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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襟风雪为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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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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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四,年味还浓着。

    村头巷尾到处是拜年的人,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兜里揣满了瓜子糖果。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

    林砚家的院子里,小宝正蹲在槐树下,专心致志地跟那几只母鸡谈判。

    “小黄,你让我摸一下,我就给你吃米。”他手里攥着一把米,冲那只黄母鸡晃了晃。

    黄母鸡歪着脑袋看他,警惕地后退两步。

    “小红,你呢?”他又冲那只红冠子的母鸡喊。

    红冠子母鸡啄了啄地上的土,不理他。

    小宝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你们真难说话。”

    沈雨在井台边洗衣服,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她抬头看向小宝,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温柔。

    林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斧头,准备把院角那堆柴劈了。他走到沈雨身边,低头看她。

    “手冷不冷?”

    沈雨摇摇头:“不冷,太阳晒着暖。”

    林砚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试了试水温,皱了皱眉:“水凉,我去给你兑点热的。”

    “不用——”沈雨话没说完,他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

    沈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母亲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

    林砚刚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热水壶,听见声音,下意识往院门口看去。

    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着旧棉袄,戴着墨镜,看着不像村里人。

    高瘦男人摘下墨镜,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开口问:“请问,这是沈雨家吗?”

    沈雨手里的衣服啪地掉进水盆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砚眼神一凛,放下热水壶,快步走到她身边。

    “你们是谁?”他挡在沈雨前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矮胖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兄弟别紧张,我们是来拜年的。沈雨,好久不见啊。”

    他冲着沈雨挥了挥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沈雨的手在发抖。她抓着林砚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我不认识你们。”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

    “不认识?”高瘦男人笑了,“嫂子,这可就不对了。咱哥几个可是老朋友了,你男人在的时候,咱们还一起喝过酒呢。”

    “我男人已经不在了。”沈雨的声音更冷了。

    “知道知道,”矮胖男人摆摆手,“所以我们这不是来给嫂子拜年嘛。顺便……有点小事想跟嫂子聊聊。”

    林砚往前站了一步,把沈雨完全挡在身后。

    “有什么事,跟我说。”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矮胖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兄弟,你是她什么人啊?”

    “她男人。”林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雨在他身后猛地抬起头。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啊嫂子,这么快就找着下家了?可以可以,有本事!”

    高瘦男人也跟着笑,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好说了。嫂子,当初你男人借的那笔钱,你是不是该还了?”

    沈雨的脸色更白了:“那钱……那钱已经还了!”

    “还了?”矮胖男人挑了挑眉,“还谁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二叔替我还的!他说已经给你们了!”

    两个男人又对视一眼,矮胖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在沈雨面前晃了晃。

    “嫂子,你看看这是啥。”

    沈雨看清那张纸上的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差点站不稳。

    那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那里,写着她丈夫的名字。

    “你二叔还的,那是另一笔。”矮胖男人把借条收起来,慢条斯理地说,“这笔还没还呢。三万块,加上利息,现在四万五了。”

    “不可能!”沈雨的声音尖利起来,“我男人就借了那一笔!你们骗人!”

    “骗人?”高瘦男人冷笑一声,“白纸黑字写着,红手印按着,怎么是骗人?嫂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林砚握紧沈雨的手,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稳,稳得像山里的老树,风吹不动。

    沈雨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慌乱忽然安定了些。

    林砚转回头,看着那两个男人,声音依旧平静:“借条我看看。”

    矮胖男人把借条递过来。林砚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纸张很旧,边角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确实写着沈雨丈夫的名字,按着红手印。借款日期是一年多前,金额三万。

    “这借条是真的?”他低声问沈雨。

    沈雨死死盯着那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张……”

    “你男人借的钱,你当然不一定见过。”高瘦男人阴阳怪气地说,“嫂子,咱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钱欠了这么久,咱们也没怎么催过,是吧?现在过年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林砚把借条还回去,问:“利息怎么算的?”

    “月息三分。”矮胖男人说,“借了一年多,本息合计四万五,已经给你们抹了零头了。”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钱我们认。”

    沈雨猛地抬头:“林砚!”

    林砚没看她,继续说:“但四万五太多,我们拿不出来。三万本金,加一年利息,按银行利率算,我们给。”

    两个男人脸色变了。

    高瘦男人冷笑一声:“兄弟,你这是在耍我们?银行利率?那是银行,不是我们。”

    矮胖男人也跟着帮腔:“就是!咱这行当有行当的规矩,月息三分已经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了。你别不识好歹!”

