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阑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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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青山村,夜色格外清透。月光洗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葡萄架上,滴答的水珠还在零星坠落。一楼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温柔。
秦月在三楼主卧的卫浴洗漱了一下,毛巾揉搓浸湿的秀丽长发,擦去头发的水珠,回到床边坐一会。稍后,她从楼上下来,已经换了干爽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有些苍白。她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看着一楼客厅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李明没有回头,只是端着一杯茶,望着窗外。
晚饭是两小时前的事了。沈心收拾好厨房就上二楼陪小宝去了,周桂香也回了一楼的老人房。林砚在二楼书房处理文件。整个一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月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旁,在李明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一楼的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又归于沉寂。
“月月。”李明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谈谈吧。”
秦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她害怕。
“李明,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明摆摆手,示意她先别急。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是医生,你知道的。”他缓缓开口,“在医院里,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人性的复杂。有时候,我会用一些心理学理论去理解病人的处境,去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做出某些选择。”
秦月听着,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李明继续说:“今天下午的事,说实话,对我的冲击很大。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想了很久,后来我发现,也许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有些东西,本来就很难用对错来衡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吗,心理学里有个理论,叫‘依恋理论’。”他说,“这是英国心理学家约翰·鲍比提出的。他认为,人在婴儿时期就会形成对主要抚养者的依恋模式,这种模式会伴随一生,影响成年后的亲密关系。”
秦月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安全型依恋的人,容易信任他人,也容易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李明说,“而焦虑型依恋的人,总是担心被抛弃,需要不断确认对方的爱。回避型依恋的人,则习惯保持距离,不轻易投入感情。”
他抬起头,看向秦月。
“我以前一直觉得,咱们俩应该是安全型的。可今天的事让我意识到,也许我错了。”
秦月的眼眶微微发热。
李明说:“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在试着理解。理解你为什么会对张粗产生感情,理解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个理论,叫‘认知失调理论’,是美国心理学家费斯廷格提出的。意思是,当一个人的行为和他原有的信念不一致时,会产生心理不适,就会想办法调整自己的认知,让行为合理化。”
“你今天下午的行为,和你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的身份,是不一致的。我想,你心里一定也很痛苦,很挣扎。你会给自己找很多理由,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或者说,是不得已的。”
秦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李明递给她一张纸巾,继续说:“我不是在审判你。我只是想说,这些理论能帮助我理解,但不能帮助我接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从世俗的角度说,你出轨了。这是传统道德无法容忍的。咱们结婚这些年,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把阳阳当成自己的孩子。我以为咱们这个家,是稳固的,是经得起风雨的。”
“可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秦月哽咽着说:“李明,对不起……”
李明摇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从医学心理学的角度,我还可以跟你讲一个理论,叫‘情绪聚焦疗法’里提到的‘原始情绪’和‘次级情绪’。原始情绪是直接的反应,比如愤怒、悲伤、恐惧。次级情绪是为了掩盖原始情绪而产生的,比如用愤怒掩盖悲伤,用冷漠掩盖恐惧。”
“我今天下午的原始情绪是什么?是震惊,是痛苦,是背叛感。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用平静把它盖住了。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爆发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秦月听着,心如刀绞。
李明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你会对张粗产生感情,一定有你的原因。也许是我给你的陪伴不够,也许是我太忙于工作,也许是咱们之间早就有了裂痕,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
“但我也有我的底线。”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秦月的眼睛。
“月月,咱们的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秦月心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苦笑了一下,说:“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这件事,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
他站起身,准备上楼。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阳阳那边,暂时不要让他知道。他还小,承受不了这个。”
说完,他上楼去了。
秦月一个人坐在一楼客厅里,任眼泪流淌。
客厅的钟指向十点。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冷。
二楼传来轻轻的开门声。她知道,那是张粗的房间。他也一定在等,等一个结果。
可她给不出结果。
这一夜,秦月回到三楼,却没有回到主卧,只是回到副卧。三楼的副卧很多,随便找一套副卧也是可以休息的,只是今夜一个人独处,心里波澜起伏,辗转难眠。
窗外,月光依旧照着青山村。照着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永远安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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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秦月起来时,李明已经去医院了。沈心在厨房做早饭,看见她,欲言又止。
“秦月姐,昨晚……你和李明哥……”
秦月摇摇头:“没事。”
沈心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张粗从二楼下来,看见秦月,脚步顿了顿。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秦总,早。”他用工作语称呼。
秦月点点头:“早。”
两人之间,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早饭桌上,只有沈心、周桂香和两个孩子。林砚也去厂里了。李明没吃饭去医院上班而不在,张粗也不在——他说不饿,回房间了。
秦月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去厨房取了一盘小笼包子,端着上二楼。循二楼走廊走到东头张粗的工作室门口停下,正要敲门,门开了。是张粗听见动静主动开了门,把秦月让进屋里。
“你还没吃早饭,吃点吧。”秦月把盘子放桌上
“没胃口。”张粗说。
俩人站着,秦月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圈发红,盯着张粗。两人相互注视,不经意间,秦月溢出眼泪,泪珠流到面颊。张粗也潸然落泪,拿一张纸巾给她拭泪。她走到张粗面前伸手延揽住他的腰,呜呜哭起来。俩人相拥,秦月问“咱俩还有未来吗?”
