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百相暗布连环局 垂钓惊看乱世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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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轻风徐拂,细浪拍岸。四面素纱如流云般裹着亭台,时而舒卷时而低垂,在光影交错间摇曳生姿。栏外锦鲤初时簇拥如霞,待食饵尽散,终是摆尾沉浮,次第没入碧水深处,只余圈圈涟漪渐次荡开。
亭中二人对坐,石案清冷。良久,侯燕方将视线从远处水光中收回,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青瓷盏沿,声音如浸过茶水般温润:“前些日子听闻,鼎天阁有位姑娘去了云州。”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极淡的探究之色,“还特意登门拜会了林兄。”
侯燕语速缓而稳,每个字都像精心拣选的棋子。说话时,他目光始终落在林枯荣面上——不是直视,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却寸寸不移的方式,掠过对方眉梢、眼尾、唇角每一丝最细微的牵动。风吹动他鬓边一缕散发,他也未曾抬手去理,全副心神皆凝于那双倒映着湖光的深眸里。
湖心亭内,纱幔拂过石阶发出窸窣轻响。
林枯荣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执起面前半凉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青瓷冰纹,声音平静无波:“呵,还能为了何事。”盏沿轻触唇边又放下,“无非是年前迎客盘那桩旧事罢了。”
他抬眼望向栏外粼粼水光,语气如叙述他人故事:“侯兄大义灭亲,斩了贤侄一臂作为赔罪,江湖上谁人不知。”顿了顿,目光转回侯燕身上,“倒是林某疏失,未亲至恬州登门请罪。鼎天阁……自然该派人来青林派问个明白。”
话音落时,恰好一阵风穿过亭心,将他鬓角几缕灰白长发吹起,掠过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侯燕听着,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初时轻如风吟,渐渐漾开几分意味深长的涟漪。他向前倾了倾身,袖口扫过石案上零落的竹叶:“原来如此。”尾音微微上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兄早已与鼎天阁暗中结盟……”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骤然锐利如针:“故而今日特来此间,用些似是而非的言语引我行不义之举……”侯燕缓缓说着,素纱拂过他肩头,“好伺机将我这泣血门一网打尽呢。”
最后几字侯燕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亭外忽有锦鲤跃出水面,“哗啦”一声碎开满湖寂静。
林枯荣闻言竟是仰首大笑,笑声激得亭边纱幔簌簌颤动。那笑声里却淬着冷意,震得案上茶盏泛起细细涟漪。他抬手将杯中残茶泼在青石板上,水迹蜿蜒如一道猝然划下的界痕。
“侯兄可真是会说笑。”他收敛笑意时,眼底已凝起寒霜,“我青林派与你泣血门,何曾入过中原诸阁的眼?近百年来,所谓名门正派的白眼与唾骂,你我可都吃得少了?”
湖风骤紧,将他宽袖鼓荡如帆。他指节叩在石案上,一声闷响:“即便鼎天阁真要寻个盟友……”语速陡然转急,字字如铁,“我青林派绿林出身的底子,这一身江湖洗不净的泥尘血渍,又岂配登他们那白玉阁阶?”
侯燕面色微凝,当即起身。鲜红衣袂在风里翻卷,他执起青瓷茶壶时,壶嘴竟稳稳不见半分颤动。清亮水线注入空盏,雾气氤氲漫过两人之间。
“林兄勿恼。”他双手奉茶过案,声音放得又缓又沉,“泣血门与青林派,这些年来生死相扶、荣辱与共,早是血浸出来的兄弟之盟。”他微微倾身,将茶盏轻轻推至对方面前,“侯某方才……不过是一时忘形的玩笑话。”
语毕抬眸,目光穿过袅袅茶烟:“林兄又何必,当真。”
林枯荣霍然起身,他双手撑案,俯身逼视,眼中灼灼如有野火燃烧:“林某原以为侯兄是有乱世擎天之才的人物,才孤身来此共商大计!”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亭梁簌簌落尘,“岂料今日一叙,竟是这般谨小慎微、瞻前顾后!”