    林砚的眼神冷下来:“那你们想怎么样?”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矮胖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目光越过林砚,落在沈雨身上。

    “嫂子长得挺俊啊,”他咂了咂嘴,“要不这样,你陪我们喝顿酒,这事再商量?”

    话音未落,林砚已经动了。

    他一步跨上前,揪住矮胖男人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那男人起码一百五十斤,在他手里却像只小鸡仔。

    “你再说一遍。”林砚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矮胖男人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手舞足蹈地挣扎。高瘦男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喊:“你、你敢动手?信不信我叫人来!”

    “叫。”林砚盯着他的眼睛,“叫多少来多少。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高瘦男人打了个寒颤,硬是没敢再说话。

    矮胖男人还在挣扎,林砚一松手,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回头骂:“行!你们行!等着!”

    两人跳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雨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砚转身走回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他说,“有我在。”

    沈雨埋在他胸口,终于哭出声来。

    母亲从屋里出来,脸色也很不好看。她走到林砚身边,低声问:“阿砚,这可怎么办?”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担心,我来处理。”

    他低头看着沈雨,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哭坏了眼睛怎么办。”

    沈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林砚,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林砚摇摇头:“不是你的麻烦。是我们的。”

    沈雨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小宝从槐树下跑过来,仰着头看着妈妈,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他伸出小手,拉了拉沈雨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小宝听话。”

    沈雨蹲下来,把小宝紧紧抱在怀里。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眼里的神色沉了沉。

    那天晚上,林砚没怎么睡。

    他坐在堂屋里,对着火盆想了很久。沈雨哄小宝睡着后,出来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火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林砚开口:“沈雨。”

    “嗯?”

    “你信我吗?”

    沈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却用力点头:“信。”

    林砚握住她的手:“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林砚去了镇上。

    他先去派出所,把情况说了一遍。民警听完,皱起眉头:“这些人我们听说过,专门盯着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欺负。你媳妇那事,我们想办法查查。不过……”他顿了顿,“那张借条要是真的,法律上确实不好办。”

    林砚点点头,又问了些细节,从派出所出来。

    他又去找了镇上几个熟人,打听那伙人的底细。一圈问下来,心里大概有了数。那伙人确实不好惹,但也不是什么大势力,就是几个地痞流氓,专门干这种欺软怕硬的勾当。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雨站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回来了?”

    林砚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进屋说。”

    堂屋里,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小宝坐在桌边,看见林砚回来,高兴地喊:“叔叔回来啦!”

    林砚摸摸他的头,在桌边坐下。

    吃饭时,谁都没说话。沈雨给他夹菜,母亲给他盛汤,小宝埋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看看大人,又低下头去。

    饭后,林砚把沈雨叫到一边,把情况跟她说了。

    沈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怎么办?”

    林砚说:“等。”

    “等?”

    “等他们再来。”林砚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再来的时候,我有办法。”

    沈雨看着他,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大年初六,那伙人又来了。

    这回不止两个,来了四个。一辆面包车停在院门口,下来四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林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放下斧头,站起来。

    沈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后退。

    母亲把小宝藏进里屋,关上门,自己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那些人。

    为首的还是那个矮胖男人,这回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兄弟,想好了没?四万五,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让矮胖男人心里发毛的笑。

    “你笑什么?”他色厉内荏地问。

    林砚没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院子。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七八个人。

    有王大娘家的儿子,有李婶家的女婿,有张嫂家的男人,还有几个村里的年轻后生。他们手里都拎着家伙——锄头、扁担、铁锹,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是村里的老支书,威望很高。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四个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几位,这村子是我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有什么事,好好说。要是想欺负人,我们全村不答应。”

    矮胖男人脸色变了变,看看那些人,又看看林砚,终于意识到今天讨不了好。

    “行,”他咬着牙说,“你们行。等着。”

    他挥挥手,几个人灰溜溜地上了车,一溜烟开走了。

    等人走了,周支书转过身,看着林砚,叹了口气:“阿砚啊,这事没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砚点点头:“我知道。周叔,今天谢谢你们了。”

    周支书摆摆手:“谢什么谢,都是一个村的。不过你得想清楚,这事怎么解决。硬碰硬不是长久之计。”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我有办法。”

    周支书看着他,点点头:“那就好。”

    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雨站在林砚身边,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眼眶红红的。

    “林砚……”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砚把周支书请到家里,两人在堂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沈雨坐在灶房里,心不在焉地择着菜。母亲在旁边烧火,也没说话。

    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有很多人来家里,后来又被妈妈关在屋里不许出来。他趴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的方向,小声问:“妈妈,叔叔在干什么?”

