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窗含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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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在医院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窗外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每天早上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时,他都会下意识望向窗外,看天边的云色,看对面楼顶积雪的厚薄,看偶尔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
医院不让陪床过夜,母亲就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每天天不亮就拎着保温桶过来。桶里有时是小米粥,有时是鸡汤,有时是林砚说不上名字的汤汤水水。母亲说这些都是旅馆老板娘教的,说是城里人坐月子喝的,最补身体。
林砚喝着那些味道古怪的汤,哭笑不得,却一次也没剩过。
第八天下午,医生来查房,看了看片子,又捏了捏他肿得像馒头的脚踝,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回去静养,定期复查。”
母亲在一旁连声道谢,等医生走了,又絮絮叨叨地问林砚想吃什么,出院后住哪儿,要不要先租个房子养伤。林砚听着那些琐碎的问题,忽然说:“妈,我跟你回去。”
母亲愣住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出院就直接回。”林砚看着母亲的眼睛,“公司那边我打了电话,请了长假。房子也先不管了。我想回家养着。”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心底盘旋了多少天。
从被压在废墟下那一刻起,从碎雪落在额角的那一刻起,从母亲握着电话哽咽的那一刻起——那个念头就一直在,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笃定。
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低下头,装作整理保温桶,可林砚看见她的手在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
良久,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好。好。回去好。”
那天夜里,林砚睡不着。
病房的灯已经熄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手轻脚走过的声音。窗外有月光,薄薄一层,落在积雪的屋顶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远处的山影隐约可见,连绵起伏,像水墨画里浅浅的几笔。
他盯着那些山影看了很久。
来这座城市十年,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远处的山。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赶地铁、赶打卡、赶方案,眼睛里只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和电脑屏幕上的数字。那些山一直立在那里,他却从未在意。
此刻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山影有些眼熟。
是了。故乡也有这样的山。只不过故乡的山更近一些,站在村口就能看见,春天满山青翠,秋天层林尽染。小时候他常和小伙伴们上山采野果、掏鸟窝,下山时裤腿上总是粘满苍耳,被母亲骂着一个个摘下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第二天一早,母亲出去买早饭。林砚半靠在床上,翻着手机里存的照片。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工作文件截图,偶尔有几张公司聚餐的合影。他一张张划过去,直到翻到一张旧照。
那是去年清明回乡时拍的。照片里,母亲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饺子,蒸汽袅袅,模糊了她的脸。他记得那天自己站在厨房门口,随手举起手机,母亲听见动静回过头,正好被拍下这个瞬间。
灶台是用了二十几年的老灶台,瓷砖已经发黄,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母亲围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她的头发比现在黑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多,可眼角的笑意,和此刻一模一样。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母亲也会老。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挑水、劈柴、种地、喂猪,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村里的婶子们都说,林家的媳妇,一个人顶三个男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只记得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每天晚上睡着之前,母亲还在灯下缝补衣服。她好像从来不需要休息,永远不会累。
可现在呢?
