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年前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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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三年前的交易
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
苏晚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上已经被雨淋湿了几处,墨迹洇开,像一块块青灰色的瘀伤。
她没有去找沈墨琛谈条件。
也没有哭。
她只是在天亮前给医院打了电话,确认了一件事——父亲的特效药,确实在昨晚被停了。
“苏小姐,这个药不在医保范围内,之前的费用一直是沈氏集团在承担。昨晚他们通知我们停止记账,所以……”护士的声音很小心,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了。今天恢复用药,费用我来结。”
挂了电话,苏晚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三万六千块。
靶向药一个疗程是十二万。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换好衣服,来了医院。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和她三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沈墨琛跪在她父亲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嘶哑:“苏教授,求您救救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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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九月。
沈氏集团的掌门人沈伯远突发脑溢血,合并多种并发症,被送往苏氏医疗旗下的仁安医院。当时整个华北地区能做这台手术的,只有苏晚的父亲苏明远。
苏明远看了一眼病历就摇头:“风险太大,即使手术成功,术后恢复也很难保证。”
“多少钱都可以。”沈墨琛站在办公室里,西装皱巴巴的,显然是好几天没换过了。他那时才二十七岁,沈氏内忧外患,父亲一倒,所有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是钱的问题。”苏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沈先生,你父亲的情况——”
沈墨琛直接跪了下去。
苏晚当时就在旁边,被这个男人的举动震住了。他跪得笔直,脊背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求您。”
两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
“我试试。”
手术做了十四个小时。
苏明远从手术室出来时,手术服湿透了,整个人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苏晚扶住父亲,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爸……”
“救回来了。”苏明远对她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去告诉那小子,他爸救回来了。”
苏晚跑到走廊那头,沈墨琛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沈先生,手术成功了。”
他抬起头。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她。
“谢谢。”
他在她耳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谢谢,谢谢。”
苏晚僵在他怀里,心跳得厉害。她想推开他,却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一滴。
她没动。
后来她想,也许就是那一滴眼泪,让她开始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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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远术后恢复期间,沈墨琛几乎住在医院。
苏晚那段时间也在医院照顾父亲——苏明远做完那台手术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她劝他去检查,他总是说“没事,就是太累了”。
那半个月里,苏晚和沈墨琛渐渐熟悉起来。
她看见他给父亲擦身、翻身、按摩,动作笨拙却极尽小心;看见他半夜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处理公司文件,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看见他因为父亲的一次清醒而欣喜若狂,也因为一次指标异常而彻夜不眠。
她看见他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沈墨琛抬头看她,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只对我爸。”他顿了顿,“我欠他太多了。十七岁那年,我妈去世,是我爸一个人把沈氏撑起来的。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
他想了想:“是为了不再欠任何人。”
苏晚当时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但没有深想。
沈伯远出院那天,沈墨琛单独请苏明远吃饭。
“苏教授,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沈氏现在有些困难,等缓过来,我一定——”
“不用。”苏明远摆摆手,“当医生的,救人是本分。不过你爸后续的康复很重要,我推荐了一个康复团队,你回去看看方案。”
“费用方面——”
“先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沈墨琛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苏晚坐在旁边,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
那时她还以为,那是感激。
现在想想,大概是不甘心。
不甘心欠一个陌生人这么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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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沈墨琛来医院找苏晚。
那天她正在帮父亲整理病历,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拿了一束花。
“有空吗?”他问。
苏晚看了一眼父亲。苏明远笑眯眯地挥手:“去吧去吧。”
她跟他下楼,走到医院的小花园里。秋天的阳光很好,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正式得有些奇怪,“我想和你结婚。”
苏晚愣住了。
“沈先生,我们认识才——”
“我知道。但我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值得共度一生的人。你善良、懂事、对家人好。这些就够了。”
他没有说“喜欢”。
也没有说“爱”。
但苏晚当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看到阳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只记得他在父亲病床前的温柔,只知道自己每次见到他都心跳加速。
她以为这就是爱情。
“我需要问一下我爸的意见。”
“应该的。”
苏明远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这个人,心思太重。”苏明远说,“晚晚,你确定吗?”