    沈雨回过神,摸摸他的头:“叔叔在跟爷爷说话。”

    “说什么?”

    “说……说大人的事。”

    小宝“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看。

    过了很久,堂屋的门开了。周支书出来,林砚送他到院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周支书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砚回到灶房,在沈雨旁边坐下。

    沈雨看着他,问:“周叔怎么说?”

    林砚说:“周叔说,那伙人背后有人,是个开赌场的,姓马。那些借条都是从他那流出来的,专门坑那些没钱还的人。周叔认识他,明天带我去见他,把话说清楚。”

    沈雨愣了一下:“你……你要去见那个人?”

    林砚点点头。

    沈雨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林砚……”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担忧,“他们那些人……会不会……”

    林砚握住她的手:“别怕。周叔在,没事。”

    沈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

    第二天一早,林砚跟周支书去了镇上。

    沈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母亲走过来,拍拍她的手:“别担心,阿砚有分寸。”

    沈雨点点头,可心里的石头,怎么也放不下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爬到头顶。沈雨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什么事都做不进去。小宝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鸡玩,偶尔跑过来问她:“妈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能摇摇头,说“快了”。

    中午,母亲做了饭,沈雨一口都吃不下。

    下午两点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雨猛地站起来,跑向院门口。

    林砚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可看见她,还是笑了笑。

    “回来了。”他说。

    沈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砚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

    沈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林砚说:“那人我见了,把话说清楚了。那张借条是假的,是他们自己造出来骗人的。那人当着我的面,把借条撕了。”

    沈雨愣住了。

    “假的?”

    林砚点点头:“你男人当初借的钱,早就还清了。他们看你好欺负,就想再讹一笔。现在事情说开了,他们不敢再来了。”

    沈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脸上全是笑。

    “林砚……林砚……”她只会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林砚把她拥进怀里。

    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那几只母鸡在槐树下啄食,小宝在旁边蹲着看。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

    后来沈雨才知道,那天林砚跟那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人姓马,在镇上开了个赌场,手下养着一帮人,专门放高利贷。沈雨丈夫当初借的钱,确实是从他那儿借的,但早就还清了。后来那些人见沈雨孤儿寡母好欺负,就伪造了借条,想再捞一笔。

    林砚去的时候,周支书陪着。他在那人的堂屋里坐了一下午,不卑不亢,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他说沈雨是他女人,小宝是他儿子,这事他管到底。他说那些人来村里闹事,全村人都看着,真要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他说他认识城里的律师,也认识派出所的人,真要打官司,他不怕。

    那人一开始还横,后来听他说得多了,又见周支书在旁边敲边鼓,慢慢就软了。最后当着两人的面,把那张假借条撕了,还让人传话下去,以后不许找沈雨的麻烦。

    林砚说完这些,沈雨听得眼泪汪汪的。

    “林砚,”她拉着他的手,“你为了我……得罪那些人……”

    林砚摇摇头:“不是得罪。是讲道理。”

    他看着沈雨,忽然笑了:“再说了,他们再横,能有咱全村人横?”

    沈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把周支书请来,还有几个帮忙的乡亲。大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喝了几杯酒,说了很多话。

    周支书走的时候,拉着林砚的手,说:“阿砚啊,你在城里待了那么多年,没把根丢了。好样的。”

    林砚笑了笑,送他到院门口。

    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宝早就困了,趴在沈雨怀里睡着了。沈雨抱着他,坐在堂屋里,看着林砚进来。

    林砚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熟睡的小宝,忽然说:“沈雨。”

    “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堂屋里,林砚伸出手,把她和小宝一起揽进怀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撒了一地月色。

    那一夜,沈雨睡得特别踏实。

    大年初十,村里开始准备春耕了。

    地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泥土翻出湿润的气息。山上的树木还没发芽,但已经能看见一点点绿意,藏在枯黄的草丛里。

    林砚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他每天在院子里活动,偶尔也去村里走走,跟那些老人聊聊天,听他们讲山里的事。

    沈雨在家里帮忙做家务,偶尔也跟着母亲去地里干点轻活。小宝天天追着那几只鸡跑,鸡们已经习惯他了,不再飞上墙头,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走开几步,保持距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得像山里的溪水,缓缓流淌,不起波澜。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又热闹起来。白天有社火,晚上有灯会。小宝早就盼着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拉着沈雨的手问:“妈妈,什么时候去看灯?”

