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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站台上，冷风裹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砚拄着拐杖，跟在母亲身后慢慢往出站口走。支具虽然比石膏轻便，但走久了还是不太舒服。他走几步就停一停，看看站台上稀稀拉拉的人群，看看远处蒙着薄雾的山。

    十年了，这座小站还是老样子。

    灰扑扑的站房，油漆斑驳的候车室门窗，站台边上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甚至连出站口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都没换，只是比记忆中更旧了些。

    “慢点走，不着急。”母亲回头看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走得却比他还快。

    林砚笑笑，继续慢慢挪。

    出站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有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响起，又很快消失在出站口的方向。

    林砚走到出站口时，母亲已经等在门外了。

    “车来了。”母亲指着不远处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老周叔的车，我刚才打电话叫的。”

    林砚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他下意识回头，愣住了。

    是火车上那个小男孩。

    小家伙正被年轻妈妈牵着手，踉踉跄跄往出站口跑。年轻妈妈脸色发白，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在躲什么人。小男孩被她拽得几乎脚不沾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辆红色小汽车。

    “妈妈，我跑不动了……”小男孩带着哭腔喊。

    “小宝乖，再坚持一下。”年轻妈妈声音发颤，脚步却不敢停。

    林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出站口内侧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色棉袄，正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他们的目光扫过来时，年轻妈妈猛地低下头，拉着小宝往人群里躲。

    林砚皱起眉。

    就在这时，穿黑夹克的男人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朝这边走过来。年轻妈妈脸色大变，拉着小宝就跑，正好朝林砚这边冲过来。

    “救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口，又立刻咬住嘴唇，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母亲已经一把拉住那女人的胳膊：“快，上车！”

    年轻妈妈愣了一瞬，就被母亲拽着往面包车那边跑。林砚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男人已经追出出站口，正四处张望。

    “快上车！”母亲拉开面包车门，把年轻妈妈和小宝推进去，又回头扶林砚。

    林砚刚坐进车里，那两个男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穿黑夹克的男人盯着面包车看了几秒，抬脚往这边走。

    “老周，快开车！”母亲喊道。

    老周叔一脚油门，面包车蹿了出去。林砚回头从后窗看去，那两个男人站在路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小宝细细的哭声。

    年轻妈妈紧紧搂着孩子，浑身发抖。她把脸埋在小宝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母亲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轻声说：“没事了，姑娘。别怕。”

    年轻妈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看看母亲，又看看林砚，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谢……谢谢你们……”

    林砚摇摇头，没说话。

    小宝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脸上挂着泪珠，看见林砚，忽然愣了一下：“叔叔！”

    林砚冲他笑了笑。

    小宝眨眨眼睛，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汽车，忽然把小汽车举起来，递到林砚面前：“叔叔，给你玩！”

    年轻妈妈连忙按住他的手：“小宝，别闹。”

    “不是闹！”小宝认真地说，“叔叔帮我找到小汽车，我要谢谢叔叔！”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摸摸小宝的脑袋：“你玩吧，叔叔是大人了，不玩这个。”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小汽车收回去，抱在怀里，小声嘟囔：“那等你变小了再给你玩。”

    车里的人都笑了。

    年轻妈妈擦了擦眼泪，低声说：“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母亲摆摆手：“姑娘，先别说这些。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那两个人是谁？”

    年轻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她叫沈雨，今年二十六岁，小宝是她儿子。一年前，丈夫因病去世，留下她们娘俩。丈夫生前欠了些债，债主天天上门讨。她实在扛不住，就带着小宝从老家跑出来，想去外地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身上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昨天在火车上，不知怎么被那两个人盯上了，一路跟到站。

    “他们可能就是那些债主派来的人。”沈雨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车里沉默下来。

    老周叔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林砚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冬天的麦地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又扑棱棱飞起来。

    他忽然开口：“妈，咱家还有空房吗？”

    母亲回过头，看着他。

    “让她们先住几天。”林砚说，“等把事情处理好了再说。”

    沈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

    母亲看看林砚，又看看沈雨母子，点点头：“不麻烦。家里就我们娘俩，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姑娘你先住下，别的事慢慢想办法。”

