人拓亲口告知的。彼时二人身处听雪楼栏前,鼎天阁主说起这四字时,雪夕瑶当时未置可否——一个流传百年、几近传说的名字,真会在此刻重现?

    直到后来,她亲眼看见那个玄衣少年。

    就在昆吾山的迎客盘,少年持剑而立。他手中那柄剑,发紫的剑身,是属于历代千面侯的佩剑——游子。

    传闻就此砸进现实,回声却沉闷得令人心悸。

    千面现世了,可然后呢?

    没有踪迹,没有声息,没有常人想象中的血流成河或风云变色。甚至中原诸阁之中,知晓此事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更多的人即便听闻,怕也只会嗤笑一声“无稽之谈”——毕竟,谁愿相信一个沉睡几百年的噩梦,偏在自己醒着的时候睁开眼睛?

    雪夕瑶缓缓闭目,又睁开:“不怪你。”她声音平静,却像浸透了湖水般沉,“若真的这般容易被你寻到,倒是枉了那千面祸国之名了。”

    “如今的七阁啊……”她极轻地自语,后半句却是止于唇畔。

    “去灵鹫山的人,”雪夕瑶的声音被湖风吹得有些飘忽,“今日该回了吧?”

    “按脚程算,应是今日。”沐妍低声应道。

    话音落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远处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至楼前戛然而止,旋即响起衣袂破风之音——两道沾染尘灰的身影掠过庭院,几乎是扑上九曲回廊的木梯。

    “大师姐!师父!”

    两名弟子单膝跪在廊口,气息未匀,肩头尘土簌簌落下。其中那年长些的女弟子抬头时,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这一路,可还顺利?”雪夕瑶转过身,柔声问道。

    “禀楼主,”女弟子嗓音沙哑得厉害,“我二人易容混入灵鹫山,确已找到七阁与拜月交手之地……”她忽然顿住,喉头滚动数下,仿佛在吞咽某种灼人的硬物。

    沐妍上前半步:“说下去。”

    “是在拜月教的……月祭广场。”另一名年轻些的女弟子接过话头,声音发颤,“那里……那里满地都是曼殊沙华,开得……开得像血泼过一般。”

    女弟子猛地闭上眼,再开口时,字字带着哽咽:“我们七阁的人……尸骨……全被那些妖花缠住了。根茎扎进……扎进骨缝里……”她抬手死死捂住嘴,肩头剧烈耸动。

    “剑坟陈前辈的双剑……还插在花海中央。可那里……守卫轮换不息。”女弟子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抵着冰凉的木板,“弟子无能……无法带回陈前辈的遗物……请楼主……责罚!”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混着压抑已久的悲愤,撞在廊柱间嗡嗡回荡。

    雪夕瑶立在原地,白衣在骤然死寂的风里一动不动。

    “你二人……这几日已是极辛劳了。”良久,雪夕瑶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快去歇息罢。”

    两名女弟子躬身退下,脚步声在木梯上渐次消隐。长长的回廊里,便只剩下雪夕瑶与沐妍两道身影,被斜阳拉出孤峭的影子,钉在寂然无声的楼台上。

    “妍儿,去取为师‘听雪’来。”雪夕瑶的声音沉如湖底潜流,目光却仍锁在浩瀚的醉庭湖极远处。

    沐妍呼吸一滞:“师父,您是要……”她未尽的话语卡在喉间,那个猜测太过沉重,重得让她指尖发凉。

    “闻人阁主与剑坟坟主,是为中原武林死的。”雪夕瑶终于收回视线,转向徒儿。她眼中没有波澜,却比怒涛更令人心惊,“尸骨既已难全……陈坟主的配剑,绝不能留在那妖邪之地。”

    “沐妍愿随师父同往!”少女一步踏前,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如出鞘的薄刃。

    雪夕瑶凝视着这张尚带稚气却绷得紧紧的脸,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同样立在葬龙坡的自己。她轻叹一声:“能杀闻人拓与陈远山的人……纵是为师,亦无必胜把握。此行凶险,你当留下。”

