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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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在午后三点整缓缓驶出站台。
林砚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后退,那些送别的人影渐渐模糊,最后被甩出视线。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方便面、橘子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这是绿皮火车特有的味道,他很多年没闻过了。
上一次坐绿皮火车,还是十年前。
那年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故乡的小站上车,一路向北。也是这样的卧铺,也是这样的气味。只不过那时候他坐的是硬座,几十个小时熬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后来工作稳定了,开始坐高铁、坐飞机,再也没碰过绿皮火车。
没想到十年后,又坐上了。
母亲在对面铺上收拾东西。她把从旅馆带来的橘子一个个码在小桌上,又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林砚手边,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包瓜子、一包花生、两袋榨菜、一包饼干。小小的桌板很快堆得满满当当。
“妈,别拿了,吃不完。”林砚说。
母亲不听,继续往外掏:“路上时间长,万一你饿了怎么办。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咱自己带的干净……”
林砚不再劝。他知道母亲的习惯,每次出门都要带够三天的干粮,好像随时会流落荒野似的。以前他不耐烦,觉得母亲小题大做。现在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只觉得心里发软。
火车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先是成片的老旧小区,灰扑扑的楼群挤在一起,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然后是城郊的工厂,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厂房顶上的招牌锈迹斑斑。再往外,是农田和村庄,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块越冬的麦地,泛着浅浅的绿意。
林砚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母亲在对面嗑瓜子,嗑得很轻,生怕吵到他似的。车厢里有人在打牌,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有小孩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有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吆喝着“瓜子花生矿泉水,腿收一下”。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绿皮火车特有的背景音。
林砚忽然想起十年前那趟车。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气味,这样的漫长旅途。只不过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恨不得火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好让他早点抵达那座流光溢彩的城市。
现在他只想火车慢一点。
慢一点,让他好好看看这些年来错过的风景。
“阿砚,吃橘子。”母亲递过来一瓣剥好的橘子。
林砚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还是那个味儿,甜中带着一丝酸。
“妈,”他忽然开口,“我记得小时候,村里也有人种橘子。”
母亲点点头:“有。你王大爷家种过,后来树老了,就不种了。”
“那会儿我还去偷过。”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还好意思说!被你王大爷追了半条街,回家被我拿着扫帚打。”
林砚也笑了。那是他五六岁时的事了。村里的橘子熟了,金灿灿挂在枝头,馋得他和几个小伙伴直流口水。趁着王大爷午睡,他们翻墙进去,刚摘了几个,就被发现了。他跑得最快,可还是被王大爷认出来,告到了母亲那里。
那一顿打,他记了好些年。
“后来王大爷还给我送了一篮子橘子。”林砚说,“就那天晚上。”
母亲“嗯”了一声:“你王大爷那人,嘴硬心软。骂归骂,该给的还是给。”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大爷还在吗?”
“走了。你上大学那年走的。”
林砚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小桌板上,照出一片晃动的光影。他看着那片光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年。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里,村里走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孩子出生?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如今还剩下几张?那些他走过的田埂,是否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十年里,他错过了太多。
傍晚时分,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对面中铺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林砚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那人对着手机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不是,你听我说,这个方案真的不行……我知道甲方喜欢那种风格,但你也不能完全照搬啊……我看了你发的那个参考案例,那都是几年前的老套路了……”
原来是在开视频会议。
林砚听着那些熟悉的职场话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周前,他还在二十七层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说同样的话。现在他躺在这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上,听着别人说这些话,竟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年轻男人挂了视频,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把手机往小桌上一摔。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林砚忍不住笑了。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林砚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吵到您了吧?抱歉抱歉,公司那边催得紧,没办法。”
林砚摇摇头:“没事。以前我也这样。”
年轻男人眼睛一亮:“您也是做设计的?”
“算是吧。市场策划。”
“那您肯定懂!”年轻男人瞬间来了精神,往林砚这边凑了凑,“我跟您说,这甲方简直没法伺候,改了一百八十遍的方案,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我第一版交上去的时候他们干嘛去了?”
林砚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吐槽,忽然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满腔热血,满肚子委屈,逮着人就倒苦水。那时候他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来,不过是职场的日常。
年轻男人吐槽完,长出一口气:“唉,不说了,说了更烦。您这是去哪儿?回家过年?”
林砚笑了笑:“回家。请了长假,回去养伤。”
“养伤?”年轻男人这才注意到他腿上的支具,“哟,您这腿怎么了?”
“工伤。”林砚说得很轻巧。
年轻男人点点头,又问:“养好了还回来吗?”
林砚沉默了一瞬。
回来吗?
