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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却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在大声说话，有笑声，还有小宝兴奋的喊叫。他揉了揉眼睛，拄着拐杖慢慢坐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站了四五个人。

    王大娘首当其冲，正拉着沈雨的手，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站着两个中年妇女，林砚认得，是村里的李婶和张嫂。还有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好奇地打量着沈雨。小宝被张嫂家的女儿拉着，正在槐树下追着玩。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赶紧穿好衣服，拄着拐杖往外走。刚推开堂屋的门，就听见王大娘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说，这孩子长得可像阿砚小时候了！那眉眼，那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砚差点被门槛绊倒。

    “王大娘，”他赶紧开口，“您误会了——”

    “哎呀阿砚起来了！”王大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着他就往人群里拽，“来来来，让大家看看，这一家子多齐整！”

    沈雨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她看见林砚，眼神里全是求救的信号。

    林砚正要解释，李婶已经凑上来，上下打量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阿砚啊，你可真是的，娶了这么俊的媳妇，生了这么乖的儿子，咋还瞒着呢？”

    “不是，李婶，真不是——”

    “什么不是！”张嫂也插嘴了，“我昨晚就听王大娘说了，说你家院子里突然多了个年轻媳妇和孩子。这要不是你媳妇孩子，还能是谁的？”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难道说这是火车上捡的？路上救的？带回家暂住的？

    这话说出来，怕是更说不清了。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院子里这阵势，叹了口气。她擦了擦手，走出来，刚要开口，王大娘已经一把拉住她：

    “林嫂，你也真是的！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们！是不是怕我们随不起份子钱？”

    母亲哭笑不得：“王大娘，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王大娘一摆手，“今天既然我们来了，就得好好看看新媳妇！姑娘，你叫啥来着？”

    沈雨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沈雨……”

    “沈雨？好名字！”王大娘满意地点点头，“多大啦？”

    “二十六……”

    “二十六好，二十六好！阿砚今年二十九，正合适！”

    林砚想插嘴，根本插不进去。

    李婶又问：“家里是哪里的？父母都好吧？”

    沈雨的脸色白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林砚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解围，小宝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沈雨的腿，仰着脸问：“妈妈，她们是谁啊？”

    这一声“妈妈”，又引来一阵惊叹。

    “哎呀这孩子真乖！”

    “几岁啦？叫什么呀？”

    “叫小宝？这名字起得好，宝贝疙瘩！”

    小宝被这么多人围着，有点害怕，往沈雨身后躲了躲。沈雨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轻声说：“不怕，奶奶们是来看你的。”

    小宝趴在她肩上，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王大娘越看越喜欢：“这孩子认生，像阿砚小时候！阿砚小时候也这样，见人就躲，躲在林嫂身后不出来！”

    林砚扶额。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这样？

    张嫂忽然凑到林砚跟前，压低声音问：“阿砚，你媳妇长得这么俊，你俩咋认识的？”

    林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雨的脸更红了。

    好在母亲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进屋坐吧。我烧了开水，喝点茶。”

    众人这才挪进堂屋。

    林砚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路过沈雨身边时，听见她极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摇摇头，没说话。

    堂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母亲忙着倒茶，拿瓜子花生。王大娘拉着沈雨坐下，继续盘问。李婶和张嫂在旁边帮腔，你一句我一句，根本停不下来。

    林砚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出戏。

    沈雨被问得满脸通红，却还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问到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时，她的声音顿了顿，小声说：“就我和小宝了。”

    众人安静了一瞬。

    王大娘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没事，往后就在我们村住下，大家都是亲人。”

    沈雨低下头，眼圈红了。

    林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小宝从沈雨腿上溜下来，跑到林砚跟前，仰着脸问：“叔叔，她们为什么一直问妈妈问题？”

    林砚摸摸他的头：“因为她们喜欢妈妈。”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她们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小宝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沈雨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像是要保护她似的。

    王大娘看见这一幕，又开始了：“你们看这孩子多懂事！阿砚小时候也这样，林嫂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跟个小尾巴似的……”

    林砚已经放弃解释了。

    母亲端着茶壶过来，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一个无奈的眼神。

    林砚接过茶，苦笑了一下。

    上午十点多，人终于散了。

    王大娘临走时还拉着沈雨的手，说：“姑娘，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在家闲着没事，天天都能来！”

    沈雨点点头，送她到院门口。

    等人走远了，她转过身，靠在院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砚拄着拐杖站在槐树下，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疲惫的脸，还有眼角隐约的泪痕。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朝他走过来。

    “对不起。”她说，“我给你添麻烦了。”

    林砚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沈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要不……我还是走吧。这样下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林砚看着她，忽然说：“你走去哪儿？”

    沈雨愣住了。

    “债主还在找你。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儿？”林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先住下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沈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咕咕声打断了。

    是小宝的肚子在叫。

    小家伙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沈雨：“妈妈，我饿了……”

