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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襟风雪为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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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情根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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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年味渐渐散了。

    村里的男人们开始上山干活,女人们开始下地忙活,孩子们也收了心,准备过几天开学。林砚家的院子里,沈雨正在井台边洗衣服,小宝在旁边追着那几只鸡玩,母亲在灶房里收拾过年的剩菜。

    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准备把院角那堆柴劈了。他走到沈雨身边,低头看她。

    “手冷不冷?”

    沈雨摇摇头:“不冷,太阳晒着暖。”

    林砚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试了试水温,皱了皱眉:“水凉,我去给你兑点热的。”

    “不用——”沈雨话没说完,他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

    沈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摩托车的突突声,是真正的汽车,在这村里很少见。林砚端着热水壶从灶房出来,下意识往院门口看去。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一身米色大衣,脚踩高跟鞋,头发烫着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站在院门口,摘下墨镜,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林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林砚手里的热水壶顿了顿。

    沈雨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看林砚,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是?”林砚放下热水壶,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漂亮,却让沈雨觉得有点刺眼。

    “怎么,不认识了?”她慢慢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院子的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印子,“我是秦月。”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秦月笑了:“找你还不容易?你虽然辞职了,但总还有同事吧。我问了几个人,就问到地址了。”

    她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老槐树扫到井台,从破旧的堂屋扫到灶房的烟囱,最后落在沈雨身上。

    “这位是……”她挑了挑眉。

    林砚没说话。

    沈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湿淋淋的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宝从槐树下跑过来,一把抱住林砚的腿,仰着脸问:“叔叔,她是谁啊?”

    秦月低头看着小宝,又看看林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林砚,你这是……连孩子都有了?”

    林砚的脸色沉了沉:“秦月,你到底来干什么?”

    秦月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雨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林砚,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说。”

    林砚皱起眉头。

    秦月看着他,声音软了几分:“就一会儿,说完我就走。”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沈雨。

    沈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攥着手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林砚走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去去就来,你别担心。”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林砚跟着秦月出了院门,两人站在车旁边说话。

    沈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秦月一直在说话,林砚偶尔点个头,偶尔摇摇头。

    母亲从灶房出来,走到她身边,小声问:“那是谁?”

    沈雨摇摇头:“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别多想,阿砚心里有数。”

    沈雨点点头,可心里的那团棉花,怎么也散不开。

    过了一会儿,林砚回来了。秦月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慢慢开走,消失在村口。

    林砚走回院子,在沈雨面前站定。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说:“她叫秦月,是我以前在城里的同事。”

    沈雨点点头,没说话。

    林砚继续说:“她……追过我。”

    沈雨的手抖了一下。

    林砚握住她的手:“我没答应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沈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来找你干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下,说:“她想让我回城里。”

    沈雨猛地抬起头。

    林砚看着她,目光很稳:“她跟人合伙开了个公司,想让我回去帮忙。说给我股份,给我高薪,比在这里强一百倍。”

    沈雨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你答应了吗”,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林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猜我怎么说的?”

    沈雨摇摇头。

    林砚说:“我说,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有家了。”

    沈雨愣住了。

    林砚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沈心,你听好了。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走。这里是我的家,你和小宝是我的家人。我哪儿都不去。”

    沈雨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脸上,全是笑。

    小宝跑过来,抱着两人的腿,仰着脸问:“叔叔,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林砚低头看他,笑着说:“在说话。”

    “说什么?”

    “说以后。”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个阿姨是谁啊?”

    林砚说:“一个认识的人。”

    “她来干什么?”

    “来叫叔叔回去。叔叔说不回去。”

    小宝眼睛一亮:“叔叔不走?”

    “不走。”

    小宝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叔叔不走!”

    他跑开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几只母鸡。

    沈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林砚,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格外灿烂。

    那天晚上,沈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宝在旁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沈雨看着他,心里软软的,却又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女人,那么漂亮,那么有气质,开着车,穿着高跟鞋,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体面人。她说她追过林砚,林砚说没答应。可是……

    沈雨翻了个身,对着窗户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小宝脸上,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林砚说的话——“我在这里有家了”。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么稳,那么认真。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傻。

    林砚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吗?他要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当初在火车上就不会管她们娘俩;他要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也不会放着城里的日子不过,回到这个穷村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弯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沈雨起来做早饭。

    她刚把火点着,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林砚在家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沈雨探出头去看,愣住了。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支书,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着像个干部模样。

    林砚从屋里出来,迎上去:“周叔,这位是……”

    周支书笑着说:“阿砚啊,这是县里农业局的张主任。他听说你回来了,想跟你聊聊。”

    林砚愣了一下:“跟我聊?”