    “听雪楼的人,”沐妍昂起头,一字一顿,“从不畏死。”她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铁,一字字的敲进风里:“师祖是,师父是,沐妍——亦是。”

    雪夕瑶心头蓦地一涩,苦意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晕开。她太懂这眼神了,懂那骨子里烧着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执拗。

    “如此,”她终是颔首,袖中手指缓缓蜷紧,“你我师徒,便同去。”

    沐妍眼底倏然亮起一簇光,唇角极轻地扬起,转身便往楼中奔去。

    醉庭湖畔,杨柳千丝垂入粼粼波光。雪夕瑶一身素白劲装立在融融春色里,背影挺拔如孤峰负雪。

    不多时,马蹄声脆。沐妍牵着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过青石小径而来,马鞍旁赫然悬着一柄古朴长刀——刀鞘乌沉,吞口处却凝着一点霜雪似的寒光。

    雪夕瑶抬手,抚过刀鞘上熟悉的纹路,旋即翻身上马。沐妍紧随其后,缰绳一振。

    鞭声未起,两骑已如离弦白箭,冲破依依柳浪,掠过浩渺湖光,向着灵鹫山的方向绝尘而去。湖畔只余被马蹄踏碎的春水倒影,一圈圈荡开,又缓缓平复。

    灵鹫山,拜月教,月祭广场。

    肃穆到近乎死寂的空气里,骤然炸开一声短促的惨叫!

    “何人胆敢擅闯圣地?”守卫祭台的数名拜月教徒厉声喝问,靛蓝袍袖在风中霍然展开。

    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踏着青黑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不疾不徐地走来。马蹄铁叩击石面的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绷紧的弦上。

    马背上是两道素白身影。

    为首的女子端坐鞍上,山风拂起她未束的鬓发,几缕青丝掠过唇角,她却恍若未觉。一双眸子如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正缓缓扫过这片吞噬了七阁精锐的广场:猩红的曼殊沙华在白玉石缝间癫狂滋长,花浪翻滚处,依稀可见未被完全掩埋的残破衣角与骨殖。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月祭台下——那里,一对沉厚的黑色长剑交叉插在花泥之中,剑身在斜照的日光下,泛着不肯屈折的幽光。

    整个月祭广场,仿佛只剩下这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一株妖花颤抖的根茎上,敲在每一个拜月教徒骤然缩紧的瞳孔里。

    守卫月祭广场的拜月教徒见来人默然不语,只以冰刃般的目光扫视圣地,心头警兆骤起。为首者侧首低喝:“中原人武功深不可测,速请月华祭司!”

    话音未落,那两匹白马已轻踏蹄铁,向着猩红翻涌的花海深处行去。马蹄所过之处,妖异的曼殊沙华瑟缩倒伏,露出底下森然交错的白骨。

    “止步!”十余名守卫齐齐拔出腰间新月弯刀,刃光在暮色里划出冷冽弧线,身形如狼群般散开,封住去路。

    雪夕瑶微微侧首,沐妍会意,一勒缰绳,白马长嘶跃入花海。她人在鞍上,刀光却已泼洒而出,腰间长刀在她手中化作连绵寒星,每一闪必带起一蓬血雾。刀锋碰撞的脆响、骨裂的闷声、短促的惨呼,混杂着花瓣被践踏碾碎的黏腻声响,在空旷广场上炸开又寂灭。

    不过半盏茶功夫,最后一名守卫捂着喉头倒下,血汩汩渗入花根。沐妍横刀立马,刀尖斜指地面,血珠沿刃口汇聚成线,滴滴答答砸在猩红花瓣上。她振腕欲甩残血之时,雪夕瑶眸光却骤然一凝,急声道:“妍儿,回来。”

    几乎同时,沐妍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清冽如月下朝露,却冻得人骨髓发僵。她猛夹马腹,白马疾转。

    然而身后,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如冰锥的霜华内力,已撕开翻飞的花浪,直追她后心!

    雪夕瑶拇指轻叩刀镡。

    “铿!”