他猛然挥袖指向亭外苍茫湖山:“如今鼎天阁主事之位空悬!虽有闻人拓之女闻人姝在,终究一介女娃娃,不精武艺,未历风霜,羽翼未丰何足为惧?”气息渐促,指尖微颤,“而七阁中人人心早已相背,不复李天朔之时……”
话语戛然一顿,他重重跌坐回凳,声音陡然沉入湖底:“此等良机,若如今错付,侯兄,我们更待何时啊!”
最后一字吐出,满亭只余风声呜咽。
侯燕垂眸凝视手中茶盏,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云影。他指腹缓缓摩挲盏壁青釉,从温热触到微凉。良久,终是仰首将残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咽下的,仿佛不止是那盏碧色茶汤。
“林兄所言……”他轻轻搁下空盏,瓷器碰石,一声清响,“兹事体大。”抬眸时,眼底深沉如夜湖,“一步踏错,便是万仞深渊。”
风过亭心,将他未束的长发吹得凌乱。他缓缓起身,鲜红衣袍在日光里泛起淡淡血色:“不妨,容侯某再思索几日。”
语罢,目光越过林枯荣肩头,投向湖面尽头渐渐沉落的夕阳:“届时,必给林兄一个明白答复。”
“如此,”林枯荣拖长了语调,袍袖一振便站起身来,“林某便先行告退了。”
他拂开垂落的素纱时,动作带起一阵轻风,纱幕如雾般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竹廊在暮色中延伸出幽深的影子,他步履沉稳地踏过那些斑驳的光痕。先前静候在竹廊尽头的老管家赶忙躬身趋前,灯笼在他低垂的手中轻轻摇晃。
“林先生慢行。”管家恭声道。
二人穿过重重庭院,月色初上时,正走到侯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铜兽衔环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恰在此时——一道染血的身影踉跄撞入视线。
那人衣衫尽裂,胸前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在青石地上留下暗红印迹。跟在一旁的管家失声惊呼,灯笼“哐当”坠地,烛火在风中挣扎着熄灭。
“少门主!您这是——”老管家扑上去搀扶,枯瘦的手触到满掌黏湿,声音都变了调,“何人敢将您伤成这样?!”
侯风抬起苍白的脸,唇间吐出微弱却急切的气音:“父亲……在何处……我要见父亲……”
“主人在湖心亭,老奴这就带您去!”管家几乎是半抱半拖着侯风转身。
就在踏入府门的刹那——林枯荣正从门内走出。
三人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血腥与茶香混杂的风。灯笼已灭,暮色浓稠,无人看见在那电光石火的交错中,血污满身的青年与踏步提袍的中年人——暗中交换了一个彼此会意的眼神。
湖心亭内纱幔已垂,暮色如砚中渐晕的墨,一层层染透四野。侯燕独坐石案旁,执壶斟茶的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微啜一口,眸光落在渐暗的湖面上:“阿兄怎么看?”
话音落下许久,亭角阴影里才传来钓线轻颤的悉索声。那个始终背对亭心、蓑衣斗笠的老翁,像一尊长在栏杆上的石像。鱼竿尖子在水面点出极小一圈涟漪。
“门主可知,”老翁声音沙哑,“这雪压湖里的鱼……可分几种?”
侯燕放下茶盏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老翁身侧,垂目看向那只空荡荡的竹编鱼篓——篓底只积着些枯叶与水光。他又抬眼望向浩渺湖面,远山碧水映着最后的天光,整片湖水宛若一块渐冷的墨玉。
“阿弟不知。”他声音压低,近乎耳语,“请阿兄赐教。”
斗笠下传来极轻的笑声,像枯叶擦过石阶。老翁缓缓提竿,钩上空无一物,只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这湖里的鱼啊,”他慢声道,“无非两种。”
鱼竿又轻轻垂下,钩尖没入深黯的水:“一种,”水纹荡漾开来,“只瞧得见钩上的饵,瞧不见饵底下那点要命的寒光。”
暮风忽起,吹得蓑衣簌簌作响。老翁顿了顿,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另一种呢,饵也看见了,钩也看见了。”他侧过脸,斗笠阴影下依稀见得半截苍老的嘴角微扬,“却偏偏觉着……自己能从这钩尖上,安然夺了饵去。”
最后一字落下时,恰有夜鸟掠过湖心,翼尖点破水面,荡开一圈圈吞没了钩线的涟漪。
侯燕闻言,面色骤然沉凝如这暮色下的湖水。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根垂入深黯的钓线上。亭外夜风渐起,吹得素纱翻飞如惶恐的魂。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字字仿佛从深潭底艰难浮起:“难道……就没有一种鱼,”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看透了饵中暗藏的锋芒,故而……弃饵而去?”