    沈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却格外明亮。

    午饭是母亲做的。沈雨要帮忙，母亲不让，把她按在椅子上：“你歇着，昨晚没睡好吧？眼都肿了。”

    沈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小宝坐在林砚旁边，拿着小汽车在桌子上推来推去。林砚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忽然问：“小宝，你喜欢这里吗？”

    小宝抬起头，想了想，用力点头：“喜欢！院子里有鸡，有大树，还有奶奶做好吃的！”

    “那就好。”林砚摸摸他的头。

    小宝歪着脑袋看他，忽然问：“叔叔，你是爸爸吗？”

    林砚愣住了。

    沈雨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小宝，别乱说！”她急忙开口。

    小宝眨眨眼睛，很认真地说：“王大娘说你是爸爸。”

    林砚和沈雨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菜放在桌上，摸摸小宝的头：“小宝，你喜欢叔叔吗？”

    小宝点头：“喜欢！”

    “那叔叔当爸爸好不好？”

    林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妈！”

    沈雨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低着头不敢看人。

    小宝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问：“那叔叔会陪我玩吗？”

    “会。”母亲笑着说。

    “会给我讲故事吗？”

    “会。”

    “会帮妈妈干活吗？”

    “会。”

    小宝满意地点点头，看着林砚，一本正经地说：“那好吧，你当我爸爸。”

    林砚哭笑不得。

    沈雨红着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低头扒饭。

    母亲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眼里有说不出的满足。

    午饭后，林砚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小宝在院子里追鸡玩，这回他学乖了，不追那么快，慢慢靠近。那几只母鸡大概也习惯了这个新来的小家伙，不再飞上墙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他一靠近就走几步，始终保持距离。

    沈雨洗完碗，也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雨忽然开口：“刚才……小宝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小孩子，不懂事。”

    林砚摇摇头：“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

    沈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轻声说：“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小宝需要一个爸爸。他太小了，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爸爸不见了，偶尔会问，爸爸去哪儿了。”

    林砚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沈雨的声音更轻了，“说爸爸死了？他听不懂。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他就会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追鸡的小宝，眼眶红红的：“我怕他长大了会怪我，怪我没有爸爸，怪他从小就比别人少点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没爸爸。”

    沈雨愣住了。

    “我三岁那年，我爸就走了。”林砚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平静，“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一张黑白照片。小时候也问过我妈，我爸去哪儿了。我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后来长大了，就知道了。”

    沈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砚忽然笑了：“其实也没什么。没爸爸的孩子，也能长大。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有爸爸在，会不会不一样。”

    沈雨低下头，声音哽咽：“我不想让小宝也这样想。”

    “不会的。”林砚说，“你把他教得很好。他很懂事，很快乐，这就够了。”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沈雨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又哭。”

    “哭没事。”林砚说，“哭完就好了。”

    沈雨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林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帮一把。”

    沈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

    就两个字，却像有千钧重。

    下午，母亲出门去了。说是要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点东西，林砚知道她是去解释上午的事。虽然王大娘那张嘴，解释也没用。

    沈雨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么几件。

    小宝在院子里玩累了，趴在林砚旁边的台阶上，抱着小汽车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小小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林砚看着他那张熟睡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这样，玩累了就随便一趴，睡着了一觉到天黑。母亲不叫他，就让他睡，睡醒了给他留饭。

    现在，他也到了给人留饭的年纪了。

    傍晚时分，母亲回来了。

    她拎着一袋子东西，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林砚问怎么了，她没说，只是把袋子递给沈雨：“姑娘，给你的。”

    沈雨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几件新衣服，还有一双棉鞋。

    “阿姨，这……”

    “别这那的。”母亲摆摆手，“你们来得急，肯定没带多少东西。这村里的冬天冷，你那鞋子太薄了，得换厚的。衣服也旧了，穿新的暖和。”

    沈雨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又红了。

    母亲拍拍她的手：“姑娘，别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沈雨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晚饭后，天黑了。

    林砚照例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没有昨晚亮，薄薄的云遮着，朦朦胧胧的。

    沈雨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小宝已经睡了，睡得很沉，小汽车还攥在手里。

    两人沉默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沈雨忽然开口：“林砚。”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林砚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等事情过去了，”她说，“我想留下来。”

    林砚愣了一下。

    沈雨继续说：“不是住你家，是留下来。找个活干，租个房子，把小宝藏起来。这里挺好的，安静，人也好。我想让小宝在这里长大。”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沈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来。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那几只母鸡在窝里咕咕叫着，像是在说梦话。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对着月光看。

    叶片的边缘已经碎了不少，可脉络还是那么清晰。他想起溪桥边的柳树，想起清明那天的风，想起站在桥头时心里的那份惆怅。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屋里睡着一个孩子。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此刻，月亮很亮，风很轻，有人在身边。

    也许这就够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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