    张主任笑着伸出手:“林砚同志,久仰久仰。我在县里就听说过你,名牌大学毕业,在城里干了好多年,现在回来发展家乡,好啊,好啊!”

    林砚握住他的手,心里却有些疑惑。

    几人进了堂屋,沈雨端了茶上来。张主任接过茶,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问:“这是你媳妇?”

    林砚点点头:“是。”

    沈雨脸一红,退到一边去了。

    张主任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地说:“林砚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砚等着他说下去。

    张主任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县里准备搞一个乡村振兴示范项目,重点扶持特色种植。听说你们村山上有野生的菌子,品质很好,我们就想着,能不能把这个做成产业。”

    林砚愣了一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张主任继续说:“我们计划在你们村建一个菌菇种植基地,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村里出地,县里出钱,找个人来牵头管理。周支书推荐了你,说你是大学生,又在城里干过,有文化,有见识。”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张主任,我没种过菌子。”

    张主任笑了:“没种过可以学嘛。县里会派技术人员来指导,你就负责管理,组织村民一起干。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林砚看着那份文件,心里有些乱。

    他回来的初衷,只是想过点安静日子,陪陪母亲,守着这个小院子。可现在,忽然有个人跑来说,让他带着全村人一起干,做产业,搞发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周支书在旁边说话了:“阿砚啊,这是个好事。咱村穷了这么多年,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看就要荒了。你要是有本事带着大家干起来,那是积德的事。”

    林砚抬起头,看向沈雨。

    沈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催促,只是……相信。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相信。

    林砚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张主任,这事太大,我得想想。”

    张主任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留了张名片,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等你好消息。”

    送走张主任和周支书,林砚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发呆。

    沈雨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想去?”她问。

    林砚摇摇头:“不是不想。是……怕做不好。”

    沈雨看着他,忽然说:“林砚,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林砚愣了一下。

    沈雨说:“因为你敢。你敢管闲事,敢跟那些人对着干,敢护着我们娘俩。你不知道能不能打过他们,可你还是站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件事也一样。你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可你要是敢去做,就一定能成。”

    林砚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心,”他说,“你怎么这么好。”

    沈雨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因为你在,”她说,“所以我好。”

    那天晚上,林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月光落在老槐树上,落在井台上,落在他身上。他想起十年前离开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想的是,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十年后他回来了,没有衣锦还乡,没有功成名就,只带回来一条受伤的腿,和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带着全村人一起干,可以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这是不是另一种“混出个人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逃了。

    正月十九,林砚给张主任打了电话。

    “张主任,我考虑好了。这事,我干。”

    张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过两天我让人把资料送过去,你先熟悉熟悉。等开春了,咱们就开始干!”

    挂了电话,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沈雨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决定了?”

    林砚点点头。

    沈雨笑了,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她说。

    林砚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我忙起来,没时间陪你?”

    沈雨摇摇头:“不怕。你忙你的,我也有事做。”

    “什么事?”

    沈雨说:“我给你送饭。”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沈雨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好。你送饭,我干活。咱们一起。”

    小宝跑过来,抱着两人的腿,仰着脸问:“叔叔,妈妈,你们又在干什么?”

    林砚低头看他,笑着说:“在商量大事。”

    “什么大事?”

    “种菌子。”

    小宝眼睛一亮:“种菌子?好吃吗?”

    “好吃。”

    “比糖好吃吗?”

    林砚想了想,说:“等你吃了就知道了。”

    小宝高兴地跳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沈雨笑着摸摸他的头:“等种出来,第一个给你吃。”

    小宝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去追鸡了。

    林砚和沈雨看着他的背影,都笑了。

    正月二十,张主任派人送来了资料。

    厚厚的一摞,有菌种介绍,有种植技术,有市场分析,有政策文件。林砚坐在堂屋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入了神。

    沈雨在旁边做针线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灯光下,他的侧脸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拿起笔在纸上记点什么。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以后要干大事了。

    而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正月二十二,周支书带着几个村民来了。

    都是村里的老人,对山上的情况最熟悉。他们坐在堂屋里,七嘴八舌地给林砚讲山上的事——哪片林子菌子多,什么时候出菌子,什么菌子值钱,什么菌子不能吃。

    林砚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拿笔记下来。

    周支书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欣慰。

    “阿砚这孩子,行。”他悄悄对母亲说,“有脑子,肯学,能成事。”

    母亲笑着点点头,眼角有点湿。

    正月二十五,林砚第一次上山。

    周支书带路,还有两个老把式跟着。林砚拄着根木棍,踩着湿滑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爬。腿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歇一歇,可他咬着牙,硬是爬到了半山腰。

    周支书指着眼前一片林子说:“就是这儿。你看这些树,都是老树,腐殖质厚,最适合长菌子。”

    林砚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落叶,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土。那土里有一些白色的丝状物,细细的,像蜘蛛网一样。

    “这就是菌丝。”老把式说,“有菌丝的地方,就能长菌子。”

    林砚看着那些菌丝,忽然想起沈雨说过的话。

    菌子没有根,没有种子,只有孢子。孢子飘到哪里,遇到合适的环境,就会生根发芽。

    就像她。

    也像他自己。

    从城里飘回来,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林砚拖着酸痛的腿回到家,沈雨已经等在院门口。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累不累?”

