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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娘走后，小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雨还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母亲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她的手：“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嘴快心热，没坏心眼。”

    沈雨点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说下去。

    林砚拄着拐杖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王大娘准是第一个知道的。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两口子吵架了，她比当事人都清楚。

    没想到十年过去，他自己成了王大娘嘴里的“新闻”。

    “妈，”林砚开口，“我饿了。”

    母亲这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哎哟，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做饭了！”她拉着沈雨往屋里走，“姑娘你歇着，我去做饭。小宝饿了吧？奶奶给做好吃的！”

    小宝一听有好吃的，眼睛立刻亮了：“奶奶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小汽车！”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小汽车哪能吃啊！”

    沈雨也忍不住笑了，脸上的窘迫总算消散了些。

    林砚慢慢挪进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这椅子他认得，是他小时候写作业坐的那把。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椅背上还有他用圆珠笔画的小人儿，模模糊糊的，还在那里。

    小宝好奇地凑过来，指着椅背上的小人儿问：“叔叔，这是谁画的？”

    “我画的。”林砚说。

    小宝瞪大眼睛：“你小时候也画画？”

    “画。画得不好。”

    小宝歪着脑袋看了看，很认真地说：“是有点不好。”

    林砚笑了。

    这孩子，倒是实诚。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母亲和沈雨说话的声音。沈雨要帮忙，母亲不让，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沈雨赢了，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林砚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家，好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从他记事起，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个人。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父亲的印象，只剩下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后来他去了城里，家里就只剩母亲一个人。每次打电话回来，母亲都说“挺好的”，可他想象得出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是什么样的日子。

    现在多了两个人，好像连屋子都变亮了。

    “叔叔，”小宝又凑过来，举着小汽车，“你能帮我修车吗？轮子松了。”

    林砚接过小汽车看了看，后轮确实松了，快掉了。他四下张望，看见桌上有个针线盒，里面有把剪刀。

    “来，我试试。”

    他拿起剪刀，又找了根牙签，捣鼓了一会儿，把轮子重新卡紧。转一转，轮子转得顺溜了。

    “好了。”

    小宝接过去，转着轮子看了又看，满意地笑了：“叔叔真厉害！”

    林砚也笑了。

    不过是个小孩子的玩具，有什么厉害的。

    可那声“厉害”，听着就是顺耳。

    午饭是沈雨做的。母亲本来要掌勺，沈雨非说自己来，让母亲歇着。母亲拗不过她，就坐在灶台边烧火，一边烧一边跟她说话。

    林砚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

    沈雨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饺子。

    小宝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

    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暖意。

    这个画面，林砚看了很久。

    饺子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的。小宝早就等不及了，拿着筷子直敲碗。沈雨瞪他一眼，他才老实下来，乖乖等着。

    “吃吧吃吧，”母亲笑着说，“在自己家，不用讲那些规矩。”

    小宝立刻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慢点吃！”沈雨又气又笑。

    林砚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他记得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包很多饺子，冻在院子里，想吃的时候煮一锅。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吃着，还是。

    “好吃吗？”沈雨忽然问他。

    林砚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那双眼睛里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他点点头：“好吃。”

    沈雨低下头，嘴角却弯了弯。

    饭后，沈雨抢着收拾碗筷。母亲拦不住，就由着她去。小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母鸡玩，鸡被他追得满院飞，咯咯咯叫个不停。

    林砚坐在门槛上，看着小宝。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小宝身上，又落在他脚边。那几只母鸡终于飞上了墙头，居高临下地瞪着小宝，一副“你上来啊”的架势。

    小宝够不着，气得直跺脚。

    林砚笑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追过鸡。那会儿家里也养了几只鸡，他天天追着玩，追得鸡都怕了他，见他就跑。母亲说他是“鸡见愁”。

    “叔叔，”小宝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鸡为什么不下来？”

    “它们怕你。”

    小宝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打它们，就是想和它们玩。”

    “那你得慢慢来。你跑那么快，它们以为你要抓它们呢。”

    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跑回去，这回放慢脚步，慢慢靠近。那几只鸡歪着脑袋看他，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两脚兽的意图。

    林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火车上的事。

    那天晚上，小宝的小汽车掉进座椅底下，他趴在地上帮忙捞。那时候他只是顺手帮个忙，没想到会再遇见，更没想到会把他们带回家。

    也许这就是缘分。

    傍晚时分，沈雨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母亲在屋里收拾东西，小宝追鸡追累了，靠在林砚旁边，歪着脑袋看沈雨。

    “妈妈洗衣服。”他说。

    林砚“嗯”了一声。

    小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叔叔，我妈妈可好了。”

    林砚低头看他。

    小宝认真地说：“妈妈每天都陪我玩，给我讲故事，给我买好吃的。就是有时候会哭，躲着哭，不让我看见。”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你以后多陪陪妈妈，别让她一个人。”

    小宝用力点头：“我每天都陪！”

    沈雨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她手上还沾着肥皂泡，脸被夕阳映得红红的，看见儿子靠在林砚身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晚饭后，天黑了。

    母亲把西屋收拾出来，让沈雨母子住。那屋子本来堆着杂物，母亲收拾了一下午，换了新床单，铺了厚被子，还点了一盘蚊香。

    沈雨站在屋里，看着那些旧家具、旧床单，眼眶又红了。

    “阿姨，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摆摆手：“早点睡吧，明天再说。”

    她拉着林砚出了门，把门带上。

    院子里，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吹过时，那些影子就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夜鸟的啼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砚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月亮。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母亲忽然问：“你想好了？”

    林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住着吧。等她安顿好了再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几只母鸡早就回窝了，墙头上空空的，只有风还在吹。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对着月光看。

    叶片的边缘又碎了一点，可脉络还是那么清晰。他想起溪桥边的柳树，想起清明那天的风，想起站在桥头时心里的那份惆怅。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那座城市里一直待下去。那时候他以为，故乡只是回不去的过往。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孩子，回到这个从小长大的院子。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冬天夜晚特有的清冽。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柳叶收好。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月亮很亮，院子很静，身边有母亲在。屋里住着两个需要帮助的人，而他，终于可以帮上一点什么。

    也许这就够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襟风雪为菌留 第8章 阴差阳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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