“有。”
“可我不愿失去李明。”
“我也不愿失去你。”张粗说。
之后,张粗和秦月一起吃了几个小笼包,便各自回到这个楼次各自的工作室。秦月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可脑子里全是昨晚李明的话。
“咱们的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她不知道答案。
上午,她收到两条微信:
一是张粗的微信:爱你。
二是李明的微信:今晚早点回来,我们再谈谈。
她回:好。
她看完两条短信,走出工作室,叫上张粗一起下楼。俩人一前一后,下了二楼。在一楼客厅遇见林砚的母亲周桂香,张粗和秦月向她问好,然后一起走出楼门。俩人边走边说,去厂里看看生产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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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秦月一前一后回到家时,李明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下班早,换了身家居服,正坐在葡萄架下看书。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秦月、张粗在院门口迟疑一下,张粗则先走进院子,走进别墅上楼而去。秦月走过门口,站在院里,看着李明在院子中那个画面,心里一阵恍惚。
这个男人,陪伴了她这么多年。他温和、包容、可靠,从不大声说话,从不发脾气,把阳阳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她要的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明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
“回来了?”
秦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明合上书,看着她。
“昨晚我想了很多。”他说,“今天在医院,我还查了一些资料。关于婚外情的心理学研究。”
秦月愣了一下。
李明说:“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可笑。妻子出轨了,丈夫却在研究心理学。但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翻开手里的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些东西。
“有一个理论,叫‘斯滕伯格爱情三角理论’。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斯滕伯格提出,爱情由三个要素组成:亲密、激情、承诺。”
“亲密是情感上的连接,激情是生理上的吸引,承诺是愿意维持关系的决定。完美的爱情,三者缺一不可。”
他看着秦月。
“咱们的婚姻,这三个要素,还剩下多少?”
秦月沉默。
李明说:“亲密,咱们有。这些年,咱们互相扶持,互相照顾,这一点我不怀疑。激情……也许早就淡了。结婚久了,激情变亲情,是很多夫妻的常态。承诺,咱们有。咱们都承诺过要一起走下去。”
“可是,当你在外面遇到一个人,他给了你久违的激情,让你重新感受到心跳加速的感觉,你就会开始怀疑,咱们的婚姻是不是缺了什么。”
秦月终于开口:“李明,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李明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感情这种事,不是故意不故意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理论,叫‘社会交换理论’。认为人在关系中会衡量付出和回报。如果觉得回报不够,就会寻找替代选择。”
“你跟着我这些年,我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家里的事,大部分是你在扛。阳阳的教育,厂里的事,还有村里的各种人情往来。我给你的支持,也许真的不够。”
秦月的眼泪又涌上来。
“不是你的错……”她哽咽着说。
李明摇摇头:“不是谁的错的问题。是咱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缝。而张粗,恰好出现在裂缝处。”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秦月。
“从世俗的角度,这件事很严重。婚外情,在咱们这种传统的地方,会被人戳脊梁骨。阳阳以后长大了,也会知道。沈心、林砚、周阿姨,他们都会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
秦月听着,心如刀割。
李明说:“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选择,后果都是很严重的。如果你选择继续和我过,咱们得一起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得修复咱们之间的关系,得重新建立信任。这很难,非常难。”
“如果你选择和张粗在一起,那你就要面对离婚的代价,面对阳阳的成长问题,面对村里人的眼光,面对你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月月,我不是圣人。昨天下午,我看见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我第一个念头是,我要冲上去,把张粗打一顿。可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打解决不了问题。”
“我选择了理性。因为我是医生,我习惯用理性去分析问题。可理性不能止痛。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脑子里全是你们在一起的画面。”
秦月已经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可手指刚碰到他,他就轻轻缩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秦月的心彻底碎了。
李明站起身,走到葡萄架下,背对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秦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却不敢再伸手。
“李明,对不起……”她只能重复这句话。
李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不需要对不起。我需要一个答案。”
秦月张了张嘴,却给不出任何答案。
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心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和往常一样。阳阳和小宝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饭后,一楼,沈心收拾碗筷,周桂香帮忙端进厨房。林砚带着小宝上二楼洗澡。李明带着阳阳去院子里散步。秦月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八点半,一楼,秦月坐在客厅,看到李明带着阳阳回来,俩人只是相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他带阳阳上楼,给他洗澡、讲故事。九点过,他下到一楼,在秦月对面坐下。
“阳阳睡了。”他说。
秦月点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
