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灯影摇红遮鬼魅,暗布真假双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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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侯风在摇曳的烛光中醒来,眼皮却沉重如压着石磨。他发现自己被反绑在靠背椅上,粗麻绳绕过胸膛三匝,在背后打了死结。厢房还是那间厢房——他认出了床榻边那架绣着白海棠的屏风,
“公子醒了?”红药的声音依旧浸着蜜糖般的娇柔。她缓缓自床沿起身,绯色裙裾拂过织金地毯,停在他身前三步之处。烛火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侯风身上,随着火光微微摇曳,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你是鼎天阁的人?”侯风质道问。他猛地挣动身体,可那些深陷皮肉的麻绳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连丹田都提不起半分内力——仿佛整个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徒劳地承载着翻涌的怒意与寒意。
“公子是说我?”红药轻笑出声,指尖抚过自己细腻的下颌线,“还是说……这张面皮的主人?”她忽然探出两根手指,抵住耳后某处,随着极轻微的“嘶啦”声,一道细微的裂缝自鬓角浮现。
侯风被眼前这一景象惊住——那张他凝视过整晚的、娇媚动人的脸,此刻像一张被缓缓揭开的宣纸。先是额际,再是眉骨,鼻梁,唇瓣……面皮剥离处露出截然不同的肌肤色泽。当最后一点粘合处脱离下巴时,整张人皮面具已被她轻松拈在指尖。
烛光下,是另一张女子的脸。
若说红药是盛放的牡丹,眼前这张脸便是月光下的红梅——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承袭了面具上精心描画的眼型,可眸底的神采已彻底变了:温软水光褪去后,剩下的是某种近乎玩弄、观察猎物反应的兴味。
“阿碧!阿碧!”侯风的嘶吼刺破厢房窒闷的空气。他脖颈青筋暴起,试图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那个守在门外、本应警惕一切异常的心腹侍女。
“红药”并未阻拦,她甚至悠闲地将那张人皮面具对折,再对折,收进袖中。整个过程从容得仿佛在整理一方绢帕。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与红药如出一辙的、经过精密模仿的迷人弧度,静静注视着侯风。
侯风的呼喊尚未完全落下,房门便被推开了。
阿碧的身影立在门边,墨绿色的侍女服贴身妥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侯风自幼看惯的模样。
“阿碧,杀了她!”侯风急促喝道,胸中提起的那口气还未松尽,眼中已燃起希望的光。他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步入烛光范围,看着那张陪伴自己走过二十载春秋的脸——那张在他七岁高热时彻夜为他换额巾、在他遇刺时以背为他挡下飞镖的脸。
可这“阿碧”的步伐似乎比平日略沉。绣鞋落在织金地毯上,本该悄无声息,此刻却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滞涩。她在离侯风五步处停下,目光扫过他仍被牢牢缚在椅背后的双臂,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一个阿碧绝不会有的、带着讥诮与冷意的弧度。
“果然是亲生父子。”声音响起的刹那,侯风如坠冰窟。
那不再是阿碧清亮的嗓音,而是略显沙哑的、属于中年男子的声线:“斩你一臂去昆吾山请罪……到底还是演给那闻人刀雨看罢了。”
侯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眉毛的弧度、眼角那颗淡褐小痣——每处细节都分毫不差。可声音不对,眼神不对,那具身体里透出的气息全然不对。
“你不是阿碧!”他终于挤出嘶哑的指控,绳索因剧烈的颤抖而更深地勒进皮肉。
“怎么,贤侄不认识老夫了?”“阿碧”轻笑,那笑声中的沧桑感越发明显。她——或者说他——抬手抚向耳后,动作与方才红药揭面时如出一辙的精准利落。
面皮自额际开始剥离。这次揭得更慢些,仿佛刻意要让侯风看清每一寸变化:属于阿碧的柔和轮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硬朗的骨骼线条。当最后一点粘合处脱离下颌时,那张完整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脸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侯风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约莫五十上下,浓眉深目,颧骨高耸。可与此同时,那沙哑的嗓音却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重叠合……
“你是……林……”他喉头发紧,几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三年前青林派寿宴上,那个坐在主位举杯豪笑、声音洪亮如钟的身影,与眼前这张阴鸷的脸、这具裹在侍女服饰里的身躯,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
“林枯荣。”对方接上了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难为贤侄还记得这声音。”
侯风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又看向对方身上那套墨绿色的侍女服,最后目光落回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冷汗终于浸透了他的后背——不是因为这诡异的易容术,而是因为某个更可怕的、正在他脑海中成型的真相:如果眼前之人真的是林枯荣,那么真正的阿碧……此刻又在何处?