那垂钓的老翁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苍老沙哑,他肩背颤动,连带着鱼竿尖子也在水面划出凌乱涟漪。
笑声渐歇,他侧过半张被斗笠阴影吞没的脸,嗓音里还残留着笑的余颤,“那只能说明……”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拈,仿佛真捏着个无形的钩:“这钩上挂的饵,”指尖一松,“不合那鱼的胃口罢了。
侯燕静默不语,远处廊下初起的灯笼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染出一线晦暗的金边,又迅速被深浓的夜吞噬。他盯着亭外那片吞没了钓线的黑沉湖水,仿佛那水中沉浮的不是鱼钩,而是无数未可知的阴谋。
许久,他声音干涩地开口:“阿兄是说……林枯荣此行,本就是专为引我上钩而设?”
老翁手中鱼竿纹丝未动,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枯枝擦过冻土:“青林派啊……”尾音拖长,融入渐起的夜风中,“前朝末年本是山野匪寇,本朝初立时,被玉君侯铁骑亲征,杀得十亭去了七亭,残部才收编成如今这门派。”
鱼线轻轻一颤,又复归平静。
“派内山头林立,仇怨盘根错节。林枯荣接掌时不过三十有二,却能在一众豺狼虎豹间坐稳掌门之位,将青林派整治得如铁桶一般。”老翁微微侧首,斗笠下一点目光如暗夜里的萤火,“门主以为,这样的人,会是轻易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么?”
侯燕袖中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老翁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几乎被湖水吞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门主不妨细想,林枯荣此番怂恿泣血门与鼎天阁为敌,事成,他得什么?事败……”鱼竿上的一滴夜露缓缓坠落,在湖面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他又失什么?”
侯燕静立如石,眸中映着碎月浮动的湖面,将老翁所言一字一字在心中反复研磨。夜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他却浑然未觉。
良久老翁再次开口道:“青林派门下弟子遍布天下,”老翁的声音响起,比夜雾更加飘忽,“门主年少时偶然得知的那个秘密……他林枯荣,未尝不知。”
侯燕背脊骤然僵直——那个秘密。
那个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灼烧他脏腑的传闻:世间有一处世人不知其名的“秘境”,其中藏着历朝累积的金山玉海、失传百年的武林绝学。而通往那秘境的唯一大门,就在鼎天阁深处。
多年以来,他总将这念头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可此刻被老翁骤然揭开,惊心之感竟仍痛如新伤。
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史册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本朝初立时,昆吾山连降七日紫电,夜如白昼。太祖玉玺所用玄玉正取自山心,不久后,鼎天阁便在玉君侯督造下于同一山脊拔地而起——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么?
“不管林枯荣所图为何,”侯燕猛地睁眼,眸底已燃起决绝的光,“此时确是一探那传闻真伪的绝佳时机。”
“时机……”老翁低低重复这两字,忽又笑了。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像冰棱相互敲击,“林枯荣所言不假,鼎天阁势微,七阁离心。可门主棋局里,”他缓缓转过半身,斗笠下两道目光如冷电,“可曾为‘千面’……留过一步?”
侯燕瞳孔微缩。
“闻人拓一行人身死娆疆,当真只是意外?”老翁手中钓竿微微下压,“门主遣人奔赴娆疆千里寻访千面未果,便该明白,此人无意与任何人为盟。”
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管家搀着“侯风”缓缓自竹廊的另一头走来。老翁却恍若未闻,字字如楔:“当今天下,非友即敌。而千面在暗,我们在明。”老翁目光盯着湖面,温声劝道,“冒然行事……其间变数,门主,当三思啊。”
最后一字落下时,脚步声已至亭阶。
“父亲!”