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着。
李明先开口:“我想了一整天。用我所有能想到的理论,去分析这件事,去理解你,也去理解我自己。”
他顿了顿。
“依恋理论告诉我,也许你心里一直有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认知失调理论告诉我,你一定很痛苦,很挣扎。社会交换理论告诉我,也许我给的不够。斯滕伯格告诉我,咱们的爱情,缺了激情这个角。”
“可是,所有这些理论,都不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秦月听着,眼泪又涌上来。
李明说:“医学教会我理性,教会我用逻辑去分析问题。可感情这件事,从来不讲逻辑。我可以用理论理解你,但我的心,还是会痛。”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月月,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失去这个家。可我不知道,当信任被打破之后,还能不能重建。我不知道,以后每次看见你和张粗在一起,我会不会想起昨天下午雨里参天古树下你俩亲吻的画面。”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放下。”
秦月终于开口:“李明,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只知道,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张粗。可这件事,注定会有人受伤。”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
“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李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也许,咱们都需要时间。让时间去冲淡一些东西,让时间去告诉我们,答案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秦月面前,第一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上楼睡吧。今晚回主卧睡。副卧室不舒服。”
秦月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站起来,抱住他。
“李明,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对我这么好?”
李明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是阳阳的妈妈。因为这个家,是我用命守的。”
他说完,轻轻推开秦月转身缓缓上楼。
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上楼。
经过二楼时,她看见张粗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停下脚步,站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敲门,循走廊前行,走到楼梯口上三楼。
三楼的主卧里,李明已经躺下了。他侧着身,背对着她的位置。
秦月轻轻躺下,看着他的背影。她犹豫了片刻,起身去副卧,换掉了那身普通的家居服——她换上了前几天刚买的那件新款冰丝吊带睡裙。浅杏色的,细细的吊带,领口开得有些低,裙摆刚过臀,是那种叫作“约会纯欲风”的款式。买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一眼,没好意思试,鬼使神差地付了款。她从未在他面前穿过这样的衣服。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吊带裙衬得肩颈线条格外柔和。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到主卧,轻轻躺在他身侧。
李明没有动,呼吸却似乎顿了顿。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秦月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膀微微绷着,不像睡着的样子。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背,却在半空中停住。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轻轻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像被电流击中。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僵在那里。
秦月的眼泪又涌出来,濡湿了他的睡衣。
过了很久,李明的手动了。他轻轻握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指。
“月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秦月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明缓缓转过身来,在昏暗中凝视着她的脸。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泪痕。他伸手,轻轻抹去她的泪。
“别哭了。”他说。
秦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李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脸颊,沉稳而有力。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秦月轻声说:“李明,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但我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李明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就先别选。慢慢来。”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秦月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这一刻,什么理论、什么世俗、什么选择,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就这样待在他怀里,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窗外的月光静静照着,照着三楼这间主卧,照着相拥的两个人。
二楼那个房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一襟风雪为菌留,夜阑心迹,情何以堪。
这一场对话,没有答案。
可至少,他们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而此刻的相拥,或许就是第一步。
窗外,月光依旧照着青山村。照着那个三层小楼,照着二楼那个终于入睡的年轻人,照着三楼这对相拥无言的夫妻。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人心,也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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