    听雪刀仅出鞘三寸,磅礴刀气如雪山崩倾,自那一道窄窄的鞘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肉眼可见的霜白涡流。两股内力轰然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尖啸,震得广场上的曼殊沙华疯狂摇曳。

    月华之力寸寸粉碎,化作漫天冰晶簌簌落下。

    沐妍的白马恰好驰回师父身侧,鬃毛上已结了一层薄霜。她回头望去,方才内力交锋之处,猩红花瓣尽成齑粉,露出一片三尺见方、覆满白霜的空地。霜地上,静静插着那对黑色长剑。

    霜华痕迹在空中缓缓弥散,如月光织就的甬道,而祭台高处,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皎洁如月的身影。素白祭司袍在风中轻扬,面上覆着银丝编织的月纹面纱,隐约透出清冷的面部轮廓,只露出一双寒潭似的眼,正静静俯视着花海中的不速之客。

    几乎同时,她们来时的石道传来密集脚步声——黑压压的拜月教徒如潮水般涌至,封锁了退路。

    月华祭司的目光落在雪夕瑶腰间那柄乌沉长刀上:“这把刀……我见过。”她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若没记错,是叫‘听雪’。”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雪夕瑶脸上,“你是听雪楼的人。”

    她确实未曾料到,自七阁精锐尽殁于此,竟还有中原武者敢踏足灵鹫山——且只来了两人。

    雪夕瑶沉默如石,她仰首直视高台上的身影,目光如淬过寒冰的针,一寸寸刮过对方覆纱的面容、垂落的袍袖、乃至指尖月白的甲彩——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月华祭司见对方久不答话,黛眉微蹙。她确有些摸不透这两人意图——为复仇?可区区两人,是狂妄到视拜月教如无物么?

    思绪流转间,她再次迎上花海中投来的那道目光。

    冰冷,沉静,却仿佛裹挟着经年不化的风雪。

    月华祭司心头蓦地一悸,这双眼睛……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妍儿,去取剑。”雪夕瑶的目光依旧冰冷地看向月祭台上那袭白影,拇指已无声抵紧听雪刀镡,

    沐妍微怔——她本以为必要经历一番血战。可师父的指令清晰无误。她深吸一口气,勒马再次踏入花海。马蹄踏碎层层叠叠的猩红花瓣,只要师父还在身后,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亦无所畏惧。

    月华祭司静立高台,看着那少女策马穿过妖异的花浪,直抵月祭台下那对黑色长剑。

    她并未出手,方才那隔空一击的交锋虽短,已足够她辨出深浅——花海中那白衣女子的内力修为,绝不在月前战死于此的闻人拓与陈远山之下。而此刻教主云婴正于圣湖之底闭关,教中再无第二人能稳胜此人。

    既然对方意图明确,只为取剑……那便让她们取走便是。

    剑锋离土的刹那,发出沉闷的嗡鸣。沐妍将双剑负于背上,猩红花泥自剑身簌簌落下。她紧握缰绳,缓缓退出花海,每一步都绷紧神经,直至白马完全踏回石道,月祭台上那道皎洁身影始终未动。

    “师父,剑拿到了。”沐妍回到雪夕瑶身侧,低声道。

    雪夕瑶终于将目光从高台收回,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屑的弧度:“妍儿,我们走。”

    二人勒转马头,往来时的石道行去。两侧黑压压的拜月教徒面面相觑,却见祭司大人毫无指示,终是迟疑着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路。马蹄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踏过青黑卵石,踏过凝滞的杀意,渐行渐远。

    就在雪夕瑶白马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月祭广场的刹那,月华祭司覆纱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猛地撞入一幅画面:猩红滔天的花海,满地尸骸,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娃娃满脸血污泪水,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像淬过冰的刀锋,死死钉在她脸上,刻骨的恨意几乎要烧穿十七年的光阴。

    “是她!”

    月华祭司失声低喃,惊诧如潮水般漫过眉眼,素白袍袖在风中剧烈一荡。

    可那两匹白马已然消失在甬道尽头,只余马蹄声的回响,还在石壁间空空荡荡地撞击,渐次归于虚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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