母亲拎着保温桶进门时,林砚正盯着窗外发呆。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今天买了豆腐脑,咸的,你说过喜欢吃咸的。还有油条,刚炸的,还热着呢……”
林砚看着她。她的手背上又多了两道裂口,贴着一小块肉色的创可贴。她的背比去年佝偻了些,转身拿东西时,肩膀微微倾斜。她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
“妈。”林砚忽然开口。
母亲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砚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就是想叫你一声。”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眉梢都是暖意,像故乡冬日的炉火。
下午,护士来给林砚换药。石膏已经拆了,换上可调节的支具,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护士一边调整松紧一边嘱咐注意事项,母亲站在旁边,拿着小本子一字一句记下来。
林砚看着她那个小本子。封面是几年前的挂历,翻过来用线缝的,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医生说的话、护士交代的时间、林砚想吃的东西、老家亲戚托人带来的问候。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用拼音代替。
他知道母亲没读过几年书。
他也知道,这个小本子上记的每一笔,都是母亲的牵挂。
护士走后,母亲收起本子,又开始絮叨:“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你别乱动,要活动也得扶着。等回了家,我天天给你熬骨头汤,咱家自己养的鸡,比城里买的补……”
林砚听着,忽然说:“妈,我想去溪桥边走走。”
母亲愣住了:“现在?你这腿……”
“等好了去。”林砚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说,到时候你陪我一起。”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装作整理床头柜,嘴里嘟囔着:“这孩子,说这些干啥……”
可林砚看见,她的手又在抖。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雪早就停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母亲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林砚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母亲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又跑过来扶他。林砚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楼。
七天了。
七天前他被推进这里时,满身血污,意识模糊。七天后他离开这里时,身上还带着伤,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去哪儿?”司机回过头问。
母亲正要开口,林砚抢先说:“火车站。”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子。车子拐出医院大门,驶上主路,汇入车流。林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哪条路几点最堵,哪个商场周末人最多,哪家奶茶店要排队半小时,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这里。
可此刻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高楼、熟悉的霓虹招牌,他忽然觉得陌生。
也许是心态变了。
以前他看这座城市,看到的是机会、是未来、是向上的阶梯。可现在他看这座城市,看到的只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是无数人挤破头想留下来、却始终找不到归属感的地方。
车子在火车站前停下。母亲付了车费,林砚拄着拐杖下车。两人站在广场上,看着面前那座巨大的建筑。春运还没到,车站人不算多,可候车室里依旧黑压压一片。
“你等着,我去买票。”母亲说。
林砚拉住她:“妈,我去吧。”
母亲看了看他的拐杖,摇摇头:“你站这儿等着,别乱动。”
她拎着那个破旧的布包,小跑着进了售票厅。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故乡春天溪水的颜色。几缕薄云缓缓飘过,像谁随手扯开的棉絮。
他忽然想起那片柳叶。
那片干枯的、碎了一角的柳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他伸手摸了摸,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薄薄的、脆脆的触感。
去年的清明,他站在溪桥边,随手摘下了这片叶子。那时候他没想过,这片叶子会陪他走过一场生死,陪他熬过七个日夜,陪他踏上一段新的归途。
母亲从售票厅出来,手里扬着两张票:“买到了!下午三点,卧铺!”
她跑过来时,脸上带着笑,像个捡到糖的孩子。林砚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次赶集回来,老远就扬起手里的东西,喊着“阿砚,看妈给你买啥了”。
那时候母亲跑得多快啊。
现在她跑几步就喘了。
林砚迎上去,接过车票看了一眼。两张下铺,连在一起的。
“走吧,进去候车。”母亲说着就要去拎行李。
林砚拦住她:“妈,我来。”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瘸着腿,来什么来?”
她还是抢着拎起了最重的那个包,大步往候车室走。林砚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被行李压得微微倾斜的肩膀,看着花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他忽然很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到家。
快一点让母亲不再这么累。
快一点回到那个有溪桥、有柳树、有炊烟袅袅的地方。
候车室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母亲从包里掏出几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这是旅馆老板娘给的,说是自家种的,可甜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林砚。林砚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甜得有些发腻。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母亲笑了,又低头去剥第二个。
林砚看着窗外。站台上停着一列火车,车身是深绿色的,车顶积着薄薄的雪。有工作人员拿着长杆在敲车厢底部的冰柱,冰柱掉在地上,碎成晶莹的渣。
远处是山。
那些山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知道,翻过那些山,穿过那些山,就是故乡的方向。
“阿砚。”母亲忽然叫他。
林砚转过头。
母亲手里拿着半个橘子,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母亲摇摇头,把橘子递给他:“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林砚接过橘子,低头咬了一口。
橘子很甜,阳光很暖。
窗外的山影静静矗立,像在等着谁回家。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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