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夜归人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一襟风雪为菌留》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救援人员的手掌温热得有些不真实。林砚被从废墟缝隙里拖出来时,漫天碎雪正簌簌落在他麻木的脸上,融化成冰凉的细流,顺着眼角的血痕滑进鬓发。他像一尾被搁浅的鱼,僵卧在担架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亮起来。
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担架!快!”
急促的脚步声踩碎积雪,手电筒的光束在废墟上交错晃动。有人用剪刀剪开他腿上被血浸透的裤管,冰凉的器械触到伤口,林砚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担架边缘。指尖触到的金属冰凉刺骨,却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这不是梦。
“右腿骨折,多处外伤,失血过多,得马上送医!”
医护人员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林砚偏过头,透过纷扬的雪幕望向那片废墟。二十七层的写字楼此刻已不成形状,残骸狰狞地堆叠着,扭曲的钢筋像死去的巨兽肋骨,刺向灰蒙蒙的夜空。救援车的顶灯在雪夜里闪烁,红的蓝的光晕染开来,竟有几分不真实的迷离。
他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前,自己还坐在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窗外霓虹璀璨,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夜一如既往地喧嚣。然后是一声巨响,天旋地转,所有的光都碎了。
“同志,别睡!坚持住!”
一只戴着医用手套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砚眨了眨眼,睫毛上的碎雪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阵嘶哑的咳嗽。
担架被抬起,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垫子里,目光随着担架的晃动,扫过废墟前混乱的场面。几辆消防车横在路边,高压水枪在雪幕里划出白亮的水弧。穿着橙色救援服的身影在废墟上攀爬,手电的光点像流萤般明灭。警戒线外,黑压压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一张张惊愕或好奇的脸。
林砚漠然地看着那些脸。他知道,明天这座城市的人们会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刷到这条新闻——某某写字楼坍塌,伤亡若干。然后他们会感叹一句“太惨了”,再继续低头刷下一则短视频。这世道,什么都是过眼云烟,连生死都是。
可他不是过眼云烟。
他还活着,身上还装着那片干枯的柳叶。
林砚猛地伸手去摸胸口。指尖触到西装内袋,那块薄薄的叶片还在,隔着衣料传来粗糙的触感。他松了口气,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微微松开。
“别乱动!输液呢!”
护士的声音带着焦急。林砚这才注意到左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细管流进血管。他安静下来,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天际线。
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刻正沉默地矗立在雪夜里。无数写字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密密麻麻,像蜂巢里透出的微光。那些光曾经让他觉得温暖,觉得那是希望,是向上的阶梯。可此刻再看,却只觉刺骨的冷。
那些窗户里,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正对着电脑屏幕加班,为了一份报告、一个方案、一笔奖金熬红双眼?有多少人挤在晚高峰的地铁里,刷着手机,盘算着下个月的房贷车贷?有多少人在这座流光溢彩的都市里,活成了一只疲于奔命的蝼蚁,忘了来路,不知归途?
救护车的门被拉开,担架被抬上去。林砚躺在狭窄的救护舱里,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护士蹲在他身边,用剪刀剪开他沾满血污的衬衫,冰凉的棉球擦拭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
林砚偏过头,透过救护车半开的门,看见废墟前的人群里,有一个穿橘黄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正被母亲抱在怀里。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雪光下泛着诱人的红。她睁大眼睛望着废墟的方向,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然后转过头,把糖葫芦递到母亲嘴边。
母亲低头咬了一颗,小女孩便咯咯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林砚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想起小时候,故乡的冬天,村口也有卖糖葫芦的货郎。那是用自行车驮着的草靶子,上面插满亮晶晶的糖葫芦,一串串红得像玛瑙。他总是缠着母亲买,母亲便从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换来一串。他举着糖葫芦,一路舔一路跑,母亲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别摔着”。
那时候的雪,好像没这么冷。
救护车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引擎发动,车身微微晃动,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林砚躺在担架上,盯着头顶惨白的车厢顶板,脑海里翻涌着的,全是故乡的影子。
他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夏天满树浓荫,村里人端着饭碗蹲在树下闲聊。想起溪边的芦苇,秋天开出雪白的芦花,风一吹,纷纷扬扬,比这都市的雪还要轻柔。想起母亲站在篱落边,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穿过田埂,穿过麦畦,穿过袅袅炊烟,落在他耳边时,还带着灶火的温度。
“到了,准备接收!”
护士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救护车停稳,后门打开,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夹杂着碎雪。林砚被推下车,眼前是医院急诊楼刺眼的灯光,白色的廊檐下,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快步迎上来。
“伤员情况?”
“右腿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较多,需要马上拍片、清创、缝合……”
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林砚被推进急诊大厅,头顶的灯光一盏盏掠过,惨白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纷乱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声,还有远处不知哪个病房传来的低声呻吟。
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一个小时前,他还坐在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是这座都市里光鲜的白领。此刻他躺在医院的推车上,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和那些被生活撞得头破血流的芸芸众生没什么两样。
原来所有的体面,都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轻轻一碰,就碎了。
推进急诊室时,他偏过头,看见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满脸焦急的中年妇女,双手攥着包,指节泛白;有把头埋在膝盖间的年轻男子,肩膀微微颤抖;有抱着孩子喂奶的母亲,眼神呆滞地望着虚空。急诊室的门一次次推开,推出躺着的、坐着的、呻吟的、沉默的人,又被推进新的伤者。
人间悲欢,在这扇门前,稀松平常。
林砚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就是福。年轻时他听不进去,觉得这话太寡淡,太没出息。他要的是出人头地,是功成名就,是衣锦还乡。可此刻躺在急诊室里,浑身是伤,他才明白母亲那话里的分量。
平安二字,值千金。
拍片、清创、缝合、打石膏。医生和护士围着他忙碌,剪刀剪开衣物,镊子夹出嵌进皮肉的碎玻璃,针线在伤口上穿梭,麻药的效力让疼痛变得迟钝而遥远。林砚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弄,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
急诊室的窗户不大,玻璃上结着雾气,隐约能看见外面的雪还在下。碎雪纷扬,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斜织着,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霓虹依旧闪烁,这座城市的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栋他为之奋斗了十年的写字楼,塌了。那些他拼命追逐的名利地位,碎了。那个他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都市,终究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伤口处理完,他被推进病房。单人间的床位靠窗,护士临走前拉开窗帘,说:“外面雪景挺好,你睡不着就看看。”
林砚点了点头。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仪器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他侧过身,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雪幕里变得朦胧柔和,像蒙了一层薄纱。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积雪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窗户亮着暖黄的灯,一格一格,像暗夜里温暖的眼睛。
林砚望着那些窗户,忽然想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是怎样的人家?是老夫老妻围着餐桌吃晚饭,还是年轻父母哄着孩子睡觉?他们可曾像他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漂泊多年,为了一套房子、一个户口、一份安稳,耗尽青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想再做这样的人。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有溪桥柳色的地方,回到母亲身边,回到田埂麦畦、炊烟篱落的故乡去。哪怕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璀璨,没有职场上的光鲜体面。可那里有雪落在麦田上时,温软的沙沙声;有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的暖意;有母亲站在门口,唤他“阿砚”的声音。
那声音,是他在这冰冷都市里,唯一的暖。
夜深了,雪还在下。林砚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场雪,落在废墟上,落在城市的霓虹间,也落在他心里。它洗净了十年的尘垢,也浇醒了十年的迷梦。
雪夜归人。
归人当归。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襟风雪为菌留 第3章 雪夜归人(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026/8907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