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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襟风雪为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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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途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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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唤醒的。

    说是晨光,其实不过是天边泛起的一层灰白。雪还在下,碎絮般纷纷扬扬,贴着玻璃滑落,融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他睁开眼,盯着那片水痕看了许久,才渐渐想起昨夜的事——废墟、救援、救护车、急诊室。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架上的吊瓶已经撤了,手背上的针眼处贴着块小小的纱布。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吊带固定在半空,沉甸甸的,像绑了一块石头。他试着动了动脚趾,钝痛瞬间从脚踝蔓延到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水……”

    护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又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扶他半坐起来。温水流过喉咙时,像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他连喝了两杯,才终于缓过一口气。

    “你运气真好,”护士接过空杯子,一边调整输液架一边说,“那栋楼塌了,当场就没了好几个,送来的伤者里,就属你伤得最轻。医生说右腿是骨折,养几个月就能好,没伤到要害。”

    林砚垂下眼,没说话。

    运气好吗?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被压在废墟下时,脑海里翻涌的不是遗憾,不是不甘,而是故乡的雪、溪桥的柳、母亲的白发。也许正是这份执念,才让他撑到了救援。

    “对了,你的东西。”护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递给他,“从你衣服里翻出来的,都在这儿了。”

    林砚接过来,拉开袋口。里面是几枚硬币,一串钥匙,一个被血浸透又干涸的工牌,还有那片干枯的柳叶。他轻轻拈起柳叶,叶片已经碎了一角,可脉络依旧清晰,像故乡村口那条蜿蜒的小路。

    护士好奇地看了一眼:“这是什么?都干成这样了,还留着?”

    林砚没有回答,只是将柳叶小心地放回袋子里,压在枕头下。

    护士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林砚偏过头,望着窗外的雪。天光渐亮,城市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清晰。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雪打湿了,一动不动。楼下街道上有环卫工人在扫雪,橘黄色的身影在白色世界里格外显眼。

    一切都那么寻常。

    可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响起时,林砚正在发呆。护士送来的充电宝连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的号码——是母亲。

    他愣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阿砚!”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阿砚,是你吗?我……我早上看新闻,说你们那栋楼塌了,我打了一早上电话,一直关机,急得我……”

    林砚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话语,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妈,我没事。受了点轻伤,在医院呢,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吓死我了……我一看新闻,腿都软了,心想着你要是出点啥事,我也不活了……”

    “妈。”林砚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我真没事,你别担心。”

    “你在哪个医院?我……我买票过去!”母亲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我这就去车站,坐最早的车!”

    “不用——”林砚刚想阻止,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不用吗?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回去,还是去年清明。匆匆待了三天,就被公司一个电话叫了回来。母亲站在村口的春光里送他,一直站到公交车拐过弯,他还从后窗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

    一年多了。

    那些日子里,他在这座城市里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偶尔打电话回去,也总是匆匆几句就挂断。母亲每次都说“没事,你忙你的”,可他知道,母亲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妈,”林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淡淡的阳光,落在积雪的屋顶上,泛起一层细碎的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啄着什么,翅膀抖落的雪沫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林砚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小时候,故乡的冬天,雪后总有麻雀成群结队地落在院子里,啄食母亲撒的秕谷。他常常蹲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看,看到手脚都冻僵了还不肯进屋。母亲就端着一碗热姜汤过来,一边骂他傻,一边把汤塞进他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那时候的冬天,好像比现在冷,可心里却总是暖的。

    下午,护士推着他去做检查。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鲜活。路过一间病房时,他听见里面传出的对话——

    “医生说还要住半个月,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把身体养好。”

    “我哪能不操心,房贷还等着还呢,这个月工资又泡汤了……”

    林砚偏过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病床边,正给床上的男人擦脸。女人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手上还缠着创可贴,可动作却轻柔得像怕碰坏什么珍宝。

    他忽然有些羡慕。

    至少那个女人身边,还有人陪着。

    而他呢?十年都市漂泊,身边除了同事,就是客户。通讯录里存了几百个号码,可能在他生病时端一杯水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算疼,却让他浑身一颤。

    入夜后,雪又下起来。

    林砚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腿上的伤处隐隐作痛,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远处哭泣。他索性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片柳叶,对着窗外的灯光端详。

    叶片已经枯透了,颜色褪成浅褐,可形状还在,脉络还在。他记得摘下这片叶子时,正是清明。故乡的溪桥边,柳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他站在桥头,看着桥下流水潺潺,看着远处麦畦青青,看着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现在他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离开?

    门被轻轻推开。

    林砚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旧棉袄,围着灰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头发花白了,脸上皱纹比记忆里多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软,那样亮,亮得像故乡冬夜的炉火。

    “妈……”

    林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瞬间模糊了。

    母亲快步走过来,把布包往床头一放,伸手就摸他的脸、他的肩、他的手,摸到他打着石膏的右腿时,手停在半空,颤颤巍巍不敢落下。

    “疼不疼?”母亲的声音发着抖,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看了新闻,那楼塌得不成样子,我一路坐车一路想,你要是……你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砚握住母亲的手。那双他记忆里总是温软的手,此刻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还有开裂的血口子。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在母亲手背上。

    “妈,对不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对不起让她担心了?还是对不起这一年多没回去看她?又或者,是对不起自己这十年漂泊,辜负了她太多的牵挂?

    母亲反手握住他,在他床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路上的事——怎么买到票的,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下了车怎么打听医院,路上雪滑摔了一跤,布包里装着自家腌的咸菜、煮的鸡蛋、烙的饼。

    林砚静静听着,一个字也没漏。

    窗外,雪还在下。病房里的灯光暖黄,照着母亲花白的发丝,照着她一边说话一边从布包里往外拿东西的手。咸菜用塑料袋包着,鸡蛋用旧报纸裹着,烙饼还带着余温,一层一层,都是家的味道。

    林砚拿起一块烙饼,咬了一口。

    饼有些凉了,可咽下去时,却烫得他想哭。

    那是故乡的麦子磨的面,是故乡的灶火烙的饼,是母亲的手揉出的筋道。十年了,他在这座城市里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可没有哪一顿,比得上手里这半块凉饼。

    母亲还在絮叨着:“村里人都问你啥时候回去,王婶家的闺女上个月嫁人了,李大爷的孙子考上了县一中,你二叔家的老母猪下了一窝崽,十二只呢……”

    林砚听着那些琐碎的人名、地名、家长里短,忽然笑了。

    他想起小时候,最不耐烦听这些。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更精彩,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无关紧要。可此刻听着,却觉得每一个字都亲切得像歌谣,像这十年里他一遍遍梦见的乡音。

    “妈,”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母亲的絮叨,“等我腿好了,就跟你回去。”

    母亲愣住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真的?”母亲的声音有些颤,“你不工作了?不在这边待了?”

    林砚点点头:“不了。我想回家。”

    他说得很轻,却前所未有的笃定。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点头,别过脸去,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城市的屋顶,落在远处的山峦,落在看不见的归途上。

    可他知道,无论雪有多深,归途有多远,他都一定要回去。

    因为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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