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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川城北，坐落着一处气象森严的老宅。相传前朝曾有位叱咤沙场的大将军在此开府建邸，门楣显赫，占尽形胜。如今朝代更迭，府邸门额早已更易，高悬的“侯府”二字在经年风雨中沉淀出暗沉的色泽。这里如今的主人，正是如今江湖上名头极响的泣血门门主，侯燕。

    宅邸枕着一片宽阔的湖泊，波光潋滟。一道长长的竹廊自后院延伸而出，如一条静卧的墨线，笔直地通向湖心。竹廊尽头，便是那座凌波而立的六角亭。亭子居于湖的正中，飞檐翘角，四面通透，唯以轻纱为幕。在此垂纶，可见碧波之下银鳞隐现；凭栏远眺，则能将四时湖光与远处层叠的屋脊尽收眼底，确是一处观景怡情的绝佳所在。

    这湖也大有来历，名唤“雪压湖”。相传此处本是一片开阔平地。很久以前，印川城曾连遭三年大旱，赤地千里，河床龟裂。孰料在第三年岁末，天象骤变，竟降下一场百年不遇的狂雪。那雪纷纷扬扬，如鹅毛蔽日，县志所载的寻常风雪远不能及，竟一直下到次年入夏时分。

    待盛夏来临，城中积雪渐融，化作涓流润泽干涸的田地。唯有城北那老宅后方，却再也寻不见昔日的平野——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悄然出现，碧水森森，深不见底。

    此事渐传渐远，闻者无不称奇。百姓们口耳相传，皆道是上天垂怜印川三年苦旱，特降下这场瑞雪。厚雪积压，使旱地沉降，终成此湖，以蓄甘霖，永泽一方。久而久之，“雪压湖”之名便在这言说与深信中流传开来，成了印川城一则带着敬畏与祥瑞的传说。

    此刻，侯燕正穿着一身宽松的赤色丝袍，襟口微敞。他斜倚在亭边朱栏上，手中托着一个乌黑的鱼食陶盒，指尖捻起饵料，悠然洒向亭周的水面。湖风徐来，拂动他披散如雪的银发，也吹得涟漪间争食的锦鳞时隐时现。

    他身后不远处，坐着一位头戴旧斗笠的佝偻老翁，手持青竹钓竿，静望浮漂，身旁的鱼篓空空荡荡。二人一倚一坐，一投饵一垂纶，互不言语，仿佛这湖光亭影中偶然共处的两个陌路闲人。

    正当侯燕又将一撮饵料投入粼粼波光之际，竹廊那头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老仆提着袍角，步履匆匆地穿过长廊，直向亭中赶来。

    “主人，”来者正是侯府管家，他躬身立于亭口，声音恭敬而低缓，“宅门外有人求见，自称青林派林枯荣。老仆特来请示，当请不当请？”

    侯燕目光未移，依旧凝望着水中因争食而簇拥翻涌的锦鲤，指尖又撒下一小撮饵料。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一个字：“请。”

    “是，主人。”管家领命，躬身退了两步，方转身沿着竹廊快步离去。

    管家离去不久，一道爽朗中略带沧桑的笑声便自竹廊深处传来：“侯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侯燕将手中陶盒轻置于栏边，脸上浮起笑意，转身迎上几步：“林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勿怪勿怪。”

    二人执手相视一笑，寒暄数语，便一同在亭中石桌旁落座。唯有另一侧那位垂钓的老翁，依旧静如泥塑，对周遭声响恍若未闻，不曾有半分反应。

    “侯兄，这位是？”林枯荣目光微侧，望向一旁静坐垂钓的老翁，轻声询问。

    “林兄莫怪，”侯燕略一拱手，“此乃我府中老仆，年轻时随我闯荡江湖，曾舍身救过我一命。如今年迈，耳目不便，便留在府中颐养。”

    “原来如此。”林枯荣点了点头，目光转回侯燕身上，话音稍顿，复又开口，“倒是侯兄，如今虽已近古稀之年，观之却与弱冠少年无异。若说不同，怕也只有这一头雪发了。”

    “林兄谬赞了，”侯燕摆手一笑，“我也不过是借《泣血录》之功，暂驻容颜、略延寿数罢了。”

    二人言谈间，一名侍女端着新沏的茶盏悄然步入亭中。

    “不知今日林兄自云州远赴印川，所为何事？”侯燕执壶为林枯荣斟了一杯清茶，开门见山地问道。

    “近日江湖上有些传闻，不知侯兄可曾听闻？”林枯荣端起茶盏，面上带笑。

    “侯某出关未久，多居于宅中静养，门中事务皆交由犬子打理。”侯燕轻啜一口热茶，目光垂落，似在端详盏中浮沉的茶叶，“江湖风波倒也略知一二，却不知林兄所指，究竟是哪一桩？”