那座城市,那栋已经坍塌的楼,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回去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
窗外的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他望着那片模糊的山影,轻声说:“再说吧。先回家。”
年轻男人没再追问。他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他看着屏幕,脸色复杂地接了:“喂,妈……嗯,还在路上……知道了,明天到家……”
挂了电话,他冲林砚苦笑:“我妈,催了一百遍了。”
林砚笑了:“有人催是好事。”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若有所思。
夜里九点多,车厢里安静下来。
打牌的人散了,小孩睡着了,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林砚靠在窗边,睡不着。
母亲在对面铺上睡着了,蜷着身子,像一只疲惫的老猫。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白的比黑的多,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轻轻起身,把母亲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就在这时,车厢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砚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趴在过道上,脑袋钻进座椅底下,屁股撅得老高,不知道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林砚轻声问。
小男孩吓了一跳,脑袋撞在座椅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脑袋爬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林砚,委屈巴巴地说:“我的小汽车……掉下去了……”
林砚忍不住笑了。他拄着拐杖慢慢挪过去,弯腰往座椅底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等等,我拿手机照一下。”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进座椅底下,果然看见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卡在角落里。林砚试着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车身,车子又往里滑了一点。
“哎呀!”小男孩急得直跺脚。
“别急别急。”林砚换了个姿势,索性在过道上坐下来,把那条带着支具的腿伸直,侧过身,把胳膊尽量往里伸。
这姿势滑稽得很。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腿上绑着医疗支具,却趴在绿皮火车的过道上,帮一个小屁孩捞玩具。
小男孩蹲在旁边,紧张地盯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再往左一点……再往左……哎呀不对不对,往右……”
“你指挥得还挺专业。”林砚被他逗笑了。
“我爸爸教我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爸爸说,做事情要有策略!”
林砚笑着摇摇头,胳膊又往里探了探。终于,指尖勾到了小汽车。他慢慢往外拨,一点一点,终于把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捞了出来。
“给。”他把车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接过车,咧开嘴笑了:“谢谢叔叔!”
林砚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才发现这个姿势实在不好发力。他试了两下,没成功,反而累得直喘气。
小男孩歪着脑袋看他,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叔叔,我拉你!”
那小手还没他半个巴掌大,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林砚被他逗笑了,顺着那股小小的力道,一使劲儿,总算坐直了身子,然后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你劲儿还挺大。”林砚揉揉他的脑袋。
小男孩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每天帮妈妈提菜,可有劲儿了!”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急匆匆从车厢那头跑过来,看见小男孩,松了口气:“小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死我了!”
小男孩举着小汽车,兴高采烈地说:“妈妈,叔叔帮我找到小汽车了!”
年轻女人连声道谢,拉着小男孩往回走。小男孩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林砚挥挥手:“叔叔再见!”
林砚也挥了挥手。
等那对母子走远了,他才慢慢挪回自己的铺位。低头一看,手上沾了一层灰,裤子膝盖也脏了。可他心里却莫名地轻快起来。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腿都这样了,还趴地上帮人找东西。”
林砚笑了笑:“那车是他宝贝,找不着该哭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裤子上的灰拍了拍。
林砚重新靠回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故乡溪水映着阳光时的样子。
多少年前,他也有过那样的眼睛。
后来那双眼睛看惯了高楼大厦、霓虹灯光,看惯了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和报表,看惯了职场上虚与委蛇的笑容。那些东西看多了,眼睛就不亮了。
不知道回去以后,那双眼睛还能不能再亮起来。
夜越来越深,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林砚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对着窗外的月光端详。叶片的边缘又碎了一点,可脉络还是那么清晰。他想起去年清明站在溪桥边时,阳光正好,风很软,柳枝刚抽出嫩黄的芽。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片叶子会成为他和故乡之间最后的牵绊。
“阿砚。”母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睡不着?”
“嗯。”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说:“回了家,想吃什么?”
林砚想了想,忽然笑了:“萝卜炖排骨。小时候你总炖的那个。”
母亲也笑了:“记得。你一顿能吃三大碗。”
“那时候饿。”
“现在呢?”
现在。
林砚望向窗外。夜色很深,可他仿佛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有溪桥,有柳树,有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现在也饿了。”他说,“饿了十年了。”
母亲没说话。可林砚知道,她在黑暗里笑了。
火车继续向前。
穿过黑夜,穿过黎明,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清晨时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小桌板上。林砚睁开眼,看见母亲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快到了,”她说,“还有一个小时。”
林砚坐起来,看向窗外。
山近了。
那是故乡的山,他从小看到大的山。此刻那些山就在窗外,披着薄薄的晨雾,静静地立着,像在等着谁回家。
火车减速,进站。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母亲拎起行李:“走吧。”
林砚拄着拐杖站起来,跟着她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是故乡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清冽。林砚深吸一口气,那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迈下火车,踏上站台。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远处是山,近处是风。
他终于回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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