    沈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下来了。她拼命点头，嘴里只会说“谢谢”，一遍又一遍。

    小宝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不用再跑了。他抱着小汽车，靠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窗外。忽然指着外面喊：“妈妈你看，牛！”

    众人顺着他的小手指望去，田埂上果然站着一头黄牛，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林砚看着小宝兴奋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看见什么都新鲜，一头牛能盯着看半天。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着往前开。

    路两边是成片的麦田，远处是连绵的山。冬天的田野空旷寂寥，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站在田埂上，枝丫光秃秃的，像水墨画里简单的几笔。

    沈雨抱着小宝，望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这儿真好看。”

    母亲笑了：“好看什么呀，就是个穷村子。”

    “不是穷，”沈雨摇摇头，“是安静。像没人打扰的那种安静。”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又开了十来分钟，车子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来。

    院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两扇铁门漆成深绿色，锈迹斑斑的，一推就吱呀响。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林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有些恍惚。

    十年了。

    这棵树还在，这个院子还在，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母亲已经推开院门，回头招呼：“快进来，外头冷。”

    沈雨抱着小宝，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忽然问：“阿姨，您家里就您和……和他两个人？”

    母亲点点头：“就我们娘俩。他爸走得早。”

    沈雨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是一个人带小宝。”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林砚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槐树下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他抬头看那棵树，树干上还有他小时候刻的字，歪歪扭扭的，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林砚。”他轻声念出那两个字。

    那是他七岁时刻的。用一把生锈的小刀，一笔一划，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刻完还被母亲骂了一顿，说把树弄坏了。可这棵树好好的，长到现在，比他腰还粗。

    “叔叔！”

    小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小家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橘子，兴奋地喊：“奶奶给橘子！可甜了！”

    林砚接过橘子，剥开尝了一瓣。确实甜，比火车上那个还甜。

    “好吃吗？”小宝仰着脸问。

    “好吃。”

    小宝满意地笑了，又跑回屋里，大概是去找妈妈汇报了。

    林砚站在槐树下，慢慢吃着橘子。

    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鸡叫，还有狗吠，还有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这就是故乡。

    他想了十年，念了十年，终于回来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哎哟，林嫂，听说你家阿砚回来了？”

    林砚转头看去，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妇女已经推开院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是隔壁的王大娘，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阿砚！”王大娘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可算回来了！你妈天天念叨你，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砚笑着叫了声“王大娘”。

    王大娘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腿上的支具上，哎呀一声：“这是咋了？腿受伤了？”

    “没事，养养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娘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从屋里跑出来的小宝，眼睛瞪得溜圆，“哎？这谁家孩子？”

    小宝抱着小汽车，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嗓门奶奶。

    这时沈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母亲刚给她倒的热水。她听见动静，抬头看向院门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王大娘看看小宝，又看看沈雨，再看看林砚，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阿砚你这是……这是领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啥时候结的婚？咋也不说一声？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林砚愣住了。

    沈雨也愣住了，手里的热水差点洒出来。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正要解释，王大娘已经一把拉住她的手，满脸喜气洋洋：“林嫂你也真是的，儿子娶媳妇生孙子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们！怕我们讨喜糖吃啊？”

    “不是，王大娘，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王大娘一摆手，又看向沈雨，越看越满意，“这姑娘长得真俊，有福气！这孩子也乖，一看就是我们村的种！”

    小宝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仰着小脸问沈雨：“妈妈，奶奶说什么？”

    沈雨涨红了脸，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砚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想笑。

    他想起小时候，王大娘也是这样，风风火火，说话像放鞭炮，一件事能说出十件事的架势。没想到十年过去，她还是老样子。

    “王大娘，”林砚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不是！”王大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着母亲的手，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啥时候摆酒？得办几桌？要不要我帮忙？我家那口子杀猪可是一把好手……”

    母亲被她拽着，哭笑不得，只能回头冲林砚使眼色。

    林砚看看沈雨，沈雨正红着脸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宝抱着小汽车，靠在妈妈腿边，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阳光落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鸡叫，还有狗吠，还有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林砚忽然觉得，这个误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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