    林砚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沈雨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心疼地说:“腿还没好利索,就爬山,肯定疼。”

    林砚笑了笑:“不疼。”

    “骗人。”

    两人进了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母亲端着汤出来,笑着说:“快吃吧,小雨做了一下午。”

    林砚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小把干菌子,用树叶包着。

    “山上采的,”他递给沈雨,“给你。”

    沈雨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干菌子,眼眶红了。

    “给我干什么?”

    林砚说:“你爱喝菌子汤。”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脸上,全是笑。

    正月二十八,县里的技术员来了。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姓刘,刚从农大毕业分到县里。他带着一箱子资料和菌种,在林砚家住下了,天天带着林砚上山下地,教他怎么看土、怎么育种、怎么搭棚。

    林砚学得很快,几天下来,已经能把那些技术术语说得头头是道。

    刘技术员私下对周支书说:“林哥真厉害,一点就通。比我们学校那些学生都强。”

    周支书笑着点点头:“那是,他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刘技术员愣了一下:“那怎么回来种菌子了?”

    周支书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干活的林砚,意味深长地说:“因为这儿有他要留的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

    村里有个说法,这一天开始,万物复苏,可以下地干活了。

    林砚站在后山那片林子里,看着眼前刚刚搭好的菌棚,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个种菌子的了。

    沈雨拎着篮子从山下走上来,篮子里装着午饭。小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老虎灯笼,虽然早就没电了,他还是舍不得扔。

    “吃饭了!”沈雨喊。

    林砚走过去,在草地上坐下。沈雨把饭菜摆开,小宝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叔叔,菌子种好了吗?”

    林砚笑了:“还没呢,刚种下去,要等。”

    “等多久?”

    “等它们想出来的时候。”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没想明白,但很快就放弃了思考,埋头吃饭。

    林砚和沈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周支书带着几个村民也在干活,看见这一幕,都笑了。

    “林砚这小子,有福气。”有人说。

    周支书点点头:“是啊。有福气。”

    二月初十,菌棚里有了动静。

    林砚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朵朵刚冒头的菌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小小的菌盖,软软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沈雨站在他身后,也蹲下来看。

    “出来了。”她轻声说。

    林砚点点头:“出来了。”

    两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小小的菌子,谁都没说话。

    可那安静里,全是满足。

    小宝跑过来,看见那些菌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哇!好多小伞!”

    林砚笑了:“对,小伞。”

    小宝伸手想去摸,被沈雨拦住:“别摸,它们还小,要长大。”

    小宝乖乖缩回手,蹲在旁边看,嘴里念叨着:“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林砚和沈雨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都笑了。

    那天晚上,林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从废墟下捡回一条命,从火车上捡回两个人,从那些人手里护住这个家,又带着全村人一起种菌子。

    一切就像一场梦。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窗外,月光很亮。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沈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

    林砚点点头。

    沈雨看着他,忽然问:“林砚,你后悔吗?”

    林砚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不后悔。”他说,“一点都不后悔。”

    沈雨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

    远处,山影朦胧,夜色温柔。

    二月中旬,菌子丰收了。

    林砚带着村民们采了一筐又一筐,白花花的,嫩生生的,看着就喜人。张主任带着收购商来了,当场就签了合同,价格比市场价还高。

    村民们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林砚,好样的!”

    “阿砚,明年还种,我们都跟着你干!”

    林砚笑着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人群外面。

    沈雨站在远处,牵着小宝的手,正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格外温柔。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忙完了?”她问。

    林砚点点头。

    沈雨笑了:“那回家吧。妈做了饭,等你们呢。”

    林砚握住她的手,牵着小宝,一起往家走。

    身后,是热闹的人群和丰收的喜悦。

    身前,是安静的院子和温暖的灯火。

    他知道,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二月十九,村里开了个会。

    周支书在会上宣布,林砚被选为村里的产业发展带头人,以后菌菇种植的事,都归他管。村民们鼓掌欢呼,林砚站在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会后,周支书把他叫到一边。

    “阿砚啊,”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好好干。村里这些老老少少,都指着你呢。”

    林砚点点头:“周叔,我尽力。”

    周支书笑了:“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成。”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一定要成。”

    回到家,沈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回来了?”她迎上来,递给他一杯水。

    林砚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说:“沈心。”

    “嗯?”