    “自是鼎天阁闻人父子，与剑坟坟主陈远山，身死娆疆拜月教之事。”林枯荣亦浅啜一口茶汤，语气不疾不徐。

    “此事侯某确有耳闻。”侯燕闻言笑了笑，指尖轻抚盏沿，“只是那闻人拓乃李天朔亲传弟子，武功造诣不在你我之下，陈远山亦是用剑高手。林兄……当真信这二位，会折在娆疆？”

    “鼎天令乃闻人刀雨亲发，然中原诸阁响应者，唯剑坟与荆阙二阁而已。”林枯荣放下杯盏，语速平缓，“半月前三阁秘密结盟，虽行事隐蔽，但我门下暗哨探得，彼等远赴娆疆时，队伍足有二三百众。而归来之际，独见荆阙弟子携鼎天剑而返。两日前，六阁皆遣人赴恬州吊唁。”

    他话音微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垂钓的老翁。那老翁依旧佝偻着背，持竿稳坐，仿若泥塑。

    “侯兄还觉得，这仅仅是江湖传闻么？”

    “闻人拓与陈远山，说是当世顶尖高手亦不为过。”侯燕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茶，“除却十七年前那位白衣祭司，侯某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能取此二人性命。”

    林枯荣所言种种，他自然知晓。甚至数月前迎客盘之战后，听闻林枯荣提及“千面”再现的消息，他便已暗中派遣门中精锐远赴娆疆，欲寻访那位神秘人物以期交洽。只是那“千面”犹如镜花水月，纵费尽心力，始终寻不得半分踪迹。

    “看来侯兄真是深居府中，独享清闲啊！”林枯荣喟然一叹，神色间颇有感慨，“如今的娆疆，怕是已然变了天了。或许不久之后，葬龙坡旧事重演……也并非不可能。”

    他话音微顿，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询：“只是不知，如今的中原七阁，是否还能如十七年前那般众志成城，共御外敌呢？”

    侯燕闻言，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他自然听懂了林枯荣话中深意，却绝不能点破，只继续作浑然不觉之态，笑着摇头道：“侯某深居简出，久疏江湖中事。林兄统领的绿林兄弟，颇有昔年丐帮之盛，耳目通达。而我这消息闭塞，许多事到底不如林兄看得透彻。林兄有何见教，不妨明言。”

    林枯荣闻言，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怎会不知面前这位是只惯于藏锋的老狐狸，话递到嘴边仍刻意不接，无非是想让自己先挑明。他索性也不再迂回，径直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中原本有八阁，皆由太祖皇帝时玉君侯亲自敕封。后因圣姝庵谋逆未成，惨遭清算灭门，方有‘中原七阁’之称。十七年前白衣祭司祸乱中原，七阁精锐尽出，却皆折戟沉沙。如今娆疆风波乍起，剑坟陈远山与鼎天阁闻人父子已然殒命。偌大江湖，风波再涌，侯兄……当真没有出山之意？”

    侯燕面上的笑意随着林枯荣的话语渐渐敛去。他垂目凝视着盏中微漾的茶汤，心中念头飞转，不断揣测着对方此来的真正意图。

    年前迎客盘之战，虽是他授意侯风所为，本意只在试探鼎天阁虚实。岂料未至主阁便被雪夕瑶拦在半山，此行已属僭越。倘若李天朔尚在，他断不敢行此冒险之举，全因当时闻人拓身死娆疆的消息传遍江湖，才敢铤而走险。

    此番试探本就冒犯了鼎天阁作为诸阁之首的尊位，故而他事后伪斩侯风一臂，亲赴昆吾山请罪。彼时闻人刀雨未加深究，不过是因鼎天阁正值内忧外患，无暇他顾罢了。

    如今若真依林枯荣所言行事，与鼎天阁彻底撕破脸皮，两阁对战……纵使自己亲自坐镇，泣血门又岂有必胜把握？鼎天阁百年底蕴，若一击不成，必将引来其不惜代价的雷霆报复。届时若再得其余六阁支持，自己苦心经营的泣血门，恐怕真将面临灭顶之灾。

    侯燕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林兄可知，这一步若是真的踏了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林枯荣却朗声一笑：“侯兄岂不闻‘乱世出豪杰’？如今江湖之势，七阁势微，朝廷亦无暇顾及武林纷争。侯兄闭关数十载，《泣血录》已然大成。更何况……”他话音微顿，眼中精光一闪，“‘千面’重出江湖，江山更易、武林重整已是大势所趋。若你我两家联手，此事若成……”

    言至此处，他不再说下去，只端起桌上已渐温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侯燕亦举盏轻啜，默然不语。湖心亭中唯余微风轻拂，掠起亭外水面涟漪片片，波光粼粼间，映着二人静坐的身影。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彼岸君墨梨 第六十四章 雪压湖畔双雄会，唇齿之间千钧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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