“参见百相大人!”一旁的“红药”应声躬身。
“去准备吧,阿朱。”林枯荣的目光仍锁在侯风脸上,声音平淡无波。
“是。”阿朱又行了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向房门。她转身时裙裾轻旋,身影没入门外昏暗的走廊,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室内重归寂静。林枯荣从怀中取出一方粗布帕子,开始擦拭耳后与脖颈间残留的胶痕与脂粉。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擦拭都让那张属于中年男子的真实面容更清晰一分。
侯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已浸透他背后的衣衫,黏腻地贴在椅背上。
“‘百相大人’?”侯风的声音带着颤意,他试图从那张属于林枯荣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林掌门……您这是何意?”
他脑中闪过数月前青林派与泣血门歃血为盟的场景数月前,昆吾山脚下,两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而此刻,绳索深陷进腕骨的刺痛却在提醒他另一个事实。
“‘林枯荣’……”面前的男人微微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不过是我在江湖上,用得最久的一个身份罢了。”他向前走了半步,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在侯风身上,“至于那个自你幼时便侍奉左右的阿碧……亦是如此。”
侯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爬上脊椎。他想起阿碧为他试菜时的专注侧脸,想起她深夜守在房外时映在窗纸上的剪影——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日常,此刻都在这句话里片片碎裂。
“你究竟是什么人?”侯风的声音彻底哑了,最后的力气随着这句话流失殆尽。他瘫在椅背上,连抬头都显得费力,只能从垂落的发丝间隙看向对方。烛火在那道眉骨旧疤上跳跃,映出一张完全陌生、却又透着诡异熟悉感的脸。
林枯荣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烛台的角度,让光线更集中地照在侯风苍白的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未等林枯荣答话,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阿朱托着一方乌木案缓步而入,案上整齐排列着数样器具:素白棉布、瓷瓶、铜盆,还有一柄木柄小刀。刀身仅三寸余长,薄如柳叶,刃口在烛光下凝着一线幽幽的寒芒。
“百相大人,东西已备齐。”阿朱的声音平板无波。
“嗯。”林枯荣的目光掠过木案,伸手取过那柄小刀。他指尖抚过冰凉的木柄,刀身微转时,那道寒光恰好划过侯风惊恐睁大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侯风的声音陡然拔高,椅腿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竭力向后仰去,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
林枯荣左手忽如鬼魅般探出,二指并拢,在侯风喉侧轻轻一点。
所有的嘶喊戛然而止。侯风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唯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瞪大到极致的眼睛泄露着濒临崩溃的恐惧。血丝迅速爬满眼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
烛火轻轻跃动。
林枯荣俯下身,缓缓凑到侯风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却平静得如同故人闲叙:“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是侯燕的儿子,如今千侯大人决意要铲除泣血门,今日老夫借你的脸一用,可否?”
冰冷的刀锋抵住侯风面颊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皆已凝固。可他已然无法呼喊,纵使竭尽全力也只是发出蚊蝇般的声音。刀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传来细微的刺痛,随即是更深的、皮肉被缓缓割开的锐痛。
林枯荣的手稳得可怕。刀刃沿着颧骨弧线不急不缓地移动,每推进一分,剧痛便加深一层。鲜血从切口渗出,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一滴,两滴,缓缓流入衣领,在胸前留下黏腻的湿痕。
侯风睁大的眼中映着摇曳的烛火,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只清晰地感受到那几滴沿着脖颈滑下的温热——是这冰冷世界里,最后的、属于活人的触感。
半个时辰后,林枯荣终于将最后一丝皮肉分离。
他并未看椅上那具面目模糊的身躯,只小心地提着那张完整的面皮,将它浸入盛满清水的铜盆中。血污在水中丝丝化开,他指尖轻抚过面皮内侧,将残留的脂膏与血渍一一洗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取出,沥干,然后缓缓覆上自己的脸。皮膜贴合肌肤时发出细微的湿响,林枯荣闭目调整着边缘,直到每一寸都严丝合缝。
阿朱适时递上铜镜。烛光下,镜中映出的已是侯风年轻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全然不同。林枯荣侧过头,指尖轻触颧骨与下颌的衔接处,细细审视。
“如何?”
“完美无瑕。”阿朱的声音带着敬畏,“百相大人妙手天成,阿朱叹服。”
林枯荣放下镜子:“阿碧已用我的身份回到青林派。你也不必在此耽搁,先回云州吧。”他转头看了眼已然面目全非的侯风,“至于他,寻个合适的地方处理掉。”
“是。”阿朱稍作迟疑,“那阿紫她……”
“阿紫这步棋,还没到时候。”林枯荣截断她的话,声音透过侯风的面皮传出,竟已带上几分属于年轻公子特有的清润,“不可轻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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