一声嘶哑的呼喊撕裂了湖心亭的寂静。侯风踉跄撞开垂纱的身影在灯笼下摇晃如残烛——锦衣前襟已被暗红浸透,每走一步,青石地上便绽开一朵血莲。
“何人伤我风儿?”侯燕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袖风带倒,碧色茶汤汩汩漫过石纹。他几步抢上前,那双惯常执棋布局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
晚来得子,是侯燕藏得最深的心事。因半生仇敌环伺,对外只称这是收养的孤儿。这秘密如蚌壳裹珠,泣血门中知晓者不过寥寥二三心腹——而今这珠子,竟沾了血。
“是鼎天阁的人……”侯风栽进父亲怀中,气若游丝。血腥气混着他衣衫上残存的醉心楼脂粉香,酿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甜腥。“儿子擅作主张……带阿碧去醉心楼寻乐……未料中了埋伏……”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上侯燕前襟:“阿碧为护我……舍身断后……至今未归……”声音渐低如蚊蚋,“怕是……已遭不测……”
侯燕托住儿子后颈的手指蓦地收紧。灯火下,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侯风染血的双臂——那袖管虽已撕裂,却分明完整无缺。
“他们可曾,”侯燕嗓音沙哑得厉害,“看清你双臂安然?”
侯风眼皮沉重欲坠,额上密布的汗珠混着血污蜿蜒而下:“搏杀时……衣衫尽裂……想必……是看见了……”
话音未落,人已软倒下去。
“快请郎中!”侯燕的吼声震得亭檐宿鸟惊飞。老管家早已面无人色,此刻慌忙挥手,两个候在暗处的丫鬟急步上前,一左一右搀起昏迷的少主。灯笼光影混乱交错,将那具染血的身躯抬往深院卧房的方向。
“阿兄,我伪斩风儿一臂之事已然败露,况且鼎天阁已率先出手。无论我们做与不做,泣血门与鼎天阁的关系都将再无调停之可能,如今时局,若那千面真有传说中祸国乱民之能,又何必蛰伏于暗处。既然如此,不妨暂且与林枯荣联手,灭了鼎天阁。”侯燕握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厉声说道。
钓鱼老翁沉默一二,却未开口。他自少年时便跟随在侯燕身边,为其出谋划策,自然知晓侯燕的性子,如今再劝说已然无用。
“门主既已决意,”老翁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便去做吧。”蓑衣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今六阁,唯剑坟、荆阙与听雪楼尚尊鼎天阁为七阁之首,道、儒、释三阁已无心江湖之事;剑坟陈远山刚死未久,门下自有一些弟子为争新任坟主之位闹个不停,无力顾及他阁之事;荆阙弟子患寡,且远在西北,若门主行事从速,亦不足为虑;唯有泉州听雪楼是唯一变数,年前雪夕瑶千里还剑,又于迎客盘一刀止戈,足以说明两阁交情匪浅。若二阁联手御敌,乘昆吾之险,门主便会功败垂成。唯有举事前封锁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速攻山,一击必成。”
“多谢阿兄指点。”
侯燕朝着那蓑衣斗笠的背影深深一揖,红衣在暮色中如一道将熄的炭火。礼毕,他再无犹豫,转身踏出湖心亭,步履迅疾地穿过摇曳的素纱,将满亭寂静与粼粼湖光尽数抛在身后。
竹廊吞没了那道红影,吱呀声渐远,终至不闻。
亭中唯余老翁独坐,湖面平滑如墨玉,倒映着漫天星辰,宛若千万片黯淡的金鳞。鱼篓依旧空空地倚在脚边,篓底只积着一层薄薄的枯叶。许久,老翁枯瘦的手握住鱼竿,准备收起这垂了一日却一无所获的钓线。
就在此时——湖心蓦地炸开一圈乱纹。
鱼线骤然绷紧,如琴弦般发出细微颤鸣,竹竿猛地向下一沉,竿尾剧颤,几乎从他掌心脱手。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波纹迭起,一圈追着一圈,急切地撞向亭边石基。
斗笠下,那双半阖的眼倏然睁开。
老翁死死盯着翻涌的水面,蓑衣下的脊背僵硬如弓。他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漫上深重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忧惧——那绝非垂钓者见鱼上钩时应有的神色。
暮风穿过亭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鱼儿,咬钩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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