    “以后,我可能更忙了。”

    沈雨笑了:“忙就忙呗,反正我又不走。”

    林砚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忙完这阵,咱们……把事办了。”

    沈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林砚说:“结婚。”

    沈雨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小声说:“谁要跟你结婚。”

    林砚笑了:“你不跟我结婚,跟谁结婚?”

    沈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红得滴血。

    小宝跑过来,抱着两人的腿,仰着脸问:“叔叔,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林砚低头看他,笑着说:“说让你当花童的事。”

    小宝眼睛一亮:“花童是什么?”

    “就是撒花的小孩。”

    “撒花?好玩吗?”

    “好玩。”

    小宝高兴地跳起来:“我要当!我要当!”

    沈雨抬起头,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格外灿烂。

    院子里,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春天,真的来了。

    二月二十五,林砚又上山了。

    这回不是去看菌子,是去采一种特别的野菜。沈雨说想吃,他就上了山。

    山路不好走,可他走得很快,心里想着沈雨吃到他采的菜时开心的样子,脚步就轻了。

    采完野菜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山路上,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他。

    “林砚!”

    他抬起头,愣住了。

    秦月站在山路拐弯处,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个表情,正看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林砚皱起眉头。

    秦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来看看你。”她说,“看看你在这山沟里,过得怎么样。”

    林砚没说话。

    秦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林砚,”她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留在这里,到底是因为那个女人,还是因为你真的想种菌子?”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

    秦月愣了一下。

    林砚继续说:“菌子是我喜欢的事,她是我想留的人。两者都是真的。”

    秦月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城里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累了,想歇一歇。我以为你会回去的。我一直在等你。”

    林砚摇摇头:“秦月,别等了。”

    秦月的眼泪掉下来。

    “你就那么喜欢她?”她问,“她有什么好?没文化,没本事,还带着个拖油瓶。她哪点比得上我?”

    林砚的目光冷下来。

    “秦月,”他说,“你很好。漂亮,有文化,有本事。可你不懂我。”

    秦月愣住了。

    林砚说:“她懂。她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她从来不问我值不值得,她只说,她陪我。”

    他看着秦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就够了。”

    秦月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很久,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她说,“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砚。

    “林砚,”她说,“你是个好人。她……她命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家里,有人在等他。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沈雨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怎么这么晚?”她接过他手里的野菜,嘴里埋怨着,眼里却全是担心。

    林砚笑了笑:“路上遇着个人,说了几句话。”

    沈雨愣了一下:“谁?”

    林砚握住她的手:“一个认识的人。以后不会来了。”

    沈雨看着他,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她只是点点头,说:“进屋吧,饭都凉了。”

    两人进了屋,桌上摆着饭菜,母亲正在盛汤,小宝趴在桌边等着。看见林砚,他高兴地喊:“叔叔回来啦!”

    林砚摸摸他的头,在桌边坐下。

    沈雨把热好的菜端上来,给他夹了一筷子。

    “吃吧。”她说。

    林砚低头吃饭,热气腾腾的,暖到心里。

    饭后,沈雨在灶房洗碗。林砚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

    沈雨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怎么了?”

    林砚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沈雨笑了,继续洗碗,任由他抱着。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两人的脸红红的。

    “沈心。”林砚叫她。

    “嗯?”

    “今天那人,是秦月。”

    沈雨的手顿了顿。

    林砚说:“她问我为什么留在你身边。我说,因为你懂我。”

    沈雨低下头,没说话。

    林砚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你懂我。这就够了。”

    沈雨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懂你。”她说。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沈雨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可他们都知道,这寻常里,藏着最深的幸福。

    三月初一,菌子又出了一批。

    这回的菌子比上次还好,又大又嫩,白花花的像小伞。收购商来了,看见这批菌子,眼睛都亮了,当场加价收购。

    村民们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林砚站在菌棚边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

    沈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问。

    林砚说:“想以后。”

    沈雨看着他。

    林砚说:“以后,咱们的菌子会种得更好,卖得更远。村里人会越过越好。小宝会长大,会念书,会有出息。”

    他转过头,看着沈雨:“咱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沈雨笑了,握住他的手。

    “一定会的。”她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菌棚上,照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远处,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春天,真的来了。

    ——

    后来,林砚常常想起那一年。

    那一年,他从废墟里爬出来,从城市里逃出来,从过去里挣脱出来。

    那一年,他遇见了她,捡回了她,留下了她。

    那一年,他种下了第一茬菌子,也种下了往后余生的根。

    菌字拆开,草字头是眉,口是唇,禾是庄稼,也是君。

    半片朱唇,万般情意。

    说的从来不只是谜面。

    说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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