“爸,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是一回事。爱你,是另一回事。”
“他会爱我的。”苏晚那时候信心满满,“我会让他爱上我的。”
苏明远看着女儿眼里的光,终究没有忍心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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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办得很仓促。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蜜月旅行,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婚纱照都没有。沈墨琛说公司太忙,等以后补上。苏晚笑着说好。
“以后”是多久?
她不知道。
领证那天晚上,沈墨琛把她送回沈家别墅,说公司有个会,转身就走了。苏晚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穿着自己买的白色裙子,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她问:“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说:“苏晚,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是你妻子啊。”
他没有接话。
从那天起,苏晚开始了她的婚姻生活。
她学着做他爱吃的菜,记得他所有的习惯和忌讳,帮他打理生活的一切琐事。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园丁,在两个人之间播种、浇水、施肥,等着爱情发芽。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
她等了一年。
第一年结婚纪念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凌晨三点。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应酬,让她别等。
第二年结婚纪念日,他在医院陪江若菲。她抱着蛋糕坐在客厅,看窗外的烟花,心里想着:没关系,还有明年。
今天是第三年。
她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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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
苏晚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父亲的病房门口。
苏明远靠坐在病床上,比以前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窝也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看到女儿的时候会亮起来。
“怎么这么早过来?是不是沈墨琛那小子又——”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苏晚手里的离婚协议。
沉默。
苏明远没有发怒,没有追问。他只是摘下老花镜,慢慢地、仔细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多久了?”他问。
“昨晚。”
“因为什么?”
“江若菲回来了。”
苏明远闭了闭眼睛。
“晚晚,是爸害了你。”
“爸——”
“当初你嫁给他,我明知道有问题,还是没拦住你。我当时想,这人虽然心思重,但有良心,不至于太差。”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良心都不要了。”
苏晚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枯瘦冰凉,青筋凸起,输液管在手背上留下一片淤青。
“爸,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签字。”苏晚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想办法凑钱。您的药不能停。”
“那药太贵了,不吃也罢——”
“不行。”
苏晚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压下来。
“妈走得早,我只有您了。您不能再——”
她的声音哽住了。
苏明远看着女儿,眼里涌上来的不只是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这辈子救过无数人,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晚晚,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苏晚抬头。
“三个月前,沈墨琛来找过我。”
苏明远的声音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是来探望我。他是来问我,苏氏医疗的股权结构,能不能通过婚姻关系转移。”
苏晚愣住了。
“他问我,如果你继承了我的股份,他作为配偶能不能有决策权。他还问,如果我们收购了苏氏,有没有办法让你净身出户。”
“我告诉他,苏氏不剩什么了。当年给他爸做手术用的设备,都是贷款买的。这些年利滚利,还都还不完。”
“他听完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苏明远的声音越来越轻。
“晚晚,他娶你,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苏家能救他爸。现在他爸好了,他初恋回来了,苏家对他没用了。”
苏晚松开父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蓝。
她想起结婚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会爱我的。
三年过去了。
他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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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走出病房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是苏晚女士吗?这里是仁安医院财务科。关于您父亲的靶向药费用,今天早上有人打了一笔款进来。”
苏晚皱眉:“谁打的?”
“付款方留的备注是……”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字迹,“‘三年的利息’。”
苏晚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一共打了多少钱?”
“三十六万整。请问需要开收据吗?”
她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推车声响。
三年的利息。
一年十二万,三年三十六万。
沈墨琛把她当成什么了?三年的保姆?一笔按月计息的贷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墨琛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腹在接听键上悬了片刻,然后按下。
“收到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十六万,你是想买良心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的药费,我会继续承担。协议你签了,我们两清。”
“两清?”
苏晚靠在走廊墙上,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沈墨琛,你觉得我们两清得了吗?”
“你想怎么样?”
她闭上眼睛。
“三天后,我去找你签字。”
“现在不能——”
“我说三天就三天。”
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
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映出她的脸。眼眶红着,但没有泪。她把那份离婚协议叠好,放进包里,然后朝电梯走去。
三天。
三天之内,她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不知道,那条后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叫陆砚秋。
此刻正在仁安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她的身影穿过医院大门。他的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
《苏氏医疗债务重组方案》。
他已经等了三年。
不差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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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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