    沈雨笑着说:“晚上,等天黑了。”

    小宝噘着嘴:“那还要等好久。”

    林砚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灯笼,一个是兔子,一个是老虎。他把老虎灯笼递给小宝:“这个给你。”

    小宝眼睛一亮,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得直蹦。

    林砚把兔子灯笼递给沈雨。

    沈雨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林砚说,“你属兔。”

    沈雨接过灯笼,低头看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兔子,嘴角弯了弯。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晚上,村里果然热闹起来。

    主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路边说话,还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扭秧歌,到处都是笑声。

    小宝一手提着老虎灯笼,一手拉着林砚,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边的灯,一会儿看那边的锣鼓,嘴里不停地说:“叔叔你看!叔叔你看!”

    林砚笑着应他,目光却不时落在沈雨身上。

    沈雨提着兔子灯笼,走在他旁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温柔。她发现林砚在看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林砚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走到街心,有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笑眯眯地挂出一排灯笼,每个灯笼下面坠着一张纸条,写着谜面。

    小宝看不懂,就拉着林砚的手问:“叔叔,这是什么?”

    “猜灯谜。”林砚说,“猜对了有奖。”

    “奖什么?”

    “糖。”

    小宝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林砚往摊子前挤:“我要猜!我要猜!”

    林砚笑着被他拉过去,站在摊子前看那些谜面。

    老头看见他们,笑眯眯地问:“来猜谜?一家三口?”

    林砚顿了顿,没说话。

    沈雨在旁边,脸又红了。

    老头当他们默认了,指着最上面一个灯笼说:“这个谜面简单,给小孩子猜。‘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打一花。”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说:“荷花!”

    老头一拍手:“对了!小朋友真聪明!”

    他从旁边拿了一根棒棒糖,递给小宝。

    小宝接过糖,高兴得直蹦,举着糖给沈雨看:“妈妈你看!我赢的!”

    沈雨笑着摸摸他的头:“真棒。”

    老头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又指着另一个灯笼,说:“这个谜面给你们大人猜。‘半片朱唇,万般情意’。打一字。”

    林砚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想出来。

    沈雨在旁边,忽然小声说:“是‘菌’字吧。”

    老头眼睛一亮:“对了!这位嫂子聪明!”

    沈雨脸一红,低下头去。

    老头拿了一包点心递给她:“这是奖品。”

    沈雨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走远了,林砚问她:“你怎么猜出来的?”

    沈雨低着头,声音更小:“因为……你。”

    林砚愣了一下。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半片朱唇,是你。万般情意,是我。合起来,就是菌。”

    林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菌即君,菌即我。那我问你,君爱不爱伊?”

    沈雨的脸红透了,却没躲开。

    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爱。”

    周围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可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正月十六,年过完了。

    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男人们开始上山干活,女人们开始下地忙活,孩子们开始收心,准备过几天开学。

    林砚家的院子里,沈雨正在晾衣服。小宝在旁边玩,追着那几只鸡跑来跑去。母亲在灶房里准备午饭,炊烟袅袅升起。

    林砚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沈雨晾衣服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回过头,看见他在看自己,脸微微一红,问:“看什么?”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帮她晾上去。

    沈雨低着头,嘴角弯着。

    “林砚。”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砚想了想,说:“会的。”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说:“每天晒太阳,每天吃饭,每天看着小宝追鸡。就这样,一直下去。”

    沈雨的眼眶有点红,可她笑了。

    “好。”她说。

    小宝跑过来,抱着林砚的腿,仰着脸问:“叔叔,你们在说什么?”

    林砚低头看他,笑着说:“说以后。”

    “以后是什么?”

    “以后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一直。”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没想明白。但他很快就放弃了思考,又跑去追鸡了。

    林砚和沈雨看着他的背影,都笑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

    院墙外,有人路过,看见这一幕,笑着跟旁边的人说:“林砚家现在可热闹了,媳妇孩子都有了,他妈总算熬出头了。”

    旁边的人点点头,说:“是啊,那姑娘看着就好,勤快,懂事,对孩子也好。林砚有福气。”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沈雨听见那些话,低下头,嘴角弯得更深了。

    林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听见了?”他问。

    沈雨点点头。

    林砚说:“他们说得对。我有福气。”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也有福气。”她说。

    风吹过院子,吹得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动。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很小